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二十五章至二十九章,太子秦森 ...

  •   ☆、第二十五章,生辰

      没换掉湿的衣服,头发没擦干的后果就是,太子爷受寒了。
      早上起来挨着床头靠了好一会儿,头痛得要死,昏昏沉沉,最后勉强开口道:“今日讲课我不去了,你替我给先生请假。”
      沈文苍俯身试他的额头:“怎么嗓子哑了着凉了?”
      “唔,不知道。”秦森蹭到被窝里躺下,头痛得睡不着,却也不清醒。
      中午勉强吃了些东西,神智不清的半睁着眼,直到傍晚。
      门被推开,一个白色身影合上门,走过来:“怎么样了?”
      秦森的眼神终于在沈家公子的脸上聚焦,模糊地说了句:“还行。”
      太医来看过,开了药,厨房在熬,沈文苍看了一会,觉得也帮不上忙,就替太子爷把被子盖好,转身到了书桌前。
      秦森歪头看了阵,也看不清他在干什么,索性闭上眼睛,安心睡觉。
      迷糊中,过了很久,书桌前那人才换了衣服,动作轻缓地躺在他身边,秦森动了动脖子,把脑袋挪到那人肩膀上,彻底睡了过去。

      又过了三天,太子爷的风寒也不见好,课倒是上了几回,却打不起精神,脸色越发苍白。
      这日便是太子爷的生辰了,早上去请安时,皇后和一群嫔妃玩笑着说了几句祝福,中午宫里就忙碌起来。
      傍晚,御花园挂满了灯笼彩带,文武百官纷纷带了贺礼来,道了几句“一表人才”“定能成大事”,然后乐呵呵地坐下,凑成堆地闲话。
      太子爷反而成了最头痛的那个,与百官周转之间既得表现出处事的稳重大方,又不能太过突出,以免让人误会了他要篡他老爹的权,淡笑着装乖,好不麻烦。
      待众人落座。
      皇后和秦帝坐在一起,皇后带着端庄典雅的微笑环视众人,一边低声道:“陛下,您不说几句么?”
      秦尚喝了口酒,漫不经心:“森儿的生辰,孤何必出来扰了大家的兴致。”
      皇后抿了抿唇,沉默了。
      太子这个位置是秦森一出生就立下的,从未动摇,秦帝却也没表现出多大的重视,与其他皇子一般对待,皇后本想借这次机会奠定自己大儿子的东宫地位,却不料落了空,只是敷衍地对其他嫔妃笑笑,安静地用餐。
      相比起其他桌的喧闹,主桌反而安静了很多。
      秦森的伤寒还没好,胃口差,勉强吃了几口,拿着筷子开始昏沉。
      凌晨时分,各路宾客才渐渐告辞,散去,秦森看到沈文苍扶着醉了的父亲往外走,于是更加没了兴致,想要回房休息。
      走到半路,宫女打着灯笼急急忙忙地追了过来,道:“皇后娘娘请太子殿下过去一趟。”

      皇后依旧是宴会时的盛装,大红的凤袍,隆重的发髻,浓妆下的面容显得苍老疲惫,却透着凌厉。
      她高踞在上,拿着茶杯,悠悠地喝了一口才道:“皇儿。”
      太子静立,恭敬道:“母后。”
      “本宫知你年纪还小,玩性大,谁没有个年少轻狂的时候呢”她幽幽地叹了口气“但你父皇也不年轻了,你要早些懂事,为他分忧才好。”
      秦森道:“孩儿明白。”
      皇后又断断续续地说了些话,大概都是要太子收心,早点为即位作打算。
      秦森一一应了。

