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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七章:死魂灵 ...


  •   黑暗、黑暗、黑暗,无尽的黑暗。
      十八世纪是个混乱年代。离奇的死亡家常便饭,裹在糖果里的毒药,污水坑般的人心。人们总在悄声低语,或高声讲述着传奇。强盗的名声比军队更好,小偷劫富济贫,市井总有它自己独特的偶像和故事到处传唱。而上位者也有不能见光的黑暗武器,它们同样在一些极小而独特的圈子里流传,讲述着一些近乎奇迹的人与事。
      曾经有个故事,讲一个暗杀者,说他能自由出入任何地方,杀掉任何人。后来就没有后来了,或许是死了。永不失手的神话只能到失手为止,也就是他死的时候。
      后来,又有新生的暗流悄悄浮起。说,有一个人,能为你偷到任何地方的任何东西。这确实同前者一样神奇,危险性小得多,但技巧一样高超。

      “你可以做到。”他说,盯着面前的人。也不过二十五岁左右的青年,却有一双死水沉沉的眼睛,短短黑发,脸庞惨白瘦削。
      那人扯了下嘴角。
      “鲁道夫王子是想要我去杀您的哥哥?”
      鲁道夫静静地看着他,然后转开了眼睛。
      “不。”他简单地说。“我只是想知道,你有这个能力,为什么不去做报酬更高的事。”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他说。
      鲁道夫笑了笑,原本就稚气十足的脸庞生动起来,脱去了僵硬严肃的面具。
      “其实我只是想要一副画。”

      夜晚的森林黑而冷,踩上去都是落叶碎裂的厚软声。风若有若无地撕扯着,听上去像有人在哭泣。
      停了脚步,他觉察到身后有人在跟踪。
      “出来。”他低声说。
      那人从树后阴影里现身,在微薄夜光里,两人的脸色都是惨白的冷峻。
      “丘布,你的独来独往就是为了这个?为了继续帮那些大人物做事?”
      “你跟踪我。”丘布顿了下,“地察星蝙蝠的温柏……是吧,怪不得我没察觉。”
      “你就是这么利用冥斗士力量的?”
      丘布微微冷笑。
      “我们又不是圣斗士,为什么就不能用力量为自己谋利,你少管闲事。要是你乐意到拉达曼提斯大人面前去说也随便。”
      温柏沉默一下。
      “只是好奇而已。”语气无甚波澜,“想知道同僚每天不见踪影会去干什么。”
      “现在你知道了。”
      “是的。”温柏一个转身,脚步声渐渐走远。“只是作为同僚才好心警告你一句,这样下去你迟早会付出代价。”

      “我说……”天退星玄武的格雷高左右张望了一下,确定没看见那个低矮而黏腻恶心得像爬虫一样的身影,才继续往下说。“搞不明白为什么新来的那个猫妖有那么高地位。”
      “你在找谁?”费多尔问。
      格雷高耸了下肩。
      “还能有谁会无意义地到处搬弄是非。”
      “那只青蛙?大概又死了。谁让他特爱出风头,每次听说有战斗消息就冲上前去叫嚣占便宜,虽然就是个打杂的一点用都没有。”
      “我想起来了。塔纳托斯大人……”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格雷高的声音还是下意识地低下去。“复活死者两三次不耐烦又不管了。现在完全看他心情什么时候想起来。”
      “我倒觉得这挺好。本来就没有性命这么儿戏的。”费多尔说,目光只看着前方,继续往前走。“我估计其实死神大人可能生气了。”
      “也许。反正现在落得清静。”

      他们纵身跃下,又站立在坚实荒芜的黄泉土地上,千万迷茫亡魂消失在深不见底的巨大黑渊中,像个噬人无数的怪兽——而它确实也是。
      “切希尔的得宠其实理所当然。”费多尔戴好冥衣头盔。“这一代的潘多拉小姐是什么性格?整天只会对别人颐指气使,从不信任别人也没有令人尊敬的能力和性情。却希望别人都能无条件贴上来捧着她侍奉她对她好,这样才能得她一点欢心。”
      “这样。”
      “冥斗士里目前会主动谄媚她的也就切希尔,他不得宠谁得宠?既然他能取悦得了潘多拉,自然可以对我们趾高气扬,这种人难道还少。”费多尔冷笑一声,“这位大小姐从小就这样不是么。一个女仆稍微肯捧着她多给几个伪善笑脸她就开心了觉得全世界就那女仆最好,到最后连哈迪斯大人都被带走。”
      费多尔的语调阴狠了起来。当年冥王失踪是最重大的事件。而当时格雷高还没有觉醒,后来的了解得也是断断续续地不明晰。
      “她被骗惨得到教训是活该,可是那是我们的主君!而事后她做了什么?整天就在那里又砸又哭支使我们。现在当然是谁都不信任了,但总还要有人主动凑上去当她的猫讨她欢心,这点倒是没变。”
      “最近杂兵又多了。”费多尔扫视了四周一眼,说。
      “是啊,多亏了那个新来的冥斗士。”
      “我对他没什么印象,见过一面,大概是树妖什么的。”
      “天立星树妖的鲁格。上代双鱼座黄金圣斗士的弟弟。”一个声音突然插进来,吓了两人一跳,回过头,却是难得与旁人搭话的丘布。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黑曜石面具冷冷地闪光。
      “他不是冥斗士。”丘布丢下一句,又走了。

