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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四章:光之故国 ...

  •   你们所要求的太多,鸟儿的翅膀绑上黄金是不能飞翔的。而希冀和贪婪如此相似,天堂与地狱只是一墙之隔。

      温和阳光笼下来,有一点风,无数细小光粒跳跃洒落,朦胧地映在眼底。一切都浮着层淡淡光色,或者单剩下剪影般黑而细巧的形状。一簇簇郁紫花朵盛开在墙角,在青灰的石墙前浮现得那么清晰鲜明。自然有到处攀爬的常青藤,增添着古意盎然和生机勃勃。玫瑰花丛,造型纤巧的凉亭,弯折的紫藤长廊,长满苔藓的石阶小路,供人休憩的桌椅。
      还是清晨,草木都满是露水,土地湿漉漉的,很寂静。

      有人来了,负责打理这一切。

      “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有这种根深蒂固的观点。但是我们并不害怕和讨厌光明。”那个少年这么说。白皙清秀的脸庞像壁画中的天使,笑容很纯净。一切都无法联想到黑暗、恐惧、脏污,以及——死亡。
      “为什么?”那人微微别过脸,光线斓斓地在淡银发丝中闪烁。“也许你们确实都不知道或者遗忘了。我的长兄以太,夜与昏暗的第一个孩子,就是宇宙之光。”
      要有光。
      光明来自古老永恒的黑暗。
      “温柔清净的金色。”他支着下巴说,“非常美丽宁静。诗人和哲学家则说那是燃烧着的,不过他们向来就爱胡说八道而且前后矛盾。”
      “额……相对来说自然还是黑暗比较舒适,对你们来说就不是了。”少年微微眯起眼睛,无机质的银光流动,暂时充当了传递情感的神韵。“不过说实在的,你们要求得也太多了。况且执念越深,越入地狱。”
      “天堂净土?怎么说呢。非常非常简单纯粹,到如此使人失望。所以神话里才会有三分之一的天使宁愿堕落嘛。”
      “不过要这么说的话。给你看一样东西,从前以太教我的。”
      那人伸出手,浓烈阳光中,手掌边渐渐涨满金色,雨水般游移地聚集。稍一倾斜,就落到地上。
      阳光倾落土地的声音。

      手拂过冰冷的石质桌面时,它被清晨的雾弄得十分潮湿。
      此时除他以外更无一人。
      代达罗斯浇花,修整草木,除虫,松土。

      不朽之城,天国之城。
      罗马。
      罗马。
      罗马。

      平原上长满野草,偶尔有伶仃的花。都是些荒凉的色彩和形态,间或路边插着个十字。或者脚下是碎石废墟。罗马的历史太久,首都的范围太大。这里到处都能找见过往数十世纪的痕迹。奥林帕斯众神最后是在这里消失的,那时海上的声音说潘死了。丘比特、马尔斯、朱庇特、伊西斯,所有庙宇最后都变成了教堂。万神殿的天窗,传说教皇第一次祝圣的时候所有众神都变成魔鬼嚎叫着从那里逃走挤出了那个洞,从此它就被称为魔鬼之窟。弥尔顿在失乐园里也这么说,所有其他的神都是魔鬼们为同上帝对立和亵渎而编造的。罪恶,这个美丽光辉而全身武装的女神从路西法的脑袋中诞生跳出。

      但是有谁知道呢?
      维罗妮卡叹口气。来罗马朝圣是他一直以来的梦想,不过到如今隔了一次没有厚度的透明墙,望出去的景色也全然不一样了。关键不是信仰,而是真相。也许两者的主次可以颠倒:关键不是真相,而是信仰。他分不清自己追求的是什么,哪怕见到了货真价实的地狱,迷惑也只是更多。觉醒时一阵天旋地转,整个冥界的画卷在头脑中缓缓展开,像个笑话。苏醒的魔星要求他作为冥斗士向哈迪斯效忠,余下的毕生为圣战准备和牺牲。然而他却决意把它撇开凭心行事。自由,他对自己说,我是自由的。
      有没有人说过,冥斗士是一群为自我而傲慢到目空一切的人?

