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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十九章:色空 ...

  •   三界无安,犹如火宅,众生皆不得免。

      没人喜欢地狱。
      地狱是最坏的词,专用于辱骂和诅咒。人世对地狱的描绘是恐怖荒谬的,在各种艺术中总能看见亡灵悲惨地嚎叫承受着各种富有想象力的刑罚,一旁魔鬼在狂欢,狞笑着添油加柴,用尖锐的二齿叉戳着亡灵。人们把想象所能及的可怖都加给了地狱,罪与死,叛逆。人们用它的名义相互咒骂,人们把它挂在嘴边,人们把它画在墙上,人们把它写进书里,人们把它大量印刷出来。这样,人们从中受到教育,人们就懂得要害怕,懂得要收敛,懂得要悔过,懂得要谨言慎行,懂得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为了死后不落到如此人们想象所能极、最悲惨的地方去。但事实上,这样大量、普遍、生动的宣传导致的结果是——
      人们对它习惯了。

      人们真的习惯了它,继而是无动于衷。中世纪那种绘声绘色描述的恐怖荒谬拥有了一种僵板而滑稽的色调,人们开始用玩世不恭的语气来调侃,魔鬼和地狱都变成一种空洞软弱的恫吓,早就被丢进历史的腐朽之物。薄伽丘的《十日谈》,死亡与瘟疫横行大地之时,一群年青男女聚在一起,讲述着滑稽与情色,活泼泼的、最原始的生命。用及时行乐对抗生命的转瞬即逝;用□□欢愉嘲笑精神美;用现实乐园鄙视天堂与地狱的空洞许诺和描绘;用对过往条规的践踏发出呐喊。
      人们就这样遗忘了地狱。

      事实上,地狱远比想象的可怕,可怕得多;能认为地狱没什么了不起的人是幸福的,因为从未经历过真正的痛苦。地狱,人们用最惊恐的词眼和方法描绘它,又习惯它。然后当你想形容一个凄厉可怕的景象时,你还是只能用俗气的‘地狱’来形容。也许这是一个善意的掩盖。人们用荒诞的可怖和可笑描述地狱,而不是真正的地狱,不仅仅是做不到,而且是不敢。他们给它罩上了一层小鬼蹦跳、油锅翻滚的温情外壳,以便遮挡它真正令人恐惧得令灵魂为之颤抖和破灭的实质。能遮掩真相的只有真相,能遮掩语言的只有语言。人们不断传说着地狱,用真相把它描绘成另一个样子,这样——
      人们才能继续无忧无虑地在日光照耀之下的大地生存。

      哥哥。一个纤细温柔的声音说。他回过头,有个模糊的人形站在黑暗中,希望般美丽。他则狼狈无比,满身伤痕累累,脏得像刚从墓穴里爬出来。然而恶鬼般脏污的脸上露出笑容,他朝前走去,但步履却出奇地沉重,灌了铅,一步步都像定在地上,拖住他。
      黑暗渐渐淡去了,淡金光明洒落下来。照亮了那个人的脸庞,头发在轻风中微微飘荡,笑容清浅而天真。周围是一片充满金色的美好世界,束缚也消失了,他快步地往前走去。
      哥哥。那个人低声说,黑暗从他脸上蔓延开,变成大片触目惊心的灼伤,有火焰从中生出,蛇般嘶嘶作响,急速蔓延成漫天莲华。他猛然想起那禁忌,顿时从头凉到脚。
      哥哥。
      声音青烟般散去,他握到手中的只有灰烬,簌簌地变成更细的风沙尘埃,连这也一点都留不住。
      翠!

      辉火憎恨与诅咒光明。这是一种迁怒。正如他迁怒这世界没能爱过翠;正如他迁怒命运让翠遭受这样的惨痛;正如他迁怒那些压榨他血汗钱的奸商导致他没能为翠看得起和治得好病;正如他迁怒那些庸医。于是他觉醒之后就开始报复。
      然而即使发泄进所有憎恨,碍眼的罪魁祸首全部消失,所立之处只剩下一片荒芜。翠还是已经死了。

      如果他觉醒为圣斗士或者海斗士或者其他,那他也必定会毫不犹豫地叛变向冥界投诚。为了寻找翠,为了翠的复活。但是他已经是冥斗士了,然而即使如此,过早到手的希望也只是绝望。茫茫冥界,大千众生,再找不到翠了。