      回到寝宫,才看到走廊外坐着一人。
      沈文苍随手拿了根柳条折着,见他回来,微微一笑道:“这么晚才回来?”
      秦森走过去坐在他旁边,头靠着另一边的漆柱,疲惫道:“母后传我去训话。”
      沈文苍点点头:“应该的。”
      秦森懒得理他,又问:“你不是陪你父亲回去了么?”
      沈文苍:“是回去了,父亲喝醉了,姨娘在照顾他,所以我又回来了。”
      太子爷闷闷地应了一声。
      沈文苍把手里捻得稀碎的柳条扔进湖里,等了一会,才道:“怎么,不想要你的生辰礼了么?”
      秦森微微睁眼:“库房里堆了一地还没拆。”
      沈文苍笑道:“那不一样。”
      说着拽起秦森到卧房。
      卧房的书桌上,方正地摆着一个长方的盒子。
      打开来,是一把扇。
      质量属中上的一把素扇,秦森握着没展开的扇柄失笑:“我怎么记得这是用了好久的一把。”
      他慢慢展开扇骨,修长的手指轻搭在扇面上,一副山水画跃然纸上。
      静了一会,秦森凝视着扇面,问:“你画的?”
      沈文苍倚着椅背道:“先生最近在教我丹青。”
      秦森转头看他,唇角微勾:“章呢,也是你刻的?”
      沈文苍有些尴尬道:“先生帮忙刻的。”
      秦森反手将扇子合起来,朝里间走:“下次叫我帮你刻,应该会好看点。”
      沈文苍望着他的背影失笑:“喂,你毛病太多了吧。”

      合起的扇面上,一副简单的山水,最右的扇骨旁,是一行清秀的小楷:
      文苍赠与太子
      然后是一个拇指大的方正的红印:沈文苍印

      ☆、第二十六章,葬礼

      御花园里的盛宴结束,仆人们忙着收拾桌椅。
      凉亭里。
      秦帝一手执着黑子,在棋盘上落下,道:“陆老,近来身体可好?”
      陆老将军凝神看着棋盘,落下一子后,方悠悠笑道:“烦劳陛下关心,老臣的确是老了,不中用啊。”
      秦帝笑了笑,换了个话题:“舜儿最近如何?听说这两天正教喻柏练武。”
      “毛头小子一个!”陆老将军笑道“不过十七皇子确实天赋异禀,根骨极佳,是将军的料子。”
      秦尚笑着摇了摇头。
      凌晨,天边现出微光,棋盘上黑白两色纵横交错,不分胜负。
      翌日,历经三朝的元老陆老将军请命出征。

      三月后。
      练兵场上,训练了一个上午,到了休息时间。
      士兵们在蹴鞠。
      陆舜抬脚潇洒地踢出一球,有人跑过来道:“少爷,有人找。”
      脚边的力道松了一半,球被半道劫走,一片嘘声。
      陆舜朝场边走。
      场边站着个小孩儿,规矩的一身皇子袍服,很合身,但显得有点袖珍。
      陆舜跑过去,笑着问道:“怎么突然来了?”
      大概运动的缘故,陆舜的额头起了一层薄汗,阳光下笑容显得格外好看。
      秦小柏睁着大眼睛道:“陆老将军出征了。”
      陆舜一手揽着他的头往外走,边走边道:“然后呢?”
      秦小柏被他按着头,挣扎道:“下午没课。”
      陆舜停下来低头看他:“然后呢。”
      秦小柏仰头天真道:“带我出宫吧。”
      陆舜失笑:“玩心这么大。”他戳了戳小孩儿的包子脸“好吧,就再带你出去一回。”
      陆舜喊了个军官样子的人过来,嘱咐几句,待那人走开,低头对他笑:“走吧,出宫。”

      其实只要不上课就好,去哪并没有关系,所以即使是在喧闹的集市,秦小柏也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
      几个转身之间,小孩儿就不见了。
      匆忙拨开人群。
      陆舜:“……”
      几个身段妖娆的女人簇拥在一座楼的门口,秦小柏正探身往里钻,引来女人们的掩唇大笑。
      陆舜:“……”
      他走过去,扯起笑容道了句:“抱歉。”匆匆把小孩儿拉走。
      身后又是一阵花枝乱颤。