      高耸城墙的残留,走进去却是成片的低矮房屋。垃圾倾倒,散发出污浊的气息,到处都是无所事事的乞丐,乞讨和呻吟。一匹有气无力的马拉着薄皮棺木,车轮磕碰着街道石块,渐渐远了。刚才见到个地方,埋骨坑,边上也停着那么一口白木棺材,准备过一会儿就丢下去的。意大利人对待死亡的态度如此随意而务实,真是不可解。
      我所见的死神可并非如此。

      从前我轻视了他,那个少年躯体与表象迷惑了我。他有一双清澈的银色眼睛和无忧的笑容,使我轻易忘记他不是人类。
      你猜我做了什么。

      是的,我荒谬到竟想引领他。教导他如同给未知事的孩童或异教徒布道和洗礼,那些美妙动人的传说。
      那时修普诺斯不在,他跟随我离开哈迪斯城,目光里满含天真的好奇,来到我的家乡。因为我对他说会给看看一切有趣的事,好像张在掌心的糖果。
      听说他们住在伊利西亚,天国之地,也许成天只是嬉戏和歌唱。即使在圣战其间他们也总是住在高高在上的宫殿里,被供奉的众神。就是这样被隔绝的纯白。但人类的生活并不容易,大多都很艰苦。我猜他从未见过,脚步也没有践踏过泥土,一无所知。我希望他能懂得苦难,怜悯,以及慈悲。也许生命对他来说漫不经意如同尘埃,而他却并不知道如此卑微存在的珍贵、挣扎、沉重、高贵。他并不呼吸和生活在尘世,不肯用平视的眼睛去看,去了解。告解室里每个人挣扎着面对自己心底的恐惧、悔恨、迷茫、惶惑,每一个抉择和罪都那么艰难。一个母亲失去了自己的孩子,恋人患病去世,财产都没了,细小的争执和仇恨,还有毁灭一切的战争。或许你可以居高临下地蔑视和唾弃,在遥远的地方看来一幕幕故事甚至那么好笑。但是一旦走得近了,就能感觉到那份疼痛。耶稣是上帝之子,可是他终身贫苦,甚至投身于一个平凡家庭内,在马槽中诞生。被戴上荆棘冠、被游行,他是为穷人、为世人而死的。
      我说着,指望着他会若有所思、会了解,进而被人类感动地热泪盈眶,说,原来我一直都错了。现在才发现其实我什么都不知道。生命是值得敬重的。
      当时我真是蠢透了。

      那时刚有一阵小小的瘟疫,消毒的硫磺烟气呛人,到处迷蒙白烟像遭火焚,尸体堆在手推车上。染病的人们躺在家里等死,出三倍的价钱也找不到愿意抬尸体的,有的只好弃在门口,父母子女朋友们甚至都彼此抛弃,在这里一切的秩序都坏了。这就是瘟疫带来的死亡,黑暗而苦痛。
      他耸耸肩,对我说。
      “这没什么好看的。”
      那时他照旧对这一切表示出漠不关心的冷淡。我费了一大堆口舌,试图和他讲清楚。自以为很动人,充满情感。我听过很多次就这样在野外,在街上的布道。我学过修辞学和演讲,尽管从未有过机会表现。
      他静静地看着我,银色眼睛里殊无波动。不知道什么时候我才意识到,像那种银镜般特殊的瞳色是根本不可能看到任何情感和神色在其间出没的。
      “维罗妮卡。”最后他开口,语气很平静。
      “……是。”

      “我看见一个穷苦孩子死了,无人挂念。”他慢慢地说,语气依旧平静,然而语言下面有什么,节奏或韵律在潺潺流动。“被冤枉的罪犯今天在断头台上处死,而罪魁祸首正欢笑着在豪宅中。”
      “国王从马上摔下。”
      “年轻的母亲在后院偷偷埋葬她的婴儿。”
      “因为缺乏疏忽和照料,海上运载的奴隶死了大半,这下贩子损失了一大笔钱。”
      “为了保守秘密,人都被活埋了。”
      ……
      他平静地叙述着所有毛骨悚然或者悲伤或者平淡的事。

      “过去现在未来所有的死亡,我全都在场。我倾听所有人临死前的悔恨、挣扎、咒骂、害怕;我能看到人类所有黑暗中犯下以为永远也不会被知晓的罪恶和秘密;”他微侧过头看着我,我觉得自己活像个小丑。“我能看到人类所有美德和罪孽;而人类也不比任何其他生命更高贵,或者更卑微。”
      当时我真的蠢透了。

      死亡的塔纳托斯,我曾愤怒于他不仁慈、不同情、无动于衷。并且傲慢地抱紧自己的信念,认为他只不过是那种冷血自私的异教神明。后来我知道我错地太彻底了。他是了解人类最清楚的,可是人类对他来说却什么都不是。

