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之路》论文写不完

77、破韩

　　舒淳得到军报的时候，已经是两个月以后了，这期间她听到无数血/腥不已的传闻，但她始终都不能相信，直到那封温子懿亲手写的军报由温子远交给她。她看完以后，抬头看向温子远。温子远没有说话，舒淳放下她抱着的凤翊，摸摸自己儿子的头，让他自己玩耍，然后跟着温子远走到了屋外。
　　晋阳的冬天没有大魏寒冷，但是温子远还是从旁边侍女的手中接过披风，然后为舒淳披上。舒淳反手握住他的手道：“弘微，你的身子御医到底怎么说？你若是再敷衍我，我便就自己进宫去问。”
　　“不过是着凉了而已。”温子远看着舒淳将军报放入怀中，然后道：“殿下不想就军报问些什么吗？”
　　“你不要转移话题，弘微。”舒淳抓紧他的手：“你的咳嗽已经两个月了，根本没有好转。弘达的事，你早就警告过我。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就为我的选择负责任。我未来是要成为你希望的帝王的。只会用懦弱来隐藏自己，换的一个所谓的好名声，不是我该做的。无论如何，我是弘达的君上，他所做的一切，都由我来负责。只要你能因此无恙，我什么都不在乎。”
　　“我会好好的。我答应过殿下的。”温子远轻轻笑了一下：“现在宫中并不安生，并不是我不让殿下进宫，而是陛下现在的情况并不适合见殿下。很显然，皇贵妃的死给他的打击有些大。”
　　“你告诉我，叶漪澜她真的死了吗？”舒淳看着温子远：“以我对你的认识，你会就这么轻易的让她死了吗？”
　　“公主既然知道，又何必再问呢？”温子远抽回了自己的手：“我已经寻到了三哥的行踪，过两日他就会来的。到时候当着殿下的面诊治，让殿下放心。”
　　舒淳停了一会儿，然后道：“好，弘微。”
　　温子懿兵临韩国都城龙城城下的时候，刚好是出兵第二个月的最后一天，在这之前，韩国的求救文书送到了陈国。夏侯洛虽然极力要求桑结带兵去救，但是举朝上下都在强力的阻止他。更让他无法分身的是，在那之后没多久，裴邵在裴家买通的宫人的帮助下逃了出去，并且在对要不要救韩争执最凶的早朝上出现，言之凿凿的指控他私囚重臣，谋害温子孝。
　　夏侯洛百口莫辩，自顾不暇。若不是桑结还在宛丘镇守，夏侯洛怀疑自己是不是要被赶下皇位。桑结是他最后的屏障和依靠。上朝对他来说是越来越困难的事，此时他对韩国已经有心无力了，桑结不在，没等韩国救下，愤怒的士族们就会将他撕成碎片。
　　卫澜站在城头看着城下整齐的队列，然后转身对身边的士兵吩咐道：“开城门。”
　　士兵惊讶的看着卫澜，卫澜漂亮的眸子泛起一丝杀机：“还要我再说第二遍么？”
　　城门开了，淳于光的大军却仍在原地。卫澜冷冷的笑了一下，然后策马独自出现在城前的空地上。温子懿也策马出列，跟随在他身后的还有一个娇俏的女子，那是刚刚做完月子便偷跑出来的苏羽。
　　卫澜坐在马上和温子懿对视了许久，两个都是风姿绰约的美男子，一个似冰雕，一个如玉琢。若不是此时沙场血//腥味浓重，倒也算是一副养眼的画面。卫澜先说话了，他的语气十分轻松道：“六公子当初发表了那么轰动天下的檄文，从吉原开始，凡是反抗的城池统统屠净，两个月内连下我韩国七十二城，屠/城十座，不分老幼降军，杀人不计其数。我现下开城，六公子却不进，是为何？”
　　“不要说得我那么残/忍。”温子懿细致的秀眉微微舒展：“我每次都给他们自己离开的机会。你已经看到了，韩国的一切早就无可救药，所以凭你卫澜的本事，想要羁绊我的步伐，不是没有。但你却选择放任这一切发生。”
　　“我不想我韩国八十三城都被杀光。纵然他们是寄生在这个国家上的人，但仍旧是陛下的子民。”卫澜的眸子波澜不惊：“我依旧不想他们受无妄之苦。”