      我们已经说过,冥斗士是一群为自我而傲慢到目空一切的人。有怪癖的人自然不少,独来独往也是一种标签。每天清晨起即想大喊哈迪斯陛下我是您忠诚的属下之类口号只是在拉达曼提斯脑海里不断循环;事实上却是只要不公开叫嚣我要背叛哈迪斯大人谁都不来管你。辉火的孤傲引不起旁人侧目,没有哪个冥斗士会成天跟在他身后说少年你如此特立独行想必心中痛苦我来帮你分忧解难;也没有人会泪光闪闪地说你做下这一切恶事必定都是有苦衷的你心中其实在流血泪;更没人大喊送上去打脸喂少年你看起来如此凶残必定内心十分温柔;辉火自然也不会有台阶就下敞开心扉就像水闸那么容易很可能得到的回报就是一个日冕疾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烦恼,哪还会顾及其他。
      于是,辉火觉醒在冥斗士里造成的影响是:什么都没有。他独来独往,大家也权当他是透明的。他既不融入这个群体,也没人来找他麻烦。

      救救我。
      一个微弱的声音从不知何处传出来,伴随着浊重的、断断续续的呼吸。他撇过头,草丛里有不为人注意的点点血迹。细小的、鲜红的血停留在碧绿的草叶上,闪闪发亮。他走过去,几茎草发出摇晃,像被风吹动时的那种。长长的野草里蜷缩着个浑身是伤的人,正在死去,被扔在干涸的地上的鱼那样艰难地呼吸着。
      他蹲下身来,然后伸出手,抹了一点血。一切动作都很平静自然。
      血还是温热的,腥滑,明亮得像红宝石。他舔掉了指尖的最后一点。
      那具躯体不动了。

      他站起来,发现有人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也许他刚才没听见脚步声。他只是一个陌路人,身材高挑,穿着黑衣,浅色头发和皮肤更显得格外苍白,很像这块土地土生土长的居民。空气有一刹那的静默和惊愕,
      然后那个士兵举起手,用长矛穿过了陌生人的胸膛。
      奇怪地,士兵同时感觉有异物刺进身体里,带来砰然破碎的尖锐疼痛,肯定有肋骨断了,神经末端火辣辣地燃烧,这种感触在身体里爆炸开来,一下就蔓延到指尖和灵魂。他努力想挣扎着站起来,极端的痛苦中视野开始渐渐迷茫。那根长矛空空地躺在地上,正在像被什么侵蚀迅速发黑、变成一缕青烟。那个穿黑衣的陌生人已经不见了。在黑暗阖起眼帘的最后一刹那,刚才那个死者的面容却忽而鲜明地映入:那是一张十分平静,所有痛苦都舒展和松弛开的脸。
      天上的兀鹰在盘旋。

      “有个圣斗士老是有事没事来血池地狱转一圈。”一个冥斗士向侍卫三人组奎恩报告,或曰抱怨,“上帝啊,谁能告诉我是怎么回事。从前有圣斗士在黄泉比良坂转悠还不够。就当他在家门口走来走去,虽然碍眼没走进来就算了。现在还跑到冥界里,私闯民宅、妨碍公务、偷窥狂(他学了几句在法庭里听到的术语)。抢夺亡灵、跟冥斗士打架杀狱守不说,更可气的是还偏偏神神棍棍地说这是救赎你们,你们也想得到救赎吗?跟前几年拉达曼提斯大人遇到的那个黄金圣斗士一个德性。也是满口你们可悲啊回归大地吧。圣斗士是不是都这么神经?”
      “这件事已经向拉达曼提斯大人报告了。”奎恩平板地说,炽热血气流动在空气中,他扫视了一眼四周。“他正在处理。”