      天色开始变暗的时候,两人才回到城门。
      陆舜把小孩儿送到寝殿,又去了一趟练兵场,策马回到陆宅。
      浓重的深红色大门打开,侍卫不在。
      他感到有些不对劲,有些令人窒息的不对劲。
      本来到了晚饭的时间,通常这一大家子是要坐在一起吃饭的,然而大堂却空空如也。
      听到后院传来的撕心裂肺的哭声。
      姨娘吓得脸色苍白,管家在一旁道:“方才来了一封信,夫人看了之后就昏过去了,二夫人看了就成了这样。“
      陆舜怔了怔,有些艰难地开口“信呢?”
      管家着仆人从吓呆了的姨娘手里把死攥着的信一点点抽出来,递给陆舜。
      信被攥的皱巴巴的,只有两行。
      展开信看了眼,然后放下来。
      陆舜闭了闭眼,低声道:“派人到军营,把爷爷接回来,准备,葬礼。”

      同时,朝廷里也收到了消息。
      御书房里,太监颤巍巍地递上信。
      秦尚一手支额,道:“念。”
      太监看了眼皇帝的脸色,展开信,尖利的声音颤道:“陆老将军在行军途中,重病去世了。”
      秦尚的身影顿了片刻,没有抬头,语调平淡道:“通知礼部,厚葬。”

      隆重的葬礼在陆宅举行,春风吹过,白布飘荡。
      秦森一身黑衣,低声朝陆舜道:“节哀。”
      陆舜静默点头。
      气氛沉重,秦森和沈文苍静立在一旁。
      沈文苍难得穿了一身素黑的长袍。
      冗长的人群,进来又出去,两人和陆舜道别,秦森道:“小柏想来,被母后拦住了。”
      陆舜顿了顿道:“我知道。”
      两人一同走出门外,许久无话,秦森偏头道:“他们情绪不太好,你别在意。”
      沈文苍点头:陆家人对沈家是有意见的,陆老将军生前一直认为父亲太过油滑,两家关系很僵,这下出了事,陆家人的脸色肯定好不了。
      葬礼结束了,院内明晃晃的白,更显萧条。
      陆舜朝院里看了看,眼神寂静,复走进书房。
      陆老将军本是抱着必死的心出征的,本想着此生能够战死沙场是最好的归宿,没想到在半路病重。
      他留了一封信。
      寥寥几句,叮嘱陆舜要守护好秦氏江山,要他誓死忠于秦氏,永不背叛。

      三月后。
      秦帝旧疾复发,无心朝政,朝中一时人心惶惶。
      宫里气氛也紧张许多。
      下午,冷风嗖嗖,秦森和沈文苍一同回房,正要进去时,有太监急急忙忙地来,朝秦森道:“陛下传太子觐见。”
      沈文苍看着秦森离去的背影,不祥的预感自胸口弥漫开来。

      ☆、第二十七章,各自的抉择

      因为还是下午,寝殿中并没有掌灯,昏暗得彻底。

      没有仆人在周围侍候,秦森走进殿里,听到断断续续的咳声。

      这旧疾是秦尚在军营时留下的,胸口中了一箭,加之天寒地冻,条件恶劣,就落下了病根,时不时地发作。

      秦尚正倚在龙榻上看书。

      秦森走过去,道:“父皇。”

      秦尚抬头看他:“来了。”他把书随手合起来,缓缓道:“森儿,你今年多大了?”

      秦森:“十五。”

      秦尚点点头:“十五了,想当年,高祖即位时,也如你一般大。”他咳了一阵,继续道:“你生辰那日,孤也没送什么礼,前日着人把祖传的东西找了出来,在书桌上放着,去拿吧。”

      偌大的书桌泛着光泽,笔墨纸砚都规整地摆放整齐,别无他物。

      除了中央的一方玺印。

      秦森久久没动,静静的站在桌前。

      身后又传来一阵呛咳,却没有说话,同样安静地等待着。

      大殿里一片死寂,侍人已被屏退,空余两人。

      秦森的眼神落在书桌上,偏偏不去看那枚方方正正的玺印,脑袋里瞬间闪过许多想法,而最深切的,就是结束了。

      如同末日一般。

      手缓缓抬起,覆在印玺之上。

      印玺旁放着一个卷轴,缓缓展开,却蓦地愣住。

      如他所料,是遗诏,却不是给他的。

      密密麻麻的文字,叙述了高祖在位时的功德,而最令人震撼的却是最后一段。

      “太子秦玉,为人正直,孤以为,其定能克承大统,着继孤登基。“

      太子秦玉,是秦森的大伯父,也就是如今秦帝的兄长,当年被处死的废立太子。

      震惊只是一刹那的情绪,他很快平静下来,定了定神。

      秦帝半咳着道:“你生辰那日,有人送来了这遗诏,陆老与孤都见了。”