      “虽然我一向觉得他挺奇怪的,但是今天感觉更古怪。”格雷高望着远去的丘布背影,“怎么像谁得罪了他似的。”
      “谁知道。”费尔多扫视着四周,“我们又怎么知道他出了什么事。”
      天立星树妖的鲁格,这是个被冥斗士们私底下议论纷纷的名字。
      那个人是吧。为什么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也没有,为什么我不记得冥王军里有这么一号人物。
      好像据说本来是圣斗士那边的人,被死神大人拉拢过来的。所以应该算是任命而非觉醒的那种。
      但是他从来不来冥界,也没在哈迪斯城看见他。那他在干嘛?
      好像他原先有个岛,就在那岛上采药救人。
      “是把病人杀死来制作杂兵。”丘布又冷冷地插一句。
      “是吗?”正在交谈的冥斗士眨了眨眼,“可是我们冥界骷髅骨架又不缺,干嘛特地要他杀人来制作杂兵?”
      丘布冷着脸继续往前走,不过鉴于他戴着面具,从来没人看他脸色。

      不知为什么,飘进来的声音都是关于那个新冥斗士鲁格的。但没人比丘布更清楚关于鲁格的所有事。他原本是个心地善良的医生,是前代双鱼座黄金圣斗士的弟弟。他有一个岛,上面种满了药草,都是治病救人的,后来……
      他握紧了拳。
      他的弟子得了重病不治,他在绝望之下呐喊,最终引起了死神的注意,并以让鲁格成为冥斗士为冥界提供杂兵作为交换,换取了那个孩子的性命。
      丘布继续往前走,眼神寒得能冻住一切。没人看见,不过小宇宙已经足以昭示他现在心情十分阴郁。
      凭什么,就因为他与圣斗士有关系。所以就能答应他换取性命,成为冥斗士也依旧不受其他人管辖,可以自由自在地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并且还能傲慢地觉得自己比一般冥斗士高贵,有着高尚而苦情的理由,由圣斗士低声下气地屈就冥斗士此职?
      “丘布。”有人喊住他。
      黑色疾风之谷飓风尖啸,足以撕扯亡灵成碎片。两个人站在狭长的石桥上纹丝不动。
      “维罗妮卡,到现在你还要还嘲笑我吗?”丘布冷冷地说。
      摇摇头,巨大风声中,维罗妮卡的声音也显得很低沉。
      “我从来没嘲笑过你。”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丘布的声音很冷淡,干脆利落地转身往前走。

      小岛像个仙境,草木茂盛,景色幽雅。药草大多有香气,再加上漫天花海,芬芳沁人。
      那个小孩无忧无虑地奔跑。本应已经死去,坠入亡者国度的人。

      “你去找他干嘛?帮我解释?同情我?”塔纳托斯的表情稍显不屑。
      “不。大人,我只是觉得他对您有些误会……”
      “误会?他现在心底已经恨死我了。”塔纳托斯喝了口酒,微微晃荡着酒杯,又扫了维罗妮卡一眼。“估计你现在对我也很不满吧。”
      “没有。大人,我绝无此意。”维罗妮卡单膝下跪。“我只是有些不明白。”
      “你当然不明白。”塔纳托斯的语气已经转为嘲弄,“在你们看来,延长一个人的性命或使死者复活是多么轻而易举理所当然的事,这种举手之劳我却不做简直是罪大恶极。”
      维罗妮卡的额头开始渗出冷汗。
      “没你们想的那么好。”塔纳托斯的声音很冷淡,“维罗妮卡,我以为你知道得已经够多了。在你成为冥斗士以前,你看见过哪一个生命,不管是悲惨,希望,被爱。无论愿望多么强烈,能阻挡得了他们的死哪怕一点时间?因为你们成为了冥斗士,所以觉得复活理所当然。应你们的祈求随便延长一个生命就成了我的义务?”
      维罗妮卡不敢抬头。
      “所以人类是一种自私贪婪的生物。”声音悠悠地传下来,“总觉得别人的给予是理所当然,没有得到想要的就怨恨。仿佛是对方造成了自己的悲惨,根本没想过自己有什么资格要求他人对自己应许和帮助,他人又为什么非得帮忙不可。”
      塔纳托斯扫了维罗妮卡一眼,微叹口气。

      “你果然在这里。”维罗妮卡说,“来看鲁格,还是那个孩子?”
      丘布的眼睛十分阴郁。
      “其实塔纳托斯大人是好心。”知道对方不会应答,维罗妮卡只好自顾自地说下去。
      “生命不能逾越命定的界限,从前有无数人尝试过,都失败了,或者得到了极其惨痛而意想不到的结果。如此艰难本身就昭示它的禁忌,交换的代价和结果必然是毁灭。”
      “那鲁格呢?”丘布开口,“我宁愿放弃自己的性命和冥斗士的身份,却依旧被否决。”
      冥斗士是你的命运,而非荣耀,也不是价值,更不能交易。塔纳托斯却只是这么说。
      “为什么在那之后,他就立刻引进了鲁格。就因为鲁格可以不受限制地为他做事?”
      维罗妮卡凝视了他很久,才开口。
      “其实……塔纳托斯大人只是竖个反面例子。”