      圣保罗大教堂。
      高耸入云的石柱排列开,广场大得像凝固的石湖,喷泉四溅,许多鸽子起起落落。
      教堂内的一切也华丽恢宏,站在其中你会感觉自己渺小得像误闯进巨人国的蚂蚁。神圣寂静的光芒从高空直射而下,穹顶的画与雕刻虚实交错,艺术伟大王国,所有画像都栩栩如生地活过来,眺望着来往的千年与转瞬即逝的人影。

      走道上铺着鲜绿地毯,嵌着窄窄金边的庄重帘幕纷披而下,从中殿一直通往圣坛。两边站着瑞士卫士,起落低唱的合歌带着一种幽寂、缥缈的意味。地毯两边都是朝圣的人群晃动,有教士,也有信徒。圣坛的地毯上站着穿细亚麻长袍的红衣主教和神父,有些人跪在地上念诵祷词。两边是红色制服的教皇卫队,整齐银剑闪光。展翼般掠开的是宾席上戴着黑面纱的黑衣女人。
      教皇就在这里主持大弥撒。

      经过一番波折和交涉,他站到了那群神甫中。都是不同派别的,有的衣着华丽,有的粗陋,有的是老人,有的十分年轻。这就是那天下的支派和灯台。神秘冷淡的香缭绕在空气中,嗡嗡的低语、攒动的人群、略显昏暗冰冷的光线、辉煌永恒的繁复雕饰、幽寂默然的歌,一切都显出种催眠般迷蒙而烟气袅袅的虚幻感。
      一个穿着祭服的人给了他一根蜡烛。祝圣的队伍排得那么漫长,好像排队进入天堂简陋窄门的那么多人。
      然而,最终,他还是来到了三重冠冕的教皇面前,面对着那张苍老、庄严而令人肃然起敬的脸,上帝在地上的代言者。
      细小到无法被捕捉的无数声音相互交谈,所有的人像都仿佛在注视着这一切。
      抑制着颤抖,他把蜡烛横放在教皇膝上,默默地看教皇为它祝圣。

      “罗马!!”
      塔纳托斯走在亚壁大道上,旁边细细的野草丛生。
      “好久没来了。”他环顾四周,漫漫荒野中还有些拉丁文的罗马墓碑,脚下的道路也仍然是罗马人曾每日进出首都的那条。
      “确实是很久以前的事。”修普诺斯说。“那时候罗马可比现在气派多了。”
      “到处都是大理石神殿,罗马的浴池和葡萄酒还是挺值得怀念的。”塔纳托斯转头看来看去,“那群好战又奢侈放荡的家伙,还有八卦至极的罗马市民,成天跑去圆形剧场看竞技赛。”
      “狂欢节,狂欢节。说实话,我对罗马印象很不错。”
      “就像忒拜和斯巴达?”
      “当时真的很漂亮嘛。”
      “塔纳,当时你可没现在这么……会笑。”

      一千多年,罗马帝国如今也只剩下一些断石残柱。时光侵蚀着所有,帝国衰亡,英雄死去,传说消逝。大理石之都的坚硬骨骼也能碎裂,散落在脚下,废墟嵌合在那些近日的、破败的房屋之间。你可以闭上眼睛,触摸那些脉络。渐渐地,它们就会对你呓语,过往的罗马,众神的罗马,奢华帝国的罗马。当你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就能回到千年以前,传说呼啸着拂面而来。
      无数人排山倒海的呼喊。

      “卖花啦!卖花啦~~啦~~啦~~”
      这一种声音作响在所有岩浆般喷涌庞大的繁杂声音之上。
      长长的街道上挤满斑斓欢乐色彩,仿佛画家倒出了所有颜料猛然乱涂一气。所有阳台上都站满了人,旗帜和彩带猛烈飞舞,空中抛洒着无数花朵和糖果。大街上挤满了节日华丽马车,变成一条缓缓流淌花海。人群接踵摩肩,所有的人被一起挟裹着前进。从古罗马到如今的所有服装、或者异国情调,或者不曾存在的幻想系,全都登场了。人人都打扮得那么漂亮,带着化妆面具,拼命地向着经过的马车窗口、敞开的商店、阳台上洒糖果和鲜花,互相开炮。种种纷繁明艳色彩挤满视野,喷涌而至。欢笑和呐喊感染着所有人。