      刹那间四周静了,许久,秦帝像是想起了什么,自嘲道:“他一直以忠诚为己任,誓死忠于先帝,当年那场夺嫡之争,他始终站在先帝的立场,他以为自己的忠诚就是遵从先帝的决定,所以听见沈家那人说太子改了遗诏,才决定扶持孤登基。”

      他兀自摇了摇头,嘲道:“没想到,到头来是他亲自违逆了先帝的遗命。”

      剩下的话不必说了,所以,陆老才请命出征,实则是想要以死谢罪。

      快步走出大殿,秦森的步子慢了下来,脑中一片混乱,他蹙了蹙眉,在一旁的石椅上坐下,手肘支在膝盖,一手支着额头,混乱至极。

      父王为什么要给他看这个,完全没有必要的事,难道有什么目的?夺嫡的事并不是重点,古来有之,只是背了个不好的名声罢了,为什么这么在意?

      一个想法忽然像惊雷一般闪过脑海:遗诏是谁送来的?

      当年已经消失的物件,怎么会突然出现,怎么会如此有目的地出现在父皇和陆老将军面前?

      这么说,是故意让陆老和父皇看见。目的呢,到底是为什么。

      他试着让自己静下来,缓慢迟钝地思考。

      父皇看了,会做出什么反应?表面上不动声色,实则是暗中寻找当年的知情人,灭口。

      而陆老,陆老的性子基本是人尽皆知,他向来以背叛为此生最大的耻辱。

      幕后操手的目的,就在于陆老将军!

      陆老一定会做出过激的举动,而他的身份,无论做出什么事,都会引发朝中大臣的不满。

      如果陆老的地位动摇,那么,受益最大的是谁?

      秦森闭上眼——是沈家。

      天色渐黑,沈文苍正独自坐在木桌边喝粥。

      动作异常缓慢,不时地朝门口看一眼。

      一晚玫瑰粥终于还是见底了,他一手拿着勺子,慢慢刮着碗底的米粒,陷入沉思。

      秦森走了进来,坐在他对面,笑了笑:“不等我?”

      沈文苍看看空了的碗,道:“我饿了。”

      秦森夸张地叹了一声,趴在桌上道:“我也饿了。”

      沈文苍看着他:“给你留了粥。”

      秦森下巴支在桌上看他:“帮我拿过来吧,走不动了。”

      沈文苍想说什么,又没说,推门走出去,过了一会端着个青瓷小碗走了进来。

      秦森向后靠在椅子上,像是在发呆。

      小碗的粥被搁在眼前,放上一把白瓷的勺子,秦森才像醒过来一样,安静地接过勺子开始喝粥。

      粥喝了一半,他忽然停下来,抬头认真地看着沈文苍道:“如果我继了位,你怎么办?”

      沈文苍一愣,继而道:“什么怎么办?继续呆着供你差遣呗。”虽是这么说,心里却也打起了鼓,是啊,到时候怎么办?肯定不能像现在这样,君臣之道,从来不是说说而已。

      这个答案讨了个巧,秦森又安静下来,低下头,有心事一样的慢吞吞地喝粥。

      喝完了,收碗。

      过了一个时辰,秦森还是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沈文苍终于忍不住,坐在床沿上问道:“怎么了,陛下叫你过去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秦森把外袍脱了,一身雪白的绸衣径直走到床边,挨着沈文苍坐下,慢慢地转过头,盯着他道:“我可能很快就要从这里搬走了。”

      沈文苍心里陡然一空,道:“搬走?去哪?”

      秦森仍然看着他不说话。

      沈文苍心里的答案渐渐清晰,这是太子的寝宫,他若是到了搬走的地步,最大的可能就是搬到繁央宫去,那是帝王的宫殿。

      他开口道:“陛下的病很严重么?”

