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第二十章:杀死众神 ...
-
也许我们命该走向失败和毁灭,但是我们现在该往哪儿去呢?我们只是些普通人,我们是要消失的,我们终究是会死的。既然我们的神已经死了,就让我们也死吧,就让我们也消灭吧。——《阿兹特克思想》
从前或后来,此地或彼处,人们拒绝承认神是会死的。
那只好说他们消失了。
也许还有另一种可能,就是他们改换了面目。
Daimon这个词的意思是邪恶、恶魔。但我们要知道,在古希腊时期,它的意思是神灵、精灵。Daimon指通常意义上的神灵,除了奥林帕斯神外,也包括宁芙,一些较小的、不是那么有名的、地方性的神,还有萨提、潘一类的小神以及种种无法确定形象和身份的模糊存在,不管好与坏。Daimoni isos即是史诗里频繁的“如神灵般的”。
正如同阿多尼斯从树神变成了被美神所爱的少年;地母化身潘多拉被憎恶女人的‘庸俗小市民’(赫丽森语)赫西俄德描述成打开一切灾祸的祸水;欧律诺墨从创世女神降格成普通的大洋女神之一。敬神的变亵渎,庄严变成可笑。如果你觉得神的世界永恒,只不过因为人类的命限和记忆短到无法察觉它的改变。只有热爱推算世界纪年的民族才会预言神的轮回和过往与未来。
这个世界是巨人躯体所化;是一个万物之卵;是在大象和乌龟的背上;鲸鱼翻个身就是地震的起因。无数无数的传说相互拥挤挨在一起,宇宙和世界的历史很漫长,漫长到足以无数神明崛起又消失,如同‘大地生发的果实,一时风华正茂,一时枯萎凋谢。’
邪恶能千万种相互并存,正义却只容许一种正统。而时间一直前进,在所有物质和灵魂中发挥着威力。
于是终于有一天,奥林帕斯诸神也被指为魔鬼化身。
“我做一梦。”神说,深红火焰静静燃烧,簇拥环绕。修长羽翎闪烁艳丽虹光。
黑曜石表面深暗光芒,影像在其间流转。
“我知道了。”梦之君主说,梦境在手中消失。那个冥斗士把头低了一低,恭敬地退去,他的皮肤是深褐色,包裹在冥衣内更宛如阳光下的幽影。
修普诺斯回来时,塔纳托斯还在把玩那个煮熟的玉米。
“干嘛不吃?”修普诺斯坐到他身边,伸手抹去他嘴角干涸的暗红。
“厄?”塔纳托斯回过神,目光在他身上转了转,然后又凑过来嗅了嗅。“苦芦荟和迷迭香?”
“我要开一个茶会。”修普诺斯说。
“咦?”
“为了一个许诺和纪念。”睡神如此回答,塔纳托斯的眼里含了点兴趣。
“好啊。”他说。
那是两百年前的事了。
当然,一切将发生的事,命运总是会预先给予征兆的。尤其是那些与自然联系密切的人和民族,他们比哲学中苦修的智者更深谙天体的运转,能看到地下深远的地方。征兆之多之奇异,足以令那群叫嚣无神论的人目瞪口呆。不过说起来,神和人都有一种彼此视而不见的本事,不是因为相信而存在,而是你拒绝相信所以他们也懒得理你。
所以,在西班牙人来的前十年,阿兹特克人就已经知道他们要来了。
如果用教科书上的寥寥几语说,就是他们把对方当成了神,奉迎他们,然后西班牙人建立了殖民地,摧毁了一切。然后,我们就会惊奇于土著人的无知和迷信,感叹西班牙人的残忍。某种程度而言,这是我们下意识的傲慢,傲慢出于无知。因为他们即不无知也不迷信,阿兹特克人拥有骄傲的文明,而每个民族都有一套自己看待世界的方法。事实总是要复杂得多得多。
彗星扫过时天际的光如雨点洒落刺破天空、女神殿起火、湖水无风而掀起浊浪、夜晚里有女人声音叹息着死亡和毁灭、拖不动的巨石发出不祥的预言,被投入牢里的大臣和占卜师嘲笑着国王的末日和即将来临的复仇。当然,我们完全可以把这些当做自然现象和有人装神弄鬼的联合加上阿兹特克人被恐惧夸大的想象和回忆,取决于看待事物的角度而已。
羽蛇神归来,然后整个世纪都毁灭了。
过了许多年后,就只剩下了一些残破废墟。而尸体腐朽后剩下的骨骼不能叙述它原先的美丽与辉煌,更不知道它所经历过的一切事。人们只会下意识地觉得恐惧和厌恶,那是些从前人崇拜偶像和魔鬼的证明,他们说。
然而血液里流淌着过往和祖先的血,总有些时候,会猛然唤起沉睡的、久远之前的记忆,记起那些曾经深入骨髓,而今荒渺如梦的东西。这不是很难,因为这块土地上所曾承载过的灵魂已经缥缈地徘徊与低语,只要你细心地聆听。
“我有一个问题,已经想了很久了。”伊万说。
“什么?”洛克走过来,滚石地狱里石头老是轰隆隆地在响,和亡灵的叹息混合狠狠地踩住了其他声音。
“你说。”伊万提高了声音,沉闷低沉得也像岩石滚动。“其他神去哪里了?”