      人们在光线黯淡的教堂内,墙上挂满了还愿物和奉献,圣母子和圣徒的雕像上披满丝绸、饰满珠宝,还有鲜花。人们跪着祈祷,同时偶尔交谈,或者管着什么事。他们一边像个信徒,一边像个旅游者。气氛并不神圣庄严,反而带着浓浓的世俗平庸,你能看见世间各色百态。叫人想起那个笑话:我不能在祈祷时吸烟,但是我能在吸烟时祈祷。这正像是人们过着日常生活一样自然、庸俗、嘈杂,充满烟火气息。教堂里放着捐献的小箱,以各种名义要求人们捐钱。
      维罗妮卡走上前去,看见圣坛上写着:在此圣坛上做的每一次弥撒都可以拯救炼狱里的一个灵魂。
      就是这个了。
      现在它在罗马依然到处都是。免罪,救赎,将灵魂从地狱拯救出来。做弥撒,吻神圣的十字架,或者捐钱。当初就是为了建造大教堂,教会发行了赎罪券,声称可以救赎炼狱灵魂。正是这种被认为‘用金钱赎买灵魂’的行为激怒了马丁路德,由此开始引发了席卷整个欧洲的宗教改革及罗马教廷针锋相对的反宗教改革,世界格局为之改变。
      但如果没有信徒的捐献,也就没有如今的这么多教堂。人要赎罪,可以祈祷,可以自我鞭笞,可以帮助别人。为上帝的居所出力,为什么就不能减轻罪过。或者这是否真的等同于充满铜臭味的用金钱买灵魂,维罗妮卡都并不知道。冥界法典并没有条条列举这些相互抵消的关联。
      冥界只有地狱,没有炼狱。
      这确实证明了那些叫嚣者的观点。维罗妮卡想笑。但是他们显然也不知道统治冥界的是冥王,乐园在地狱最深处,还有冥斗士和双子神。故事版本各个不同,谁最接近真相?
      维罗妮卡所知的冥界是个审判重罪之所,却又据说亡灵最终可以度过忘川转世,善良无瑕的人可以前往伊利西亚。是古希腊传说与基督教古怪的结合,因为希腊人是不搞审判这一套的。有什么决定了人的爱憎与行为能上天堂或者下地狱?假如是宗教狂热的屠杀或者卑劣的道貌岸然?有时他旁观审判,结果出乎意料。这自然不是因为地狱想增加人口。亡灵惨烈的悲嚎中,他似乎听见了一些流淌下血泪的东西,远远不像看上去那么简单。或者,它们已经把所有的东西和真相都摆出来了,却无人能真正理解要表达的含义。

      西斯廷教堂。
      “壁画挺漂亮的。”塔纳托斯评价一句。他们沿着白色阶梯拾阶而上,螺旋的典雅石柱。由于种种原因,现在教堂被封闭起来了,所以显得十分寂静,更愈加空旷广阔,但这显然阻挡不了某位好奇心强烈的步伐。
      昼光淡淡地从廊柱间洒了进来,墙上和天穹都绘着巨幅油画,尽是些圣经故事,最激动人心的凝固刹那。拉斐尔、米开朗基罗,都是些艺术家和天使的名字。场景栩栩如生,人物飘拂欲动。鲜绿宝石蓝黑褐血红的背景,强健的人体肌肉浮现在最前面,宏大的悲剧与哀恸,慈悲与光。都是些长长画卷,相比之下进出的门扉是那么渺小。
      塔纳托斯若有所思地回过头,冲着修普诺斯笑,眼睛神色闪了闪,修普诺斯立刻就有了不好预感。
      “修~~”果然,塔纳托斯开口说。“打开你的翅膀看看?”
      修普诺斯扫了一眼满墙天使,稍稍黑线。
      “塔纳,我不是孔雀。”
      “打开看看嘛。”
      “折腾你自己的翅膀去。”
      “我又看不到自己的,而且修的翅膀好看。”
      修普诺斯扶额。
      空气霎时变得静谧而温柔,微微漂浮着梦幻花粉,所有景象都真正活了过来,现实和虚幻的界限开始模糊。
      昼光般雪白的翅膀轻轻扇动,金色长发披散在肩后,清雅白皙的脸庞。
      塔纳托斯欢呼一声,扑上去抱住兄长。
      “果然修还是最好看的。”
      修普诺斯塞了颗游行时的糖果给他。
      “满意了?我们该回家了。”
      “嗯。”
      然后塔纳托斯看到了一群目瞪口呆的修道士和扛着梯子的工匠。

      维罗妮卡走在罗马大道上,走得远了,他又回过头。
      傍晚的罗马正渐渐变成暮色中的深沉阴影,远近的教堂钟声在响,这个圣地。
      阳光还是飘洒的灿烂纯金,浮动在天边的厚厚云层之间。刹那的辉煌光耀,无数金色光芒从即将掩住它的云朵之中直射而出,宛如神迹般不可思议的美丽。
      仿佛上帝的光之国就隐藏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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