      秦森没有搭理,兀自爬上床,大大咧咧地躺下来,双目看着头顶的幔帐。

      沈文苍顿了顿,也不再说话,扯了被子盖上,闭上眼睛,思绪百转千回,只思考着一个问题:秦森总是要继位的,太子成了陛下,那他这个伴读,又该如何?

      ☆、第二十八章,暂时的别离

      接下来的几日两人都正常的生活着,只是话少了很多。
      已经一个多月没有上朝的秦帝忽然召集百官。
      秦帝人还没来,朝堂下已经议论纷纷。
      秦森安静地站着,不发一言。
      过了一会,秦帝来了,没有说话,示意身边的侍卫打开卷轴,朗声念了起来。
      是陆舜的任命诏书。
      诏书中颂扬了陆老在世辅佐三朝的功德,戎马一生,为大秦江山建功立业,其孙陆舜,年少有为,遂委任陆舜为三军主帅。
      朝堂下静默了一瞬,就聒噪起来。
      陆舜出列,单膝跪下,一手放在屈起的膝盖上,沉声道:“谢主隆恩。”
      秦帝没有出声,朝堂下的议论越发热烈,先是有不知名的小官出来跪着道:“陛下三思,陆舜年仅十五,虽上过战场,却经验不足,况且正是年少气盛的时候,实在不足以统帅三军。”
      紧接着,反对的大臣越多,官也越大。
      秦帝依然心不在焉地坐着,不置可否。
      大臣们暗自打了退堂鼓,悄悄站着,殿里又安静下来。
      陆舜始终单膝跪着,不卑不亢,平静地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少年。
      终于,站在首位的大臣——沈顾,施施然走了出来,行礼,沉声道:“陛下切勿意气用事,陆家军虽是叫陆家军,但它始终是我大秦的军队,若是交给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岂不是把国家大事当做儿戏?”
      气氛一下僵住,包括御林军在内的四十万军队一直是由陆家征兵,训练。久而久之,就叫出了陆家军的名号,也没人敢有异议,如今沈家这人把这个问题摆上台面,摆明了是要和陆家叫板。
      秦帝终于开口道:“这么说,众位大臣们都不同意孤的这个决定?”
      大臣们都支支吾吾。
      秦帝咳了几声,冷下声音道:“还是你们有更好的人选?”
      没人敢说话了,沈顾却道:“臣以为”
      话还没完,秦帝就打断道:“放肆!孤选的人,什么时候由得你们来指手画脚!”
      朝堂下一片死寂。
      片刻后,秦帝才道:“看来都没什么事了,这就散了吧,陆卿,随孤过来。”

      秦森靠在廊柱上等了一会,就见陆舜走了出来。
      他走上前,和陆舜从台阶上并排往下走。
      行至宫门处,陆舜停下来,转头平静看着他,不发一言。
      秦森略一犹豫,道:“陆舜,父皇与你说了什么?”
      陆舜道:“一些琐事。”
      又是一阵安静。
      秦森缓缓道:“父皇,是不是要动沈家?”
      陆舜看着他道:“臣已向陛下请命,下月动身去北疆。”
      秦森微讶,却意识到,陆舜这样做,是表明了立场,不想参与朝堂斗争,但是,却间接告诉他,他陆家不动,父皇自然会找人动手,沈家难逃一劫。
      他定了定神,道:“那小柏的课程?”
      陆舜转过头,望着宫门的方向,坚定的眼神终于有一点陷落,许久才道:“十七皇子还小,但天分极佳,若着人好好指导,日后定有大成。”
      秦森静了,道:“好,临走那日,我来送你一程。”
      陆舜转身,微微点头,退后一步拱手道:“告辞。”语罢,翻身上马。
      城门缓缓打开,平静若水的身影策马而出,行了一段路,一甩马鞭,消失在视野尽头。