      “随他去。”睡神小宇宙传达的语气显得很平静。
      “可是,修普诺斯大人。为什么要允许圣斗士在冥界肆意妄为?”达拉曼提斯沉声说,屈膝半跪在地上,一只手握成拳,面前门扉紧闭。“而且那是一个黄金圣斗士。”
      “拉达曼提斯,冥界是死者国度,是处置亡灵的开放地方,总会混进些杂质。这是没办法的事。要是像圣域那样封闭且清闲自然不会这样。现在重要的是收集情报,了解他在寻扎着什么,想做些什么。这些比杀了他更珍贵。反正他把血池地狱上下左右从里到外翻个够也知道不了什么重要信息。”
      “可是……”一想到有圣斗士在冥界里眼皮下肆无忌惮地来去,拉达曼提斯就不由得怒气横生,心底的龙开始咆哮。并且开始恼怒后悔自己不应该来,而是自己出马干脆利落地去解决此事。
      “先放着吧,圣战还没开始。”睡神的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种奇怪的笑意,“等哈迪斯大人降临的时候再说。”
      一道闪电猛然划过天猛星脑海。
      “难道您已经找到哈迪斯陛下了?!”他大声说。
      “是的。但目前一切为时尚早,不由得不慎重,你先下去吧。”
      “是!修普诺斯大人。”天猛星微微致意,然后站起来大步流星地离开。

      隔了一会儿,睡神的小宇宙又传过来。
      “维罗妮卡,你又有什么事?”
      “此时还来打扰,万分抱歉。”维罗妮卡低下头,“但是我听说塔纳托斯大人受伤了,所以……”
      有一段时间的静默,接着响起的是死神的声音。
      “进来吧。”

      房间里很昏暗,深蓝和夜黑的深沉基调,一些淡淡的银色折射着星光般微弱的光芒。塔纳托斯胸口有个触目惊心的创伤,血肉模糊,大概就在心脏的位置。显然已经被仔细处理过,修普诺斯正在上药。维罗妮卡有一瞬间的窒息,完全被惊呆了。
      “是谁能如此伤得了塔纳托斯大人?”维罗妮卡低声说。
      “‘神能不能创造一块连自己都举不起的石头?’”修普诺斯坐在塔纳托斯身边,开始为他包扎伤口。“神不是天然刀枪不入的,况且这本来就是人类的脆弱□□。只要意志允许,它就很容易被伤害。”
      “难道……?”
      “别听修胡说八道。我才没有这种自虐着好玩的习惯。”塔纳托斯愤怒地抗议,然后转过脸来对维罗妮卡解释。“这是一种形式,一场献祭而已。”
      “什么献祭?”
      塔纳托斯耸耸肩。
      “它的意思是‘我把死亡献给这个世界。’出去散散步都能遇到这种莫名其妙的事。别问我,我知道这个仪式,但是我不知道它代表什么。修不想说有什么办法。”塔纳托斯像在赌气,也许是因为很疼。
      “好了好了。”睡神把手放在弟弟肩上,“维罗妮卡,你先出去。另外我期望你不要像诸梦那么不谨慎。”
      维罗妮卡微微躬了躬身退下,房间重新陷入更深的昏暗。
      “还很疼?”睡神语气温软,递给他盛满深红液体的玻璃高脚杯。“喝点东西吧。”
      “当然痛。”塔纳托斯相当不满,不过还是接过杯子小心地啜饮了一口,样子完全像个重病伤患。
      “但总算比被烧死或钉在十字架上强。”他刻薄地补充一句,满意地看到兄长的表情,然后继续捧着饮料喝。修普诺斯帮他披上了外衣。
      “对不起。”修普诺斯低声说。
      “简直像吸血鬼一样。”塔纳托斯的嘀咕证明他的思维显然早已又转到别处去了。喝完了祭品或者说是慰问品,把杯子放回桌上的一刹那,塔纳托斯脑海中又刷地出现了一个念头。
      “人类总觉得这个世界欠了他们太多债。”塔纳托斯说,“可惜它一点都没注意人类开的欠条。”
      “厄?”
      “我想起来了,不是有个冥斗士叫辉火的吗?”
      “你怎么想起他来了?”
      “哦,我刚才在想吸血鬼,然后想到了吸血鬼病(卟啉症,吸血鬼传说原型)不能见阳光。觉得听起来有点熟,然后想起来似乎有冥斗士因为弟弟患病死亡而觉醒,然后想起他来了。”
      这浩瀚信息中的思维跳跃……
      “他活在自我的地狱里。”修普诺斯说,想努力帮弟弟分散注意力,“而他的弟弟觉得为对方着想,却完全违背了他真正的希望。”
      “听着怎么好像人类向魔鬼许的愿。所以才说自杀也是罪嘛。关键不是正义,而是爱憎和亏欠。性格即命运,那位先生弄到现在这地步是活该。”
      “怎么说?”睡神轻轻拢着弟弟的头发,塔纳托斯比出一根手指。
      “首先,如果他知道冥界有众生亡灵,翠肯定在其中。那么他第一个想到的人该是审判法庭的法官米诺斯,冥界法典上有所有记录,也许路尼只拿它来审判,但是米诺斯肯定知道如何在上面找一个人。”
      “嗯。”
      “其次,我以延长徒弟性命为交易让鲁格成为冥斗士,让砥草复活。如果他听说过哪怕一点这方面的消息,不说复活他弟弟,虽然肯定会要求;起码也会来问他弟弟在哪里,我真的知道啊。”
      “嗯。”
      “最后,最没效率、最基本的办法。翠是自杀的,那么他肯定在自杀者树林。自杀的人远远比其他狱少,就算再没效率也可以扎进去找嘛。”
      “他只是太急切,所以反而得不到。”
      “他已经是冥斗士了,这多有优势啊。好吧,结果他既不知道冥斗士能做什么,也不与别人交流,最后居然连冥界的地理都不清楚。这比圣斗士不懂神话更难堪。就一心一意地愤怒在自己的世界里,活该他找不到翠。”
      “身在局中而迷,还是挺值得同情的。”
      塔纳托斯不屑地哼了一声。
      “要同情哪个亡灵身上没可怜的地方?这样自我自私到极点,一般人还做不到他这么绝。”
      “如果翠还活着,他会是一个很好的兄长。”
      塔纳托斯恼怒地转过头去。“修,你怎么老帮着他说话跟我唱反调?”

