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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六章:Die Schatten Werden Laegner ...


  •   那个人穿着一身旧得发白的淡灰长袍,看起来挺落拓。却有一头漂亮罕见的淡银长发,长得也非常好看,像诗歌。旁边还站着一个裹在黑斗篷里像小德鲁伊似的侍从。
      “他是谁啊”鲁道夫扯扯哥哥的袖子小声问。周围很嘈杂,各色人来来去去,人们嗡嗡交谈。
      “嘘,那是我带来的。”腓特烈弯下腰小声跟他嘀咕,“回来路上碰到的吟游诗人,要是你想听故事就别到处乱说。尤其别没事在父亲面前提,虽然他就快回来了。”
      鲁道夫眨了眨眼。

      “承蒙殿下关照解围。”流浪诗人说,拂过琴弦,不成曲调的清澈音符跃动了几下,袅袅叹惋。“那么,有何要求?”
      “你最擅长的是什么歌?”
      “那不适合小孩子听。”那人微笑着说,浅银眼睛有一种宝石般的璀璨质感。
      “哼,我将来要成为国王,现在我就已经学了好几门语言,还有文学和哲学数学我都会,你的音乐我也会,有什么不合适的。”腓特烈撅起嘴说。“大人懂的东西我都懂,他们不懂的我也知道。”
      诗人摊开手。
      “好吧,我小看你了,殿下。不过那确实不适合你们听。”
      “少废话。”腓特烈尽量模仿父亲粗鲁威严的声调,“我命令你这么做。”
      诗人抬起手,随手拨了几个音。隐隐黑暗和恐惧在抑郁神秘旋律里露出假面后的眼睛瞪着他。
      “这真的不适合大多数人,绝大多数人听。你们可以试试更仙灵阳光些的,随便什么都可以。”
      “那是什么?”腓特烈说,抑制着声音的颤抖。
      “镇魂歌。”

      此后被称为大帝的腓特烈也总还会想起那只有几个音节的小段旋律。记忆深藏在脑海里,森严冷峻的黑暗像随时都能倾出来,地狱之门。在他驰骋战场时,也总还能嗅到那种死亡焦黑干枯的气息。

      腓特烈和鲁道夫的父亲,‘下士国王’普鲁士的腓特烈一世,是一个性格严苛粗鲁的人。他崇拜斯巴达式的军事教育,最自在的时候就是和一群人抽烟、喝淡啤酒,开饮食简单的会议,讨厌法国那种巴洛克式浮夸宏大、而且繁琐的礼节。宫里也弄得像军营,可见两个小王子的童年过得一点不幸福,何况脾气暴躁的父亲总是容易发火,对儿子也同样不留情面。在这种严苛无趣的环境里,一点点的温柔有趣就能吸引小孩子的目光。所以我们不怀疑小王子们为何立刻就与诗人成为了朋友。

      “我以前有个朋友。”他说,他们躺在草地上,蓝天飘着白云,有小鸟、微风和流水。“成天想着打仗,也不喜欢这些文艺,性格也很暴躁而且傻。不过对他的孩子倒挺好。”
      “不干涉他们学自己讨厌的东西吗?”
      “没有。”
      “不会对他们又打又骂吗?”
      “应该没有。”
      “不想要父亲管他呢?”
      “厄……其实他们不住在一起。”
      “没有要他继承自己的位子成为优秀士兵吗?”
      “嗯……不太可能。”
      腓特烈哀叹一声。
      “要是能把王储身份推给鲁道夫就好了。我根本不想当国王。”
      “我更不想。”鲁道夫嘀咕抗议。
      “有很多事情总是没办法。重要的是你做出了什么决定和选择,能改变什么。”