      秦帝的这个决策令整个朝堂为之一震。
      朝中无人敢有动作,纷纷躲了起来,自扫门前雪。
      沈家的门客少了许多,连沈文苍这个不太重要的庶子也被暗中叫回去几回。
      太子爷看在眼里,却没有问,沈文苍也不说,平时更加安静,恪守本分。
      秦帝命秦森从那日起,每日早朝都去,却不给个名目。
      太子爷只好早早起床洗漱,着一身不太张扬的绣金黑袍安静地站在百官之中,从不发言。
      转眼到了陆舜动身离开的日子。
      北疆一直不太平,陆老将军在的时候是三五时的与边境百姓大打出手,陆老逝世的消息一传出,就更加猖狂,几番欺上门来。
      陆舜率十万大军在城门处,因为这一消息没有公布,所以前来送行的人极少。
      凌晨集合完毕,现下却到了午时,烈日炎炎,士兵们的精神渐渐不如来时。
      一个将领催动马上前,道:“少将军,现在若不出发,天黑前怕是赶不到地方了。”
      旁边的侍卫马上低声道:“齐统领,应喊将军。”
      齐统领的眼神一暗,又道:“将军。”
      陆舜道:“无事。”遂问身边的侍卫:“几时了?”
      侍卫答道:“午时。”
      陆舜略一沉吟,下令道:“传我命令,出发。”
      话音刚落,城内一匹马飞奔而来,远远高声喊道:“将军留步!”
      来人是个公公,他喘了口气,尖着嗓子道:“太子爷命奴才传话,太子爷有事耽搁,一会就到,守卫边疆不在这一时,请将军稍等。”
      齐统领听到这话,不屑地嗤了一声,低声道:“这么大架子,站着说话不腰疼。”
      传话的公公听到,瞪着眼珠白了他一眼,退到一边等候。
      又过了很久,街上终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隐隐听到马上的对话:
      “叫你快点,他要是真走了看你如何!”少年的声音略微沙哑。
      “切,那有怎样,本皇子照样追得上。”有些稚嫩的软软的嗓音。
      “带这么多东西,莫说你不会骑马,就算会骑,也得把马累死。”
      “本皇子会骑!”
      “小屁孩一个,连鞍子都够不到。”
      “这是两回事,本皇子会骑!”
      “本就是一回事,上不了马,怎么骑。”
      小孩儿憋红了脸,大喊道:“秦森!你要是再说,本皇子就不去了!”
      秦森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搂着一个小孩,道:“爱去不去,不知是谁拉着本太子的靴子哭天抢地地要师父的。”
      “你!”
      说话之间,一匹白马飞奔而至,堪堪停在陆舜身边。
      士兵们茫然一抹脸上的灰。
      陆舜平静道:“来了。”
      秦森应了一声,随手把搂着的小孩扔给陆舜,翻身下马解包裹。
      陆舜愣了一下,慌忙接住,马被惊得走了几步。
      小孩抬起头,眉间特地点上的红点越发鲜红,衬得小脸白嫩得很,道:“小师父,我来了。”
      陆舜低头看着他,眼神复杂:“我知道。”
      金灿灿的包袱被扔给站在一旁的齐统领。
      齐统领目瞪口呆:“这是什么?!”
      包袱里的东西叮叮啷啷响作一团。
      秦森看着他,认真道:“你们十七皇子的随身物。”
      ——什么叫我们的十七皇子?齐统领惆怅。
      陆舜看着秦森道:“怎么回事?”
      秦森笑道:“父皇嫌他麻烦,想找个地方暂时寄养一阵。”
      陆舜看着他,眼神带着犹豫:“军旅生活,不是儿戏。”
      秦森回道:“没人当做儿戏。”
      许久,陆舜缓缓点头。
      秦森松了口气,一边踏上马镫一边道:“好好照顾他,要给喂饭,错了也要说。”
      陆舜:“……”
      秦森坐在马上,笑着道:“好了,耽误你们这么长时间,出发吧。”
      陆舜点头,朝后道:“全军将士听令!整顿,出发!”
      秦小柏挨在陆舜怀里,慢慢走远,伸出短短的胳膊,高声道:“秦森,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我们——”
      话未说完,刚要拨转马头的秦森牵着缰绳笑骂道:“快滚,哪学得什么鬼东西!”
      白嫩的小手又挥了挥,才不甘心地放下。
      十万大军渐渐行进出视野,秦森一身黑袍,白马,又看了许久,才缓缓御着马转身,离开。
      城门缓缓合上。