　　“那好。”温子懿翻身下马，苏羽也跟着他一起下来：“如果卫大人你束手就缚，我便放过整个龙城。我知道龙城内尽是皇亲贵胄，没有一个平民，对卫大人和女皇来说极为重要。闹了这一路，我不想弄得更难看了。”
　　卫澜也翻身下马，他走到温子懿面前，看着他，任苏羽将自己牢牢的绑起来：“当年，你弟弟对我说过，君子不欺暗室，他迟早有一天会命大魏的军队驱入韩国的皇宫，杀了那个女人的。让我若是不想，当时就杀了他。我对他说，如果那时候他活着，我等他来。”
　　“很显然，他现在分身乏术，让我来了，完成对你的承诺。”温子懿看着卫澜，确定苏羽将他绑牢了，然后用白布将他的口封上，防止他自尽。最后，温子懿向苏羽点点头，苏羽回过身对城门上喊道：“叫姜宸出来，按照信上所说的做，否则我们就杀了卫澜！”
　　卫澜瞪大眸子，仿佛不相信温子懿居然出尔反尔。而温子懿一点愧疚的表情都没有，看着苏羽将一封帛书射上城墙。卫澜挣扎着，却轻易的被温子懿推到，然后俯下身，一只手按着他的头，看着那世人珍惜的容颜被地上的黄沙弄伤。
　　温子懿的手就像是蛇的皮肤一样冰冷，但是他的语气却依旧天朗气清的和缓：“你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为人子，为人兄。那样的女人，不孝的杀了你的母亲，你忍了。不悌的污蔑你的弟弟，你忍了。不仁的盘剥韩国，你忍了。这样不孝不悌不仁的君主，你卫澜都咽下去了。这会儿在这里有什么不能忍的。”
　　手指抚上那被弄伤的脸：“很疼吧，卫大人。你或许不知道，你的弟弟被逼得走投无路的时候，绝望的在自己脸上划下那一刀的时候有多痛。当他被惯上污名的时候，你又在哪？哦，我知道了，你是卫家的嫡长子，你要家族的体面和荣誉，弟弟这样的事，随时是可以牺牲和委屈的。你看似让他活着，却让他生不如死。可怜的小子明还念着你的好呢。幸好你不是我的哥哥，卫大人。不然你早就死了。”
　　温子懿掐住卫澜的下巴，看着他眼中泛起的泪水：“现在后悔了？后悔你当初那么对你的弟弟吗？不用后悔，我是个好心人，会帮你解决这个遗憾的。”
　　说着，他松开了卫澜，然后直起身，泛起了一个笑：“看，她来了。”
　　只身走出城门的是放下了发髻的女皇姜宸。发髻散乱是罪人的象征，她走到大门口，然后突然跪下，接着便向卫澜的方向一步一步的跪行而来。卫澜瞪着眼睛，瞧着这一切。姜宸的服饰第一次那么朴素的只穿着麻布。城外的地上都是粗糙尖锐的石砾，很快她的膝盖就被嫣红的血沾染了。
　　她的背上背着一个锦带，手上似乎还捧着什么诏书一样的卷轴，脸上的表情意外的没有什么变化。没有痛苦，没有哀伤。她行至卫澜面前的时候，膝盖的布已经全部破了，也早已血//肉模糊，卫澜看着这一切，却不能动弹。
　　温子懿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姜宸，然后客气道：“女皇陛下，你行这么大的礼，我温子懿愧不敢当。这区区卫澜，就算是绝色，也不至于你如此吧。”
　　“卫澜是我的丈夫，我愿意用整个国家交换他的安全。”姜宸表现出的淡定异乎寻常。她将背上背着的锦囊卸下，然后递上。苏羽警惕的接过来，用手摸了一遍，才递给温子懿。温子懿接过以后，看都没看，就向后一扔，任它摔在地上：“韩国的玉玺有什么用，韩国已经是大魏的了。那个玩意儿就是个废物。”
　　姜宸没有说话，只是将刚才手中捧的卷轴打开，大声的念起来。她的声音没有一丝颤抖，当着所有人的面，讲述了自己当初陷害卫煌的全部过程。卫澜就那么看着，看着他的妻子念出那些几乎不/堪/入耳的过程。而后，她承认了害死当初卫家主母的全部经过以及教唆姜寰毒害舒淳。这诏书是罪己诏，这三个罪名足以让她不得翻身。她全部念完，然后递了上去。苏羽接过，确认了内容和手印以及玉玺后，细心收好。