      阳光斓斓地在地上闪烁,纤细婉转的美妙旋律在手底流泻而出。远处有精致恢宏的宫殿,仿古的多利克式雪花大理石柱,总能让富于幻想的孩子生出许多梦。青翠葡萄藤编成冠冕和权杖,番红花下摆的长袍。
      晚上的时候他们就在屋里弹琴,桌上放满水果和采来的鲜花,星空魔法般闪烁。诗人会弹起远古的歌谣,塞浦路亚之歌、俄耳甫斯与塞壬对抗的曼妙、利诺斯的哀歌、紫色凤凰那七门之城的建立和毁灭。黄金时代的宁静,白银时代的高傲,青铜时代的勇敢。低吟浅唱中,仿佛能看到爱琴海波光潋滟的海面,蓝色船头的船带走了长裙飘洒的美发海伦,船边泛着雪色泡沫。还有葡萄酒,暗紫色的、不渗水的酒浆,甜美醉人。很奇怪,那种酒似乎连小孩子都能喝,也忘了是从哪里弄的。

      “为什么我不是生在那个时代呢。”鲁道夫这么哀叹。
      “赫西俄德也抱怨自己生活在黑铁世纪,过去总是容易被美化罢。”诗人不介意地说,“反正对于未来而言,每个时代都会成为传说。”
      “但是现在再也没有仙女地精和小精灵了,为什么?”
      “迅捷的风会带来一切消息。实际上,是因为那些看不见的力量,是它们消退变幻才使每个时代产生而且独一无二。”
      “属于这个时代的是什么?”
      “消逝的魔法与诞生的科学。”
      “有什么是永恒的吗?”
      “那些东西,人们往往视而不见。”白皙修长的手指按在琴弦上,远方森林闪烁,似乎有白色的影。池里的泉水十分清澈,游鱼如空影般浮动。

      小孩子总是有很多不切实际的幻想。他们总是声称有不存在的人陪他们玩耍,或者说些从来没发生过的事。等他们长大之后,那就成为了一些荒诞美妙的幻影。柏林的宫殿里根本没有那样的森林和草地,他们每天白天都接受繁重的课业如骑马射击训练,哪有可能空出那么悠闲的时间;至于夜晚,腓特烈倒是偷偷地看法文和学拉丁语;如果有一个流浪诗人住在宫中肯定是非常引人注目的,但事实上所有人都很茫然;而且自相矛盾的是,明明刚来的时候,那个诗人带着一个印象里从未露出过脸的学徒,后来却莫名地仿佛从没见过。小孩子是不管这些逻辑,可是长大开始仔细思考后,那些薄薄的梦幻之雾就消散了。鲁道夫曾经试探着向腓特烈提起,可他看着自己的眼神显然从未有过那些事。尽管腓特烈记不起是谁教会了他,为什么能流畅地听懂古希腊语,在他的文学宴会上会不经意引用一些早已失落的诗歌片段。那些事也许只是昏沉的白日梦,是看柏拉图太多而发的高烧。
      幻想,只会向愿意相信的孩子打开那个神奇的世界。鲁道夫比被迫接受王储严苛训练、注定要承担重任的腓特烈至少要稍许自由些。
      所以他能记起故事的其他碎片,比如凉薄夜色的晚上会有白色衣服的温柔睡神来说晚安,抚过额头和散落在枕上的柔软发丝。他们是双生兄弟,童话里的故事。有过一些瑰丽的、飘洒满罂粟花瓣的梦境。而最后,也是他把诗人带走。似乎最后说了很长久,提到了一些神话里的名字。
      以及,许诺如果自己有一日再次召唤,也会前来。

      深沉如夜色的黑衣,奢华如冠冕的飘拂银发,清秀而略显苍白的古典脸庞,璀璨锋利的银色眼睛,气质有着君主的骄傲尊严。
      薄得快消失的回忆立刻栩栩如生地复活过来,鲁道夫还想起了一些同样被自己遗忘的事,比如对方的真正身份。这一切从来就不是他独自虚构的幻想。

      “腓特烈不记得你了。”他轻声说。
      死神点点头。
      “卡特的死对他打击太大了。”
      18岁的王储想要逃离这一切去流亡,父亲暴跳如雷,下了死刑命令,最后知道腓特烈计划并协助他的挚友卡特代替了他去死。
      太过美好的虚幻被血色覆盖。

      “我希望你是真实的。”鲁道夫低声说,“我曾经以为那些都只是自己的虚构。”
      死神笑了笑,笑容中似乎有一丝怀念的意味。
      “变化真大,当时你还在只是一个小孩而已。”
      “而你从未改变。”
      但大人眼中的死亡总比小孩要冷酷得多,现在亦再不复当初。
      死神静静地注视了他一会儿。