      ☆、第二十九章,变故

      秦森一路回到寝宫,下马,朝卧房里走。
      屋内安静至极,他把自己摔在床上,呼了口气,看着床顶吊起的幔帐,一言不发。
      好像一下就空了。
      早课不必去上了,陆老走了,陆舜去了边疆,唯一的亲生胞弟也随了去。
      宫里仿佛忽然安静了下来。
      乍暖还寒的季节,凉风从还未关起的木门里吹进来,拐了个弯吹到里间。
      沈文苍从屋外走进来,本以为没人,一看一个黑影躺在床上,微微惊讶。
      他走到床边,问道:“今日怎么有空回来?”
      太子爷大咧咧地转头,看着他,许久才道:“去哪了?”
      沈文苍一身白装,儒雅的调子,头发被一根带玉的绸带束了起来,表情柔和。
      他道:“刚听了早课回来。”
      太子爷躺在床上,微微歪着头看他,道:“过来。”
      “怎的?”沈文苍疑惑地俯身。
      太子爷猛地伸手把人揽了过来,勾着他的脖子,喃喃道:“想你了。”
      沈文苍被勾着俯身,有些狼狈,笑道:“才几个时辰没见。”
      “嗯”太子爷闭着眼睛抱了一会,才起身坐在床边“用膳了么?”
      沈文苍一边整理衣领道:“还未来得及。”
      秦森走到门边,朗声道:“小朔子,着人送午膳来。”语罢关了门。
      兀自坐在圆桌边上。
      午膳被送了进来,两菜一汤,颇有味道。

      午后。
      下午无事,沈文苍留在书房里看书。
      太子爷独自去了繁央宫。
      早朝已散,宫殿里却仍旧有数名官员站着。
      许久,大殿之外,锦衣卫列队站着,侍卫长说了什么,他们单膝利落跪地,齐声喊了句:“遵命!”,就四散开来,运起轻功离开了。
      大臣们面面相觑,不知是什么意思。
      又过了一个时辰。
      一个公公走了出来,展开金黄的绸布,道:“沈氏一族,本是先帝外戚,孤念其辅佐有功,封其家长为当朝丞相,不料其不思进取,倚仗重权,贪污枉法,连累灾民流离失所,其罪不可赦,遂将丞相沈顾,于午门前斩首示众,诛其三族。”
      他语调一转,平和下来:“其三子沈文苍,自幼与太子交好,孤念其年少,且心地善良,暂行赦免,钦此!”
      圣旨念完,那公公又兀自走了回去,徒留一室文臣武将惊得话也说不出来。
      太子爷一直静静地站着,忽地转身出去。
      他踹开卧房的木门,发疯似的环视一周,没有半个人影!
      眼前骤然一黑,他大声喊道:“沈文苍!你给我出来!”
      喊了数遍,声嘶力竭,自然是无人回应。
      倨傲的太子爷颓然坐倒在地,一手扶额,闭上眼,脑中的想法疯狂涌来。
      沈家被铲除了!在他还无力挽救的时候,沈文苍已经知道了。
      天色渐暗,树叶被风刮得簌簌作响。
      窗前的书还打开着,翻了一半。
      木椅被推到在地。
      他起身,走到门边,低声喊道:“小朔子。”
      无人应答。
      他微微提高声音道:“小朔子!”声音已经沙哑得不成样子。
      深蓝色宫服的少年跑了过来,迭声道:“太子殿下,什么事?”
      秦森闭了闭眼,问道:“见着沈公子了么?”
      “见过,不过是几个时辰前了,沈公子问奴才要了匹马就走了。”小朔子见他家太子爷蹙眉的样子,不由问:“太子殿下?怎么了?”
      本来倚着门框的人滑了下来,蹲在地上,他撑着额头低声道:“无事,帮我牵匹马来。“
      小朔子迟疑着应了一声,跑去牵马。

