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 十 章 华彩 ...
-
次日一早，刚用过早膳，谢道安手里拿着一叠纸张，踏进了书房。景仲正写下最后一划，将笔放回笔架，见谢道安一脸兴奋，不由得笑道，“是发生了何事，让敛华如此激动？连嘴也顾不得擦?”
谢道安尴尬脸红，转过身，伸手擦了擦嘴角粥渍，又在脸上摸了摸，理了理头发。墨书忍不住，发出轻笑，让他更是觉得无地自容，只是背对着景仲，小声说道，“在下失仪，请亲王见谅。”
“好了，墨书，不用笑他了。”景仲收了笑，“究竟是何事如此急迫？”
谢道安立即转过身来，将手中的那叠纸张置于案上，急切地说道，“当日听亲王一言，感慨良多，思虑一日，这些是在下不才所想，还请亲王一观。”
景仲见谢道安神采奕奕的双眼，不由得认真起来，她拿起那叠宣纸，先看到了谢道安的字迹，龙飞凤舞、张扬大气。她暗自赞叹，而后去看内容。越看下去，她的脸色越是严肃，到将那一叠纸快速翻阅玩，她依然皱起眉头，神情肃穆。
“墨书，你先下去吧，我有话与敛华说。”景仲将手中一叠宣纸叠好，用镇纸压好。墨书行礼告退，轻手轻脚地将门合上。景仲侧耳听了一会儿，而后转身盯着谢道安双眼，目光咄咄逼人。她开口，缓缓道，“谢道安，你究竟是谁？”
谢道安一僵，张口欲言，却被景仲摆手打断。景仲缓和了脸色和语调，指着案上的那一叠宣纸，问道，“这些，可都是你所想？”
谢道安点头，又摇头，惶恐说道，“也不全然是，下愚不过是读了点史书……”
“现在藏拙也为时太晚了些，”景仲摇头，走到谢道安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你才高八斗，心高气傲。只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肃王府看似风光，实则危机四伏，这份东西，除了你我之外，还有谁看到过吗？”
谢道安下意识地摇头，而后又问道，“那墨书公子……”
“他是陛下的人，”景仲摇头叹息，“可用而不可信。”
“难道亲王府中就没有可以……”谢道安不可思议地反问。景仲只是摇头，轻轻说道，“此间的关节，你知道了只是多一份危险，还不是能够告诉你的时候。”
谢道安颓然坐下，看着案上那叠宣纸，涩声道，“那么亲王打算如何处理那些？难道要悉数毁去吗？”
景仲叹息一声，摇了摇头，她在软榻上坐下，将一件外衣披上，又小声咳嗽了两声。方才她牵动了伤口，只感到胸口一阵闷疼。片刻过后，她抬起头来，看着谢道安，一字一句的问道，“先不提这个，刚才的问题你尚未回答，你到底是谁？”
谢道安面上镇定自若，眼睛却盯在地上，如同背书一般说道，“我名叫谢道安，平京郊外苜山村人，生于世安二十七年，现年二十有一，母亲名讳谢华，父亲名讳沈顾明……”
“你母亲早逝，由父亲抚养长大，你在村塾里偷听识字，后来得沈家庶女沈著青睐，被带进了京城的公子圈子，你做一手好诗，‘坐看月光霜地起，壮志不筹人白头。[注1]’便是你的名句，只是经史古典，全然不知。”景仲冷笑一声，接着说道，眼神中厉色尽显，“沈著的小把戏，只是用来骗骗那些公子哥儿罢了。如此漏洞百出，你还想瞒过我？”
景仲站起身，语调平淡，气势却咄咄逼人，“要我一一列举出来吗？”
“这是自然不用，肃亲王殿下。”谢道安闭眼叹息一声，露出一丝绝望苦笑。他站起身来，一拂衣摆，慨然跪下，仰头诚挚道，“我本不想隐瞒，只是事情经过实在过于离奇，就是我，也时常有身处梦中之感，又怎么能期待世人能够相信？只因我说了我的真实来历，在苜山村便差点被人打死，所幸得人相救，又得了沈大人赏识，如今才有个安身立命之地！亲王殿下，并非我有意相瞒，实属情非得已啊。”
景仲紧皱眉头，仔细打量谢道安的脸，问道“这是何意？”
谢道安低下头，停顿片刻，似乎是下定决心，而后开口说道，“而今女子为尊，行走朝野市井商贾均是女子，男子守在家中，教养子女，把持家务。亲王可曾想过，会不会有另一个世界，这一切，都是颠倒的？”
景仲惊讶地瞪大眼睛，她退后一步，坐到软榻上。
谢道安抬起头来，眼中有泪光，慨然道，“我也曾立足朝堂，侃侃而谈，我也曾金榜题名，风光一时，心中志向，可达青云。可是，可是，一觉醒来却是天翻地覆，先是被无知村民责打；又被当做礼物赠与他人，身不由己；我心中抑郁，酒后乱言，又招来了牢狱之灾；而如今，被强行安上了一个’侍夫‘的名头，甚至成了奴仆！”心情激荡处，谢道安声音哽咽，言不成句，只有眼泪滑过脸庞，砸在地上。
景仲叹息一声，走过去，弯腰伸出手擦去他的眼泪，轻而坚定地说道，“我信你。”
谢道安只是摇头，面上神情苦涩。景仲一把将他拉起来，和缓地劝慰道，“先把眼泪停了吧，男子汉大丈夫，这可是你说的呢。”