      “好了。”他开口说,语气有一种无波澜的平静威严。“你召唤我而来。长大的王子想必有更加实质性的烦恼。”

      “我觉得事情有些不太对劲。”他低声说,“一些不可能发生的事发生了。古怪而来势汹汹的瘟疫,突然死寂的城镇,有人预言这个世界将毁灭。”
      死神感兴趣地歪过头。
      “谁说的?”
      “一个吉普赛人。”
      “你还是喜欢这些东西哪。”
      他又叹了口气,说。
      “虽然就我自己来说,关心这些什么用都没有。我还不如担心自己的现状,腓特烈想让我去管理西里西亚。但你也知道,奥地利女皇一直在计划夺回它。”
      “不,我觉得挺有用的。”死神说,他的声音很清朗,但缺乏温度。记忆确实会带上太多修饰和美化。“起码,你最早察觉到这个世界正在变化。”
      “那是什么?”
      死神歪过头,脸上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看起来却比严肃更冷峻。
      “你真的想知道?”
      鲁道夫看着死神那双银色眼睛,冰冷的流质水银,光线折射流动产生情感的错觉。
      “是的。”
      “我以前是不是说过,寻求太多无谓的真相只会使人意志消沉?”

      时光忽然产生了晃动。
      世界上有很多事,很多秘密,还有那么多真理。但是你看,鲁道夫,你选择的路只能有一条,不可能同时看到所有路的风景。他漫不经心地说,树下是个适合讲故事的地方,古老的树皮,隆起的粗大树根上似乎都有冰凉而略微滑腻的青苔。天高云淡。有时候知道太多也是一种阻碍。
      为什么?
      诗人拨了拨银弦。
      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命运能带来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做到什么地步,它只会让你轻易放弃。或者,有些真相,被隐藏起来比被知道更好,只会带来绝望和毁灭。
      什么真相会是毁灭性的?
      这个世界没有爱的义务。
      那是什么?
      你最好别懂。
      要是知道了呢?
      那你得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真正想要做的事。
      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以后有机会就知道了。

      一缕缕冷风,锋利地呼啸,带来远方暴风雨的气息。空气翻滚酝酿,神秘的悸动。有些不可思议的东西正以一种无声无息的方式迅疾地活动着。而等它露出完全面目时,恐怕后果已经难以想象。
      “我已经不是小孩。”鲁道夫说,“掩面不去看真相,无非是一种自欺欺人的行为。”
      死神看着他。
      “好吧。”他开口。

      刹那,鲁道夫眼前闪过无数异象,坠落的星火与龙,开裂的大地吞下无边尸骸,血海淹没迦南,世界布幕被轻易撕扯开。他的心被扯紧,喉咙干涸甜腥。
      “启示录!?”
      “不。”死神说,“就像你们总喜欢说的假先知一样,拙劣的仿照而已。只要拥有足够力量,谁都懂得破坏。”
      “有什么区别?”
      “实质和结果。”
      鲁道夫动了动干渴的嘴唇。
      “没想到。”他低声说,“比我最坏的打算还要坏。有什么解决办法吗?”
      “还是靠你们自己吧。”
      “你能帮助我们。”
      “我已经做到了。”

      死神向他走来,有一种彻骨清醒的寒冷涌过,死神冰凉的手指扼住了他的喉嗓,他直视着那双漂亮却毫无感情的眼睛。是啊,死神怎么可能会为人类的命运和死动容呢。
      卡瑟里亚。

      最后一句话宛如夜风飘落。

      冰冷触感仿佛还流连在皮肤上,鲁道夫坐下来,开始思考死神说的最后一个词。那么耳熟,他必定在过往中曾听说过。最后,他终于想起来。是的,他怎么可以忘记。睡神给过他很多可爱的梦境,但这个地方,唯独只有在睡神和死神交谈时提及一次(睡神总是喜欢晚上来,而且多是临睡和睡着时)。
      光辉的卡瑟里亚,希望之地,所有理想完美照耀之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二十六章:Die Schatten Werden Laegn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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