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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六章:耶利米哀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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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悲剧,就是把美好的东西毁给你看。——
1741年,亚平宁半岛遭遇袭击,全境黑夜降临,犹如漫天蝗虫曾满覆埃及肥沃黑土。不明灰色迷雾弥漫,进驻军队有去无回,尽成死区。两西西里公国、托斯塔纳大公国、威尼斯共和国、帕尔马公国、米兰公国……包括天主教信仰心脏与灵魂——罗马教廷所在的教皇国,全数殒灭。
全欧震悚。
此时不明原因的瘟疫亦全面降临。恐慌与骚乱逐渐滋生,局面正在失控。在混沌黎明中刚刚看到希望曙光的人们悲哀地发现,他们正在陷入深而黑暗的深渊,真正的人间地狱。看不见的手横扫大陆与海洋,硬生生把历史往回逼,倒退到数百年前三分之一人死于黑死病的中世纪。
或者,更糟糕。
有人说,这乃是天启末日。
风暴起于蝴蝶翅膀之扇动。一个小牧师贴的一张公告最后席卷了全大陆,屠杀、战争与新天地。青萍之末,谁能知道哪些微不足道的事物会掀起平静沸水猛然翻滚。
然而,有些事是必然发生的。酝酿已久的雷雨云并不在意劈下的第一道闪电会是什么形状、前后略微的时间差、打向哪里。
人们喜欢称那些起始之事为命运,但实际上它应该叫做必然。
真正的命运,乃是无常。正如同眼下人们所面对的,骤然降临又不知其所以的巨大灾难。它黑暗、绵长,不知未来与尽头,无法掌控其形状。
人们的微弱希望之光,乃是它也能如发生时般莫名地忽而结束,然后走出梦魇,重新在阳光下奔跑。乌云蔽天,看不到一丝光明。然而人们总还抱着奇迹不放,指望着也许最后一刻事情终究会有转机。
直到世界走到尽处紧握不放的手最终一无所有。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梦见,在此时此地。
梦总是虚幻的,它也是如此。只是一个短短的梦境,在里面的时间却横跨了两百年。从世纪毁灭直到迟钝地察觉那些早已发生的事。
时间像浅滩急流一样乱串,不断打着漩涡。
周围很冷,天空总是很冷。那些厚厚的云层里凝的都是水般的冰,遇到什么就会瞬时凝固,然后坠落。潮湿而冷,浮在天空的城,到处都是氤氲的惨白和虚无,腐尽骨殖与墓地月色那种无生机的青白。恢宏的画卷里封印灵魂,也只是栩栩如生的鲜活死物,裹尸布里凝固不动的人。
在这里更接近太阳。但是十分奇怪,那么辉煌灿烂的阳光,竟毫无热度与生气,只是冷冷地照耀下来。他感到寒冷。这是一座浮空的虚幻之城,饱含执念的妄想与傲慢。
他伸出手,放到青灰的石上。深褐污渍像年深日久的血迹,被青苔遮掩。然而竟有虚无的高热传来,好像太阳光芒集中在这里,光华四射。
错觉只是一瞬,立刻又转成石头死物的冰冷。
他站起来,看到周围都是人。到处是血,在太阳下闪闪发光。空气白亮、炽热、夺目,年轻勇士们的力量蒸腾着,回归太阳而去。特诺奇蒂特兰,环绕着它的是壮丽的黄金与梦幻之城。
“我要告诉你,根据青天、黑夜、空气之神的旨意,在你当政时有一件奇事将会圆满完成。”
神秘的声音低语,朗朗地在天穹上作响。
他看见过往的幽灵们在走动。繁华无比的城市,所有人都有着上好蜂蜜那种深琥珀色的皮肤,他们在用古语交谈。羽毛、玉石、棉花、色彩绚丽的帛锦、金银、贵重的羽毛,人们走动着,熙熙攘攘。所有人看起来都很快乐,是那种生活在自己的土地和故乡、无法察觉的自在放松。
这些景象他从未得见。他出生时已经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白皮肤的人像牲畜一样役使他们,被贩卖和交换货币。孩子们和狗争抢槽里的食物;学会写字的被砍掉手指;一个不愿再这样活下去的人坚坐不起,他被从头上倒下滚烫的猪油活活烫死,那时他闻到了皮肉溃烂翻卷的焦臭。
觉醒时,景象嗡嗡地灌入脑海,天地都霎时扭曲变形。小宇宙在手中凝结,复仇和杀意在心中涌动,那么多那么多血流淌,染红了河流,人们欢呼奔走,空气中满是自由的风。
归宿的冥界。在这里人们都喊他一贯的名字,千年以前的名字。灵魂只是选择了一个种族的躯壳,这没什么。冥斗士里有着各种不同民族,也许每一代都不一样。而觉醒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斩断过往。
可是某一天,它突兀地入梦了。
他看见自己从未得以见过的故乡。低声传颂着的故事和以往浮现,那些黑暗里零零碎碎的可怜记忆,霎时涂上鲜明色彩,铺展开来的震撼全景。战神与太阳神,辉煌光耀中的神,要求他为他歌唱,要求他去找执掌梦的那位,那是一个很长而陌生的名字。刹那,他又回到往昔,血液扰动着记忆,回忆起来身而为人的那段时间,还有那么多人的,无数人组成的故事。
他不知道那个名字指的是谁,他太不熟悉那些神祇了。但是这里有修普诺斯。
睡神有着一双蕴含森然金光的眼眸,尽管看起来总是很温柔。金发,雪白的皮肤,气质有平静的优雅。
听他讲完来意,夜梦之君微微颔首。
“我知道了,也会去做。”对方说,“尽管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大人。”他说,话语从嗓音中发出的时候感觉非常干涩艰难。“我本以为……那不是你们这类神。”
睡神笑了起来,微微弯起嘴角的柔和弧度。
“我想我是被某些人称过异教徒,也有些人称我为旧神。”他轻声说,“我很古老,远比你想象的更多。不管怎么说,我确实认识你说的那位。实际上,我并不完全属于任何信仰,或者说我们一族都是如此。我会去准备葬酒,我想那是应该做的。”
为什么冥斗士的冥衣形象遍及大地上各种传说?