　　温子懿爽朗的笑了一声：“清白的太阳总要露出云彩，大冤得以昭雪的感觉真是不错，你说是吗，卫大人？”
　　卫澜还是那么僵硬的趴在地上，脸上的血还在流着，他似乎已经毫无感觉。他欺骗了自己那么多年，结果一切都是真的。他告诉自己，母亲的死只是个意外，纵然他知道那不可能。可是亲耳听到姜宸承认，又是另一种心境。
　　姜宸看着自己木然的丈夫，然后抬起头望着温子懿道：“可以放了王夫了吗？”
　　“当然可以。”温子懿的声音充满了轻松：“当你从这儿回到城里的时候，你站在城头上，就可以看到我放了他的。我不会杀他，他是凤煌大人的亲哥哥，我杀了他，凤煌大人会怨我的。他的夫人亲自来看着我了，陛下你还不能放心吗？”
　　这时候，“陛下”二字显得格外讽刺。姜宸看了一眼卫澜，没有说话，便又转身跪着向回走。卫澜“呜呜”的叫着，温子懿不理他，只是看着姜宸又那么踉踉跄跄的跪着，最后无力几乎是用双手拖着身子爬行回去。士兵在门口很快接应了他们的女皇，但是很显然这种接应已经因为刚刚罪己诏而带着些情绪。他们至高无上的帝王，高贵冷艳的帝王越来是这样的女人。因为她，才为韩国召来了今天的祸患。
　　姜宸被抬上城头的时候，终于大声说道：“温公子，请你履行誓言，放了王夫。”
　　“好，我会放了他，在完成一件事之后。”温子懿的笑加深了，然后回头看着突然激动的扭动着，想要挣脱的卫澜道：“卫大人，毁灭罪恶之城这件事，你早就想干了，是吗？本来想带着我们一起，可惜的是，我还很想活着，也要把你带回去给凤煌大人。所以只好先救你出来了。借你的安排，我们御史夫人的诺言能够实现了。她当初发誓为御史大人踏平龙城。我还在想着，怎么个踏平法好呢？可见卫大人是奇才啊。”
　　言毕，温子懿一挥手，一列弓箭手出列，拿着沾了桐油的火箭瞄准龙城的墙壁。姜宸不明白温子懿这是要做什么，他如果想攻城，城门本来就开着。如果想屠城进城就可以。对着这坚固的墙壁，射这几支火箭有什么用？
　　温子懿看着弓张满，卫澜挣扎的越来越厉害，他干脆抬脚一脚踩住了卫澜的背道：“你以为我鼻子失灵了吗，卫大人？你用多少调制的香料都掩盖不住那些硫磺、桐油和火药的味道。当初我二哥把我温家特有的火药配方给你的时候，你是打算用它来毁了龙城吗？你当我温子懿是白痴吗？这火药是我温家发明的，我连火炮都制造出来了，你那些手段太拙劣了。希望你计算的量正好，能够带着这座龌龊而令人恶心的城池一起毁灭。我根本不想踏进去，脏了我的鞋。”
　　随着苏羽的发令声，火箭远远的射向龙城的墙壁。那些火刚刚触到墙壁，便像有生命一般的顺着墙壁迅速的燃烧起来，城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片混乱。随着火苗在城墙上的蔓延至城中，第一声巨大的爆炸响起，紧接着，龙城中发出的隆隆的响声此起彼伏。淳于光的大军有序的向后撤退了一点，遥遥的看着城门中逃出身上燃着火焰的残兵，然后倒下。
　　龙城在一点一点的向下陷，亲自拖着卫澜在地上向前走的温子懿还是那么风轻云淡的，像是自己不过在进行某一次午后的散步。他抓起已经遍体鳞伤，面如死灰，眼中再也没有一丝光芒的卫澜，强迫他看着那已成地狱的龙城：“这些在史册上都不会记录在我的头上，卫澜。我还真要感谢你对我未来岌岌可危的名誉的挽救。想想吧，你的传记一定是这样结尾的。‘时王夫卫氏子兴，于龙城中伏硫磺火药百万，以图诈敌，玉石俱焚。未料不成，反被大魏攻城火箭触发机关。韩国百年龙城，毁于一旦。’想想就令人愉快，不是吗？我一定会让小弟挑个最好的史官为你书写的，还要特别润色，写的生动有趣。”
