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d Like Me》琉璃蓝泽

40、第四章：天命

　　有些人成为了要成为的人；有些人只想做自己；还有些人只是不能决定——《Dead.Like.Me》Season2.EP04

　　在无边黑暗中，只有一口井，闪动着微澜水光。
　　他一如既往地走上前去，探头往里看。
　　水银般缓慢流动，仿佛极清澈而深的银色泉水，又无比沉重，只是表面不断折射和闪烁产生的错觉。井壁上也全是光滑冰冷、金属质感的白银。这样的井水让他想起以前觐见时看到的、死神塔纳托斯的眼睛，流光溢彩却无感情的无机质美丽。现在想起来，那也许正昭示了神的本性，死亡借容器显现成人形，给人以熟悉的错觉。能看到灵魂的眼睛却只是冰冷的流动银质。
　　他凝视着井中，明耀的白银之光流动，丝毫照不出他的倒影。
　　然后，他又会落入井中，跌进流质水银的漩涡里。

　　叮——
　　烟气缭绕，弥漫着古雅的檀香。飞舞尘埃微妙地模糊着视野，照进庙内的苍白光线有些黯淡朦胧，阴暗中隐约轮廓在动，妆金的佛像慈眉善目。幽寂而单调的木鱼声，来往人群。
　　低微嘈杂的尘世杂音，海潮般在耳边拍打，嗡嗡地往里灌。幽魂般飘荡的迷惘与徘徊，纯蓝天空飞鸟掠过，街上的古老喷泉闪光，披着单衣的人们赤足而行，种种明艳色彩。一切清晰而缓慢，奇怪的空旷寂寥感。他穿行其中，视野很低矮，仿佛是透过一个孩子的眼睛观察这一切。
　　一切都异常熟悉，说不出的感动和温暖，但是同时又无比怪异。
　　他往前跨了一步，虚幻脆弱的镜像即刻崩塌。

　　“如果你愿意为我们效力的话。”
　　拨弄着金弦竖琴的少女，一身黑衣，气质优雅清冷。拥有一张熟悉的脸孔和名字，潘多拉。
　　迦楼罗的冥衣闪着幽冥宝石的冰凉光芒，静静地在一边注视着他。他头脑与四肢发冷，白莲华的寒意不受控制地凝冻了手脚。迦楼罗，那件冥衣所代表的沉重罪孽与背叛。生命却紧握在冥界手中，祈祷并没有到达心中所期待的神灵之处，而是招来了黑暗。
　　他在黑衣少女面前单膝下跪，起誓忠诚，把自尊和荣誉骄傲都践踏在脚下。

　　长廊漫漫，穹顶的琉璃彩窗洒下淡淡迷离光芒。神圣苦痛的摧残和殉难，被钉在上面的人，灵魂要流血和泪。他被誓言和爱禁锢，重罪化为华耀黑暗的冥衣裹住他，坚固他的心灵，给他力量，同时又桎梏，挣脱不开。要他践踏过往，对自己的信仰亲手加以毁灭。
　　脚步拖着他往前走。

　　远处有个人走来，面容遮挡在头盔下看不清，嘴角却是一抿锋利嘲弄的残月。那种感觉又来了，无比陌生而熟悉的人，好几个相似而不同的影像重叠在一起。天贵星格里芬的……米诺斯？
　　“水镜吗？”那个人走过他身边时，嗓音低低地说。这个名字荡开了古怪的涟漪。
　　并非出于他的意志，他只是一个角度怪异的旁观者。自己的视野转过去，向对方点一点头。
　　“是的。”
　　那人微抬起头，露出被长发遮挡的冷峻目光，语气铿锵冰冷。
　　“你们圣域的人都不可信。”
　　他猛然睁开眼睛。

　　是耶非耶。

　　窗外白云涌动，湿寒的纯净冷风，一望无际的纯白绵密海洋，宏伟城池若隐若现。
　　梦是极其怪异的东西，它重叠了小时候的景象、身为人类时的本名、现在的身份，全部混在一起，造出了些匪夷所思的幻想。
　　然而梦中的感觉却那么真实。绝境中的黑暗，负天而行的沉重，乃至那座哈迪斯城里空气中拂动的阴冷气息。
　　也许可以考虑是那些调皮活泼的梦神们的恶作剧，但是梦神和睡神都已经不在了。
　　他简直怀疑是因为生活太过顺利无聊所以在梦里自寻烦恼。