葬酒,清凉淡薄的黄绿色。灌下去的时候,苦涩浓烈的口感弥漫开,强的哀恸开始在体内升起。在那之前他从未流过泪,之后也没有,此时他却开始哭泣,像婴儿一样肆无忌惮的哭泣。哀悼。
一个人,怎么可以没有自己的民族、故乡、神话、信仰,还有土地的灵魂呢。然而终有一日阿兹特克人会完全灭亡,在某个时间周期结束时。他们早就预言过自己悲哀的未来与命运。
那时候,梦里有白皮肤的羽蛇神女人,还有一个自称保护大地的、叫雅典娜的小女孩。邪恶的神想要毁灭这块大地,他们英勇地战斗。那个小女孩一边柔弱无比地哭泣,一边就挥动权杖封印了太阳神。羽蛇神只是在一边看着,还有帮忙。
这只是梦境而已。
他站起来,四周的繁华景象,瞬时破碎。只剩下荒芜死寂的废墟。那些雕像被推倒,神庙被废弃,那些信仰被毁灭,竖立的是新神,指从前的为魔鬼和邪恶与异端。狂热的呐喊和冲突,灭绝。羽蛇神的归来带来的就是完全毁灭。他们早就知道,这一切都会消失,阿兹特克人早就知道。他们早就知道自己的末日。
死去的幽魂竟何入梦,他站在两百年前的梦境里,看摧残与毁灭降临。这才是早已发生的事实。
已死,且做着梦。
他忽而笑了。
圣战,这边,则是一个少年,一边摆着15岁的、天真无邪的笑脸;一边挥舞着巨大力量,正慢慢灭绝这世上的人。
多么善良的人啊。那些人们还不断地说。
他的心智空前清明,能看到所有因果。诸神,传说,冥斗士,圣战的意义,还有被绝弃的人。无数记忆和智慧正在涌动,轮回和仪式。曾经的诸神透过他的眼睛平静地注视这一切。他也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他半跪在地上,把手放在胸膛,说。
“我将自己献给太阳呼兹洛波奇特里。”
流淌的风霎时成了血色,太阳放射出黄金光芒。祭坛褪去老朽焕发原先的庄严与活力,无数重重叠叠的人影浮现。心脏和血,身体与灵魂,霎时都化为青烟消散。
砖石间的细细野草在风吹拂下簌簌颤抖,平静地。仿佛从未发生过什么,而那个人也从没回到,或来到过这里。
“我要去找拉达曼提斯大人,然后回去。”伊斯说,向前走着,假装身后并没有一个走路像猫那样悄无声息的人跟着,尽管他并不知道这是哪里。也许可以凭小宇宙定位,但是他不太确定自己能否做到那样。
我本来以为你会想追求自己的天命。
他猛然停住脚步,怒气冲冲地回过头。
“好吧,但是我根本连那是什么都不知道。该死的,我是冥斗士,参与圣战,这是我的宿命。我不知道它和你口中所谓的天命是什么关系。而且我为什么要听你这么一个来历不明的人讲话?也许你根本是圣域派来的间谍,但我身上什么秘密都没有,这是实话。”
风帽动了动,仍然看不清脸,更别说表情。但是伊斯奇怪地觉得,那个家伙的表情似乎很哀伤。但是声音传达到他脑海里的时候,却是十分平静的,而且蕴含着某种利刺。
为什么?他质问。圣战的意义是什么?冥王为什么要夺取大地?所有的人都死去对你们有什么好处?你为什么要听从?参与圣战,这就是你想做的吗?
“不要再问了!”他发出尖叫,心中的野兽蠢蠢欲动,半睁开眼睛。“你凭什么对我指手画脚?”
因为这是你想问而不敢说的疑问。在那么多人死的时候,在爱德华死的时候,在格雷高死的时候,圣战把你吓坏了。
“我是战士。”
但是你不知道自己的目的,也没有目标,只是去做而已。
“你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对方微微抬起头,黑暗中的眼神平静地注视着他。
只要你想,你就可以看不见我。但是你的心在摇摆,你知道我说的是对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想起那个吉普赛老女人的话。
“我要回去找拉达曼提斯大人。”他说,“但在那之前,我不介意在地上多留几刻。你想怎么样?”
只是带你去看。
“然后呢?”
你就会知道自己想去做什么了。
他们向前走去。
此时的世界在脚下展开。
末日之前的一切。
即使城市都毁灭,即使人都死去,贫富都化为无有。这世上的一切,都甚为凄惨。人们也是不肯放弃希望的。
他们甚乐观,说,难道神要永远丢弃我,不再施恩麽。难道他的慈爱永远穷尽,他的应许世世废弃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