      黑暗中,睡神的金发折射出淡淡的暗铜光泽,表情有种模糊的悲哀。他伸手揽住弟弟,小心地避开伤口。
      “只是稍微对他的心情有共鸣罢。”
      塔纳托斯沉默了一会儿,叹口气。他略俯过身,亲了亲修普诺斯的嘴唇。

      “好好休息吧。”修普诺斯帮他掖好被子。
      “地狱地狱地狱。”塔纳托斯似乎仍然在想刚才的对话,不过他已经阖上眼睛了。“人们总想着它该是怎么样,神审判人类的罪过,然后他们就有个发泄对象了。他们总是看不见最重要的、显而易见的事。要是他们知道真相的话……”
      他睡着了。

      “我从来不知道会造成这样的结果。”亡灵说。
      “但你确实伤害了他人。”审判者说,声音意外的轻稳,而不是想象中的威严低沉。
      寂静与空荡重新笼罩了审判庭,米诺斯站起来。开始考虑把审判这个职位交给下属,时间久了大部分亡灵们翻来覆去总是那些套话。他决定编个册子,叫做《审判庭法官应答手册》。
      比如:
      “我所做的一切,我绝不后悔。”
      “嗯,确实。那么就请你也有承担后果的决心。”

      “我做的是正确的!”
      “审判法则不是以你的想法制定的。”

      “是我先受到了伤害!从来没人为我伸张正义!”
      “这不意味着你有伤害他人,尤其是无辜者的通行证。”

      “我什么都不在乎。”
      “哦,那么只要你能对地狱刑罚同等视之就好。”

      “那些事我从来都没在意!”
      “唉,可是它们还是发生了。”

      “我已经被原谅了!”
      “那不能抹灭已经发生的事。”

      “我只能这么做!我是不得已的!”
      “所有人的责任都会被追究,你只要承担自己的就好。”

      “该享受的都已经享受过了,我没什么不满足的。”
      “哦,那现在开始你得忍受副作用了。”
      ……

      但是米诺斯很快就想起来,一直有些问题难以回答,或者干脆没有答案。世界复杂,太多事情无法分清对错和被审判。而他并非神明,同为人类,就身在局中。自私、贪婪、傲慢、愤怒、憎恨、冷漠、嫉妒、刻薄……人们彼此相争,彼此相害。这些是最容易判决的,然而太多太多事例总是和爱交杂在一起。因爱而恨、因爱而被伤害、因爱而被践踏,一团混沌的污浊地狱。
      如果你注意仔细看的话,其实那就是整个世界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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