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程》大红袍

93、第 9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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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韬要问的比较没有礼貌，所以先欠身致意，才坐下，问：“我想问，您对自己的催眠有多大把握？会不会是您搞错了？把遥遥的梦境或其它什么奇思妙想当成了他的真实经历？遥遥这个孩子很敢想，敢想敢做——又或者，其实遥遥有很严重的、潜在的精神类疾病，比如妄想症之类的，而您没诊断出来？”

　　老者并不生气，而是微微笑了起来：“韬，你能问这个问题，我一点儿都不感到奇怪。你一直是个敢于怀疑一切的人——这不是缺点，有怀疑才会有求证，有求证才会有真相。关于我的职业素养……哦，容我卖弄一下，心理学家未必是催眠大师，但催眠大师却一定是个好的心理学家。我还是有把握分辨当事人的精神状态的，你的小爱人，的确没有任何的精神类疾病。但他现在很茫然失落，很不自信，很缺乏安全感，这也是事实。至于催眠的过程中，他所说的那些话，我也不认为是臆想。
　　在我的从业生涯里，还没有任何人能把臆想的世界细节化的那么精准而饱满……换种说法，的确有病人会把自己的臆想当成现实来描述，但他们所描述出来的世界都是单维面的。比如，有人想自己其实是一条蛇，生活在丛林里，哪怕他把丛林生活描述的再生动，也全都是和蛇有关的，也就是和他自己有关的那一部分。再细化其它的，就很模糊和莫能两可了，甚至是不合逻辑的。
　　可是你的小爱人，他所描述的世界是多元化的，立体的，即使那些跟他毫无关系，依然次序分明。你也听到了，我还问了他关于世界杯的问题，而这个孩子精确地指出了下一届的冠军是哪支球队。还有，我想你也能感觉到，这个答案不是他脱口而出，而是仔细回想了之后才回答的。”老者停顿了一下，开了个玩笑，“不管你信不信，我是准备好要买彩票了。”

　　韩韬苦笑。想了想，又叹了口气：“我觉得我还是不能接受。您知道，我是把他当做终身伴侣看待的，如果要承认他曾经联合外人背叛过我……很难。”

　　“韬，作为长辈，我想多说几句，你愿意听一听我这个老头子的唠叨吗？”

　　韩韬点头。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会面？”

　　韩韬想了想，说：“是在威尔家的农场里吧？我有印象的就是那次，再往前就记不住了。”

　　老者点点头：“那时候你多大？”

　　“大概六七岁？我记不清了。”

　　“威尔是个老好人，他的农场里，连牵牛花都可以随便长的，唔，随心所欲，想爬到哪里就爬到哪里。我记得我见到你的时候，你正试图给一只小羊戴上绳套，因为你希望能像骑马一样骑上它，并且你坚信，只要你骑上它，就可以和它一起站到庭院的篱笆上了……”老者回想起有趣的事，呵呵地笑了起来。

　　依稀是有这么回事儿，韩韬被揭了老底儿，有些报赧。

　　老者笑了一会儿，接着说：“那时候的你，是一个创造力和行动力都极其出色的孩子——可是韬，为什么你现在失去了那些？几年前我就发现，你活得小心翼翼，像个循规蹈矩的老头子。你总是清楚地指出什么合理什么不合理，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然后严格执行。也许在有些人眼里这很好，说明你至少不会犯大错。可是我的孩子，如果每一天每一刻都这么清醒，那活着还有什么乐趣呢？生活需要惊喜，也需要苦难，偶尔放任自己也没什么不好，你说是不是这样？我还是怀念那个坚信骑着羊就可以跳到篱笆上的小子，他的世界是彩色的。”

　　韩韬沉默了半响，说：“那和遥遥，有什么关系呢？”长大成人就要付出代价，谁能永远天真？

　　老者慈爱而怜悯地看着他，摇头：“你不懂吗我的孩子？你请我去帮你了解你爱人的秘密，你说他总是缺乏安全感，想了解症结所在——其实缺乏安全感的恰恰是你。
　　你总要把身边的一切人和事情牢牢控制在手里，只有这样的控制才让你安心。我不知道是什么使你变成了这样。可是孩子，你为什么不去相信呢？试着把自己交给他，让他成为你心里的依靠。要知道，爱情不但能使人坚强，还能使人脆弱。他很信任你，爱你，可是，如果你让他觉得你并不需要他，他会很痛苦。没有人不想被需要，你这样包裹住自己，会让他感觉他的存在毫无价值。”

　　韩韬默默地给老人添了杯茶水。

　　“我的孩子，无论你接受还是不接受我的建议，我都希望你能处理好你们之间的感情。说实话，帮助你在他毫无意识的情况下做深度催眠，已经违反了我的职业道德。虽然他是你的爱人，虽然你的出发点是要更深入的了解他。如果你因为他或许是真的‘背叛’过你而伤害他，那我会非常内疚的。毕竟如果不是我，他一辈子也不会告诉你，而你，显然也永远都不可能知道这一切。还有一个事情我必须要告诉你，其实我之所以答应你，不过是因为被你这十多天磨的没有办法，而事实上，我只是敷衍你，因为我没想到事情会成功的。”

　　韩韬闻言有些吃惊，却没有插言，而是目光幽深地看着老者。他在左知遥离开海城第二天就到了这里，软磨硬泡十来天，没想到老者最初答应帮他忙居然只是敷衍他。而现在这个结果，显然是很出乎老者的预料。