谢道安拿衣袖草草擦去了眼泪，他的情绪还有些起伏，却已经开始感到尴尬。景仲笑了笑，也不戳破，只是轻轻弹去谢道安身上沾着的浮土，平和说道，“也怪不得你能想出这些东西，让你在后院里待着纯粹是屈才了。”
谢道安摇头，苦涩说道，“可是又有何办法？”
景仲按着他在椅子上坐下，直视谢道安的双眼，冷静说道，“你所经历的确实不是我能想象，不过，既然你人在这儿，就得按照这儿的规矩行事。我现在知道了你的来历，自然不会像对待平常男子一般对待你，可是，你难道能向每个人解释你的来历？”
谢道安身子一颤。
“我能容你，不代表他人也能。世上之人，被偏见歧视蒙蔽了双眼的，数不胜数。”景仲接着说道，“我有心纵容你，只是在我失势落魄之后，你失去了靠山，你先前得罪的，必然会数以百倍地报复你、践踏你，到那时，你又该如何应付？”
谢道安咬紧嘴唇，一声不吭。景仲看到了，叹息一声，手下意识地抚上去。唇指相触，两人均是一愣，景仲率先反应过来，坦然道，“抱歉，失礼。”
谢道安摇头，皱紧眉头，未置一词。
“你也不是第一天来到这个世界，”景仲一语双关，“该怎么做，其实你自己已经有了一个思路，你我现在被绑在同一条船上，上次是侥幸不死，下次我不一定有那么幸运。我死了你的处境必然会更加不堪，所以，以后不要再做些危险的事。心有抱负是好事，不必写下来，和我说就行。”
谢道安愣愣地看着景仲，眼神中一片迷茫。“那墨书那里？”
“墨书不会多言，而你的事，除了来历以外，都不必瞒着他。陛下多疑，但是还算有心胸，只要我们坦诚，她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景仲淡然说道。
“请亲王以后切勿轻言’死‘字。”谢道安突然说道，“上次的情状，甚是骇人。”
“敛华之前怕是文官吧，没有见过这样的情况，被吓到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景仲温和说道。谢道安摇头，认真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亲王有时，将自己的性命看得太轻。”
景仲一愣。
“陈太医说过，那箭镞离心脏不过半寸，若是再近上一些，恐怕会当场……青竹公子推断，亲王大概真是一点也没有躲，难道亲王就如此笃信，陛下不会下杀手吗？还是觉得自己的性命无足轻重？”
景仲摇摇头，“并非我不惜命，而是实在不能躲开，躲得了这次还会有下次，而下一次，陛下绝不会手软。不如这样，一次将帐目算清。”
“到底为何……？”谢道安好奇问道，“陛下对亲王如此忌惮？亲王虽是皇家血脉，然而……”
“陛下不太喜欢她的女儿，如今的太女殿下。”景仲叹息一声，“她以为她和她一样，但是，”她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轻声道，“可是她们是不同的，她们从本质上是不同的。”
谢道安虽不解那三个“她”指的是谁，却并未发问。景仲咳嗽了两声，走到案前，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凉茶下肚，景仲咳嗽地反而更加厉害了些。谢道安终于反应过来，打开门，对着外面大声喊道，“墨书，快点喊大夫过来。”
“不用麻烦了，让他端些热茶水即可。”景仲低声说道，“我只是被冷茶激了一下，并无大碍。”
谢道安摇头，沉声道，“不，还是请大夫来看看的好，毕竟先前的伤势如此严重，还是小心一些为好。”
景仲不再言语，只是静静看向窗外。书房里突然安静了下来。片刻过后，景仲突然开口说道，“陛下已经下定决心倒门阀，大概今年中秋前后大概就会有所行动，明年朝堂上会空出不少位子，你说的开科取士，我猜陛下应该也想到过，只是，”
景仲顿了顿，接着道，“如果陛下准许男子参加科考，你会去吗？”
谢道安的眼中绽开了明亮的光彩，他激动地说道，“多谢亲王成全。”
景仲只是微笑，而后闭上眼睛，冷淡说道，“你先回去吧，以后经史子集也要补起来。想要得到承认，你得比当今最有才的女子还要优秀上一倍。”
谢道安还在兴奋之中，行礼之后就取了些书籍，匆匆退下。景仲叹息一声，将案上的那叠宣纸仔细折好，放进一个信封里，压在了书架角落。
[注1]此句为名海胡诌，说是名句纯属扯淡来着，请不要质疑，小谢是文采斐然的人物，只是名海功力不够。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 十 章 华彩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