“啊?”洛克摸摸脑袋。
“你看。自从成为冥斗士之后我就一直在想。”伊万说,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哈迪斯陛下统治冥界,雅典娜是我们的敌人。可是其他神呢?上帝和圣母呢?”
洛克显然被问住了,他也用大手挠了挠脑袋,在那里使劲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被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很奇怪。我们家乡相信土地和祖先的灵魂。”
“我还注意到了另外一件事。”伊万说,“你看,那些圣斗士都是以希腊神话的星座来划分和命名的吧?为什么我们的冥衣形象却几乎遍及了所有传说?”
洛克继续努力地想,然后他继续摇摇头。
“不知道。”
然后他们又去执行自己的活了,疑问淹没在现实里。
花园里总是很美,还有清鲜如细风的白衣少女,塔纳托斯一愣。
“修,为什么你会把我的宁芙都叫出来。”他挑起一边眉毛,走上前去。“我还一直以为你不太喜欢她们。”
“我们需要三样东西。”修普诺斯说,金发飘逸地披在肩后。“醇酒、美人与歌。”
塔纳托斯接过睡神递过来的七弦琴,随意拨动几下,流泻出几个如叹如婉的袅袅音符。宁芙上来倒酒,色泽浅薄而闪亮的黄绿酒液,像是刚酿好,奇怪地带有一种时间冰冻般的凉意。塔纳托斯觉得闻到了苦芦荟和迷迭香的气息,还有一种心碎的悲痛味道。他端起来尝了尝,一下子就明白了它是什么。
“我在今天早上做好了它,一直放在那个梦境里。”修普诺斯说,“这个世界再也找不到这种酒了。”
“为什么?”塔纳托斯提起一点兴趣。“这不太可能,他们总是会保存葬酒,哪怕他们自己都遗忘了。”
“你会知道的。不过,”修普诺斯仰头灌下一杯,这种酒只能大口喝,“以后再说吧,很快了。”
“好吧。”塔纳托斯说,转过头去看一直站在旁边的人,宛如阳光下的幽影。死神向对方举杯。“想必你就是最后的后裔之类?那么向你表示遗憾。”
“不。”那个人说,他说,“我不是最后的后裔,永远不会是最后一个。只不过他死了,我们一直在拖延、推迟着我们神的死期,可是最后无人举行仪式和奉献,世界流转所需的枯竭。这是很久以前的事,我只是到现在梦见一切结束,然后想起来。”
这也许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做过一梦。他说,这时他坐在石台上,新鲜的血从台阶上留下,人们已经散开,花之战那些年轻战士的心和血已经化作太阳的动力,延续着世界与时间的生命。
在遥远的未来,我与人争斗,为一个心脏。宣称凭此而新世纪将临,而一切将湮灭。他转过头,眼中闪烁血和黄金的太阳之光。这真是荒谬,谁都知道,是我们牺牲了自己才诞生了人类,是我们养育了他们,一切喝的吃的,一切延续生命的,都是我们给的。我们在世上建立了王国,赐下权威、权力、荣耀、声名。他们奉我们如父亲和主人,为了延续这宇宙的运转他们奉献血和心脏,以不断推迟太阳纪末日的降临。我们衰弱、死时,也就是万物衰亡世纪毁灭之时。为何在梦里,仪式变成了毁灭,羽蛇神背叛。从未听闻的神指我邪恶,然后是驱逐和死亡。
这是别人的梦。夜梦之君说。
她已经被打败出走很久了,我在那里再次看见她。梦的内容荒诞离奇,人的梦是征兆,神的梦呢?
某个宇宙和未来的碎片。梦之君说。羽蛇神归来,太阳纪结束,你们死后,你们的子民也活不长久,而此后再也没有传说。
他大笑起来,冠冕上的羽毛飞扬,重新化作羽咬鹃和伞鸟散开,翅膀拍动时美丽羽毛在黄金阳光下熠熠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