　　老者的神情严肃又认真：“催眠，让人把内心最隐秘的东西坦露出来给你看，如果没有信任是不可能成功的。这恰恰说明，他是绝对信任你的。要知道哪怕他对身处的环境有一丝一毫的怀疑，都不会被催眠的那么深。这种信任是多么的难得，我的孩子，你懂吗？”

　　韩韬没有马上表态，深思地点点头。

　　“不要伤害信任你的人。”

　　很久之后，韩韬郑重说：“请放心，艾比叔叔，我不会伤害他。真诚的，谢谢您的帮助。”

　　左知遥和银根运气不错，在梅莱尔吃过午饭后，刚出镇子就搭上了去凯林小城的车。开车的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爱尔兰人，他把左知遥他们当成了假期出来旅行的学生，一路上很有兴致地介绍周围几个城镇的特点和风光。左知遥见过的英国人普遍都沉默寡言，这么热情的还真有些应付不了，幸好银根正热衷于练习口语，倒是跟他聊得来。等到了凯林，司机又给他们介绍了一家口碑很不错的旅馆，一直把他们送到旅馆门口才挥手告别。

　　两个人开好房间，放好东西就去找地方吃饭，吃过晚饭后，去城中心的酒吧小坐。回到旅馆的时候已近午夜，房间居然还是老样子。韩韬来了他烦，韩韬不来他更烦，不禁骂了声“草”。

　　第二天早上，左知遥在旅馆前台收到个包裹，拆开一看，是一件穿在外套里的轻裘坎肩，柔软贴身，保暖又不招眼。

　　左知遥问服务员包裹什么时候送来的？送包裹的人呢？

　　服务员说，包裹是凌晨三点多的时候一个自称叫“累”的男人送来的，说因为太晚了，不好打扰他，所以请服务员代为保管一下。服务员检查过确实不是什么危险物品，就帮他保存了。又跟他描述了那个人的样子，六英尺多，一个身材很棒的亚洲人。

　　左知遥觉得她说的人是肖雷。可是，如果是肖雷，那韩韬肯定也在不远，为什么没上来呢？连张纸条都没留，就送件衣服。这算什么？过夜费吗？

　　左知遥和银根又恢复了之前旅行的日子，好似那天晚上韩韬的到来不曾发生过一样。

　　过了好几天银根终于问他：“韩先生哪里去了？”

　　左知遥一脸漠然反问：“哪个韩先生？”

　　银根明确指出：“就是和你在梅莱尔睡了一晚的那个。”

　　左知遥“恍然大悟”：“哦，他啊，一\夜\情而已，天亮走人，谁关心谁去了哪里。”

　　银根气得一下午没跟他说话。

　　走走停停又是大半个月，期间，韩韬除了偶尔派人给他送点儿东西外，竟然再无消息。十二月中旬，左知遥收到一封邮件。邮件是凤凰发来的，说仰光赌石大会月底开市，潘玉楼预计在二十号到抵达，听说潘明辉也会来。在邮件里，凤凰并没有担心双潘火并之类的，他以一贯“看热闹不怕乱子大”的心态，略带喜气地向左知遥通报了这个消息。

　　左知遥看完邮件就跟银根商量，要不要也去参一脚？穷游这么久，新鲜劲儿一过，发现也没多大意思。再说马上要过圣诞节了，城镇的大街小巷也开始人头攒动，哪儿哪儿都是热闹的广告，左知遥觉得留在异地过洋年没什么味道。

　　对于去哪儿银根本来就没什么意见，现在要回缅甸就更没什么意见了，他正好可以回家。俩人很快达成一致，决定立马启程。缅甸可以落地签，不用担心护照的问题。只是订机票的时候发现附近城市没有直飞仰光的航班，只能先飞香港，再转机。

　　左知遥和银根以一个背包客的悠闲踏足香港的土地，却在下飞机的一刻被一群人簇拥着，到了特意来接他们的迎宾车前。

　　“左少？”车里的男人看脸面也就二十多岁，鬓边却有些白，看去有些病态。挂着副露着八颗牙齿的笑脸，太夸张了反而让人感觉不到诚意。

　　左知遥半弯腰看了他一会儿，才坐进车里招呼：“廖小爷。”银根紧跟着也上了车，坐到背靠司机的位置。

　　“太客气啦~不嫌弃你叫我一声廖哥喽，我叫你小左。”廖小爷侧过身仔细打量了左知遥一番，挑起拇指称赞，“你真人比照片更靓仔！”

　　左知遥淡淡一笑，不做回应。

　　香江廖氏，靠炒地皮起家，据说现在东南亚还有无数的搁置地块儿姓廖，那都是廖氏没有时间开发的“闲地”。左知遥知道韩韬和廖小爷关系不错，老韩也跟他说过，当初他带着老爸弟弟从香港转道新加坡，给他扫尾的就是廖小爷。所以廖小爷见过他的照片毫不稀奇。

　　“韩哥下午就到，嘱我过来接你——小左，中午吃什么？咱们可以边吃边聊，等韩哥的啦。”

　　“谢谢，好意心领。我想先睡会儿。”左知遥时差还没倒过来，另外，他觉得跟廖小爷也没什么可说的。

　　廖小爷也不强求，直接把他们送到韩韬在香港的别墅门前，说晚上再给他接风，带着人走了。

　　银根没来过这里，左知遥对这儿却不陌生。韩韬来香港的时候不少，左知遥陪他在这边住过。别墅里的佣人把他们接进去，左知遥和银根随便吃了口午饭后，各自回房补眠。

　　等左知遥再醒来时，韩韬已经到了。冬日的夕阳从窗口铺照进来，衬着那个坐在桌子前认真看书的男人十分赏心悦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