　　“他好像快死了，军师。”苏羽有些怯怯的提醒道：“子明一直都想见他哥哥的。”
　　“他不会死的。”温子懿一松手，任他掉在地上，又将头上磕出了血来：“在他跟他的弟弟赎罪之前，他有什么资格死。”说完，他似乎终于放过了卫澜，走向了后面的大部队，对着迎上来的素问道：“善后的事交给你，这里烟尘太大了，我要休息一下。”
　　素问顺从的点点头，淳于光也走上前，站在自己妻子的身后。他看着温子懿向后军的车架走去，士兵们都如履薄冰的让开一条道路。那道白色的背影就那么步履从容的消失在其中。淳于光这似乎才注意到，温子懿经历了刚才那么多事，雪白的衣服上什么灰尘似乎都没沾上，就连卫澜的一滴血都没有。他这种情况下都还能保持自己的清洁无暇，令人惊叹。
　　淳于光听着那还在爆出巨响，回头望着不断下陷的龙城，摇头道：“卫澜到底为什么这么做？他在自己国家的都城埋了这么多危险的东西，都没有人发现吗？”
　　“火药是温家特有的东西，因为杀伤力大，所以制法一直保密。韩国开采矿石，总是以血肉之躯，灾祸频发。二叔游历所见，多有不忍，便将火药定向爆破的一些方法教给卫澜，这样就限制了他只能用在开矿之上，以便爱惜民力。”素问瞧着塌陷的龙城：“能有这样的破坏能力，不知他算了多久，自己又偷偷实验了多久。在最合适的位置安放最适量的火药，硫磺和桐油。只要我们进去，关上城门，从城头扔下一个火把，我们就和里面的人一样。他要以生命保护这个国家，但是这个国家他早已绝望。只好和它一同/沦亡。”
　　“他何必如此想不开？”淳于光看着苏羽已经蹲下身子在为卫澜擦脸上的血。也似乎是温子懿走了，她才终于敢表现她的同情。而且还低着头，絮絮叨叨的跟卫澜说了些什么。接着将他口中的布条解开。
　　小兵很有眼色的递上一壶水，苏羽扶着卫澜喝了，然后命人架起卫澜，送上另一辆朴素的马车。她这才跑到淳于光和素问面前，抱拳行礼后道：“元帅，夫人。明天我们可以回晋阳了吗？”
　　“你和仲卿先回去吧。”素问开口了：“这场战争太快了，韩国很多事宜都还没有安顿好。我需要留下来进行安排。赵国故地良田众多，需要的是劳动力，安排韩国已经归顺的人民还有那些从矿厂里解放的人去那里，规范留下来的开矿事宜，将韩国的故土建立成大魏的特别矿业区，都是我要做的事情。”
　　“你以什么身份来做这件事？”淳于光有些奇怪：“元帅夫人吗？”
　　素问白了他一眼道：“我的任命令明日就到，你不用操心了。只管将那些降兵好好的排查，然后重新编队，整合。大魏的领土越来越大，所以边防也越来越长，你要时刻小心仔细，不要有一点岔子。不然，六叔叔会宰了你的。”
　　淳于光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吸了一口凉气道：“我明白，我明白，你们都不是在开玩笑的。”
　　苏羽回首看着那冒着黑烟的城池，突然轻轻叹了口气道：“元帅，夫人，你们说，随着这把火，以后一切都会变好的吧。公主她一定能够带给天下幸福。”
　　“自然！”淳于光胸有成竹道：“公主会成为一个最好的帝王的，她不会辜负我们的。”
　　“天下不过才三分，纵然我们占了最大的土地，又能怎样？陈国那颗四叔和五叔种下的种子已经要破土而出了，那结出的才是甜美的果实。”素问望向陈国和齐国的方向：“只是隔着天险的齐国，或许才是最难啃的骨头吧。那里不但有奔腾凶险的怒江，还有公主的姑姑。齐国又明哲保身，要攻打齐国的理由，是最难的。”
　　素问的话让淳于光和苏羽的肩都垮了下来，紧接着，见她又是一笑道：“不过，我们不必在此杞人忧天。六叔叔和小叔叔想做什么事，向来不缺少也不需要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