　　升到天空的冥王城，圣斗士们再也无法触及。冥王陛下正在绘制The Lost Canvas，自己是天雄星迦楼罗的艾亚哥斯，而米诺斯已经战死了。经过再三请愿，现在天猛星的拉达曼提斯和潘多拉正前往极北之地阻止圣斗士们夺取海皇力量。而自己又要什么时候出战呢？
　　锐利如鹰隼的眼睛中亮起野兽嗜血的光芒。

　　“雅典娜大人，您召见我有何贵干？”
　　一袭白衣长裙的少女坐在玉座上，戴着镶红宝石的黄金项饰。深红天鹅绒布幕衬地她威严端庄，手紧握的黄金杖闪着庄严沉重的光芒。迪捷尔上前三步，单膝下跪。
　　“我有一件重要的事要拜托你完成。”少女的口气娇柔婉转。“前往布鲁格兰特。”
　　“难道？！”
　　“好了，迪捷尔。”少女站了起来，语气坚定。“为了克服这事态，我早已觉悟了。”
　　回忆接受任命的经过，迪捷尔微叹口气。
　　“波塞冬也是雅典娜的宿敌之一，但是我也只能赌上性命了……”

　　圣域的记载是这么说的：为了讨伐前往天上的哈迪斯，雅典娜下了决意，去向她的宿敌海皇波塞冬借取力量，又遭到冥王军阻挠，为此牺牲了两位黄金圣斗士。
　　这当然是真相。

　　只不过它没说清楚一些细节。
　　比如：海皇与海斗士均长眠在深寂海底，空荡海界无人也无力抵抗和阻挠。他们所需要的神之力——海洋之心奥尔哈刚，在圣域的盟友、看守和监视海皇的家族布鲁格兰特领主尤尼提的手中。
　　萨沙的深刻觉悟和重大决定，迪捷尔赌上性命也要完成的任务，只不过是：去布鲁格兰特把海洋之心拿回来。接着就可以去青藏高原找到海皇的船，前往天空。

　　意料之外的变数是尤尼提的叛变。
　　漫漫无边黑夜，死亡和被遗忘的憎恨，野心与力量。心中的野兽慢慢成长，等待着。圣域的来信是求不得的机会。为此他把圣域和冥界的军队都引到这边，为的就是坐收渔利。一旦海皇觉醒，就可与他们鼎足而立，足以掌控世界。布鲁格兰特的荣华。尤尼提冷静策划的眼睛里有疯狂。
　　自始至终，神都没有参与其间。只有人借神的名义由于力量不断相互争斗，夺取权柄和世界。

　　到底是谁的手在推动世界前进？

　　风雪凛冽，呼啸着刮面而来。冰斗士的力量比冥王军还差些，但是仗着地利也给他们找了不少麻烦。
　　寒风冻地人几乎无法呼吸，刺骨冰棱仿佛到肺里，细小危险的冰晶开始在血液里凝结。燃烧的小宇宙，飞雪密集的视野里几乎无法看清敌人的身影。

　　“拉达曼提斯大人，请让我跟随您前去。”巴连达因站在拉达曼提斯面前，谦卑地微微躬身。
　　“不必了。潘多拉大人会与我同行。”拉达曼提斯断然拒绝，“巴连达因，你留下来处理公务就行。奎恩他们也不要跟来。”
　　“可是……拉达曼提斯大人……”
　　“巴连达因。”拉达曼提斯黄玉般燃烧的眼中有奇异的明亮，口气是不容置疑的果断尖锐，焦躁沉重地宛如龙的咆哮。“好不容易我才能上战场，我必须完全证明自己。又或者，难道你觉得没有你我就无法成事？！”
　　“……不敢。”

　　进攻圣域的时候，米诺斯去了；圣域来犯哈迪斯城的时候，又没能对上任何一队敌人；到了天城为止也没干过一件事，好战嗜血的翼龙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这次请务必让我出战。”拉达曼提斯来到少年冥王面前表意，“况且冥王军里没人比我更熟悉那里了，这次的任务没人比我更合适。”
　　辉火站在冥王身边，只是看着他，沉默不发一言。