      维罗妮卡,你看人能疯狂到什么地步。为了救一个人,他可以杀无数人作为代价和牺牲。你觉得他什么时候会恐惧和后悔,觉察到自己所作所为罪孽有多深重?
      ……不知道。
      直到他死。维罗妮卡。不到所有力量都消失的时候,他绝不会停止作恶。直到一无所有,只剩下良心还能拯救自己的时候,他就开始忏悔了。
      “那个被救的人也不会快乐。”
      “但是他始终还是活下来了,这比什么都重要。”

      不过也说不定,也许到了那时他还会反复抱紧自己的所有自私,认为自己的出发点是善良地想要拯救那个人,根本不管这造成了多少伤害。
      但是……
      维罗妮卡。塔纳托斯似乎在微笑,笑地还挺开心。你们天天行走冥界。那些挣扎的亡灵全是摆设么,他们都是非人的恶魔么,他们都只被所有罪恶驱逐令人厌恶么。黑色疾风之谷,因爱而获罪只是最轻的罪名,只不过在它的名义下犯下更重罪孽的人都被投到其他地狱去了。你以为地狱是为什么人而设,又是怎么出现的?

      “他会在意冥斗士犯下多少罪过,我们会受到审判?”丘布继续冷笑,“说到底,也不过只是为了策反圣域力量,我区区一个下级冥斗士,确实不配他看得上。”
      维罗妮卡心底蓦然生出厌倦,转身走了。在丘布看来或许又是无言对答的窘境。
      “你喜欢干什么就干什么,我没义务来管。”维罗妮卡冷冷地说,“但是要让我听见你说一句塔纳托斯大人的坏话,我就杀了你。”
      丘布也站起来。
      “很好。那你现在就来杀了我。”
      “冥斗士间禁止私斗,但我也在所不惜。不过如果你真的想死的话。”维罗妮卡也开始冷笑,“那不是很简单的事?自杀就行。难道你还没有勇气到非要借助别人的手,假装不是因为你自己一心求死?”

      看冥斗士们不断复活,我们确实忘记了生命本身是多么脆弱而且唯一的东西。本来,身在冥界,看无数亡灵不断嚎哭、痛苦。悔恨巨大无比,也无法再次见到日光接续起往日。我们本应更清楚其珍贵。而复活也本应值得我们感激,然而却被当成必然。我察觉得到塔那托斯大人很厌倦,他说过圣战是一出荒谬的戏剧,不必当真。同时舞台上的人也已经失去了其他生活的可能,只能在其间翻滚。
      丘布仍然时常去那个岛上,我想他心中是充满憎恨的。因为塔纳托斯大人的不容许他所期望的某个人能继续生存,然而他又凭什么?塔纳托斯大人并没有欠他的,只是因为他得到了复活的特许,就进一步想要为别人也争取,得不到就怨恨。人类确实贪婪而且不知感恩。塔纳托斯大人说他不在乎,我想这是真的。即使被无数人憎恨和厌恶,于他也毫无价值。只是这次的事却让我突然感到莫名愤怒。

      偶尔我也会用手中的蝇去探查一下那个岛。不是因为丘布,而是因为那两个人。被延长的生命毫不喜悦,世界从死去和复活那日开始慢慢腐朽发恶臭。死去的躯体游荡在夜晚的原野上,鲁格开始不断念叨死亡才是终结和安宁,为了把他所犯下的罪孽正当化。看在正常人如那个孩子眼里,却只剩下无尽黑暗的恐惧,他开始不断地试图逃跑,逃离这个梦魇。
      直到那个双鱼座黄金圣斗士前来。两人开始叙旧,然后战斗。一个为正义,一个也为自己的理由。到最后鲁格死了,那个圣斗士走上前去动情地说我知道你本心不坏,说出你的想法和苦衷吧。然后鲁格立刻开始说仿佛被欺骗和强迫的起因,接着小孩跑上去哭。一出多么动人的悲剧,脚下花丛埋着层层叠叠无辜者的累累白骨。我几乎抑制不住地笑,这就是圣域和圣斗士,塔纳托斯大人,您的冰冷嘲弄实在太绝了。
      然而丘布却依旧愤恨难平。那个小孩还活着。他固执阴郁地重复。我在他眼睛里看见了深暗漩涡与陷阱的沼泽地狱。

      复活,生命,冥斗士,地狱,圣域……那一日我去罗马朝圣,见到了教皇。还有当时我初为冥斗士时错过的安吉拉主教。他们其实都是普通人,然而确实有些深入灵魂的东西,使人沉默,为之动容。

      我想我已经发现了什么,某些东西慢慢在心底展开,碎片相互连接,组成巨大的真相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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