　　长久被遗忘的记忆。故乡挟着冰锋的空气，严峻冷酷的寒霜气息，一望无际的冰海。一切熟悉之物，唤醒了翼龙沉睡的杀意，亮出獠牙和利爪，撕裂一切的血腥弥漫。
　　“你们去把冰斗士引开，尽量攻击。”拉达曼提斯眼中有着断头台的寒光，一痕血色。然而他的口气却沉稳冷静。“我和潘多拉大人前往海界。虽然我渴求杀敌，但至少要先把工作顺利完成。明白了吗？”
　　“是！”

　　尤尼提静静地站在风雪中，看冰斗士和冥斗士缠打。
　　力量强大、生活优越，能为所欲为的人怎么会懂得，普通人的生活有多艰难，仅仅一场小感冒就能夺取一条珍贵的性命。
　　又或者，对他们来说，这也不值一提。
　　解决的唯一办法是，自己也变强，有比谁都强大的力量。
　　你的梦想是什么？

　　背后又挨了一冰刀，寒气攒进冥衣里，眼睫上也冻满冰霜。风雪交加，几乎僵冻的身躯。
　　“我们撤吧。”远处传来一声嘹亮的呼喊，接着是极尖利的哨音。
　　冰斗士们一下子似乎全都消失了。
　　“怎么回事？”他勉强睁开眼睛问，周围也是一时茫然的同僚。
　　有人抬起了头，仰望着不断落下大雪的铅灰天空，像是在察看着什么。
　　“米尔斯，怎么了？”奥克斯问。
　　“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呼啸的风雪中，米尔斯说，皱起眉。
　　“什么声音？”
　　他们都静了下来，凝神细听。风的尖啸之中似乎隐隐夹杂着某种古怪神秘的震动。
　　不久，一道白色的雪浪宛如雾气般滑下来，并迅速变成大海般铺天盖地的咆哮。
　　“那不会是……？”有人向后退了一步，语气有着惊讶的动摇。“雪崩？”
　　“来得及走吗？”
　　就在没来得及反应的瞬间滚滚而至。
　　“如果此时跑出去大概也正中他们的陷阱，干脆谁都不要走，还不如这样。”米尔斯燃起熊熊小宇宙。“Earthquake Mixer！（地震复击）”
　　大地即时开裂，众冰摇动，雪形崩毁。薄薄土地与冰层，瞬间粉碎，飘离，沉坠。涌上深蓝海潮，吞噬一切。
　　所有人与物，齐齐坠下，泛起无数泡沫。

　　头脑僵冻，昏昏沉沉。小宇宙几乎是本能地燃烧着，维持一线生机。飘荡。
　　要死在这场战斗中了吧？大概就这样结束了吗？
　　慢慢地死去的时候，一些久远之前的事开始在脑海中闪过。成为冥斗士之前的事，恍如隔世的事。懵懂得一无所知的少年，小乡村，没什么前途与未来。觉醒之后遇到了不少人和事，好的也有，坏的也有。穿过这些形形色色的斑斓万千，最后终于到达了自己的终点。
　　你要追寻自己的天命。
　　那个苍老古怪的声音却偏偏在此时又突然被想起。
　　听从你内心的召唤。你要始终记住，重要的是什么，你在追求的是什么。不要在黑暗的雾中迷失方向。
　　按自己的心与意去做。

　　可是我什么都不知道，而且我已经要死了。他对自己说。
　　你看，我们一下子就变成故事了。那是洛克的声音，在这深海响起。
　　无数彼此起伏的镇魂歌。长发飘摆犹如海藻，死者苍白的肌肤。
　　不，你不会死的。
　　有声音回答他。

　　模糊视野里有个黑色的人影，披着斗篷，依然看不清面容，在旁边飘荡。他却一下子想起来在哪见过，尽管是那么久远以前的事。
　　你是谁？
　　Psuchē。
　　发生了什么？
　　你会知道的。
　　知道什么？
　　这个世界。
　　我？
　　不仅仅是你。

　　交流是用思维直接对答的，却并非小宇宙，他觉得像在对自己说话。

　　海浪冷冷地拍打着，把漂流的东西全丢上了海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