      黑马疾驰而出,疾行了一段时间,停在沈府门前。
      秦森望着远处缓缓驶走的车队,翻身下马,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白袍的少年昏倒在地上,到处是四溅的鲜血。
      太子爷俯身把他抱起来,朝院中看了一眼,神色复杂地关上了朱漆的大门。
      上马,黑白相间的影子在夕阳的余晖中,缓缓前行。

      城墙在余晖中投下高大巍峨的侧影。
      城门紧闭。
      太子爷勒住缰绳,望着那座繁华神秘的城池。
      怀中的人依然没有醒来的迹象,黑马慢慢的走着。
      秦森抱紧他,在马背上,想了很多。
      思绪始终是乱的,以后要怎么办?沈文苍醒来后会怎样?京城里会不会再生变故,还是趁现在,一走了之?包括很久以前的事,都浮现在了脑海。
      平原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缓缓地行进。

      黑马终于还是停在了城门前,巡逻的士兵高声道:“谁在外面?”
      黑袍龙纹的那人微微抬头,道:“太子,秦森。”
      城门打开。
      马蹄再次踏进。
      天暗了,街边的酒馆里传来热闹的声响,街道上却安静下来。
      缓缓地,进了宫门,回到寝宫,抱着昏睡着的沈文苍下马,再回到卧房。

      窗格外的世界渐渐黑了,昏黑的卧房里没有掌灯。
      一人坐在黑暗中,仿佛僵硬了一般。
      有人轻轻敲了敲门,问道:“太子殿下,要上晚膳么?”
      黑暗中传来疲惫沙哑的声音:“嗯,做得清淡些。”

      竹笋的清香混合着陈醋的味道,昏黄的烛火被点燃。
      圆桌上摆了几碟清粥小菜,一如往日。
      婢女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还是吵醒了床上那人。
      沈文苍看着床顶,看了很久,才回过神来,扶着床沿起身,坐在床边。
      “你醒了?”
      沈文苍笑笑:“饭好了?我都要饿死了。”
      太子爷怔住,慌忙站了起来,俯身拨了些小菜在盘子里,端着碗粥到了床边。
      沈文苍眨眨眼,道:“累。”
      太子爷又是一怔,才手忙脚乱地拿起勺子舀了粥递到他嘴边。
      沈文苍垂眸慢吞吞地吃着。
      秦森心里蓦地松了,还好。
      “你不吃么?”

      于是两人各自喝了碗粥。
      秦森心里的负担这才放了下来,疲惫渐渐袭来,他换了衣服,爬上床,自觉地伸出手臂。
      沈文苍躺在那只手臂上,脑袋动了动,安静下来。
      屋里的灯熄了,黑暗中彼此的呼吸清晰可闻。
      “秦森。”沈文苍忽然喊道。
      “唔?”太子爷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明日一早,我就搬走,到时候,这屋子你想用就用,不用就锁了吧。”声音平静至极。
      秦森的身体忽地僵了,他没有回应,眼睛在黑暗中睁得很大。

      翌日一早,太子爷就不见了。
      小朔子说:“太子爷去上早朝了。”
      沈文苍点点头,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打包。
      还未到下朝的时刻,太子爷就回来了,静静地站在门口,看着沈文苍有条不紊地收拾着。
      秦森看着,心里的火越来越大,冲上去抓住那人的手臂,冷声道:“你就这么想走么!”
      平静的外表终于被打破,沈文苍狠狠甩开:“那你要我怎么办!”
      “好好待着不行?!你在那个破家总共呆了没几天,至于么!”
      “够了!你滚出去!”
      秦森一夜没睡的眼眶红了,他冷笑道:“不要在这装什么兄友弟恭,要是没有我,你现在就和他们一起躺在地底下了!”
      话未说完,整个人就被猛地撞到了墙上,沈文苍双手拽着他的衣领,红着眼睛:“我现在真后悔进了宫,若是待在家里,说不定他们就不会死得这么惨”
      秦森怔了下,问道:“你说什么?”
      沈文苍冷笑道:“我说我恨不得从来没——”
      他被一拳打倒在地,愣了愣,撑着地站起来,手背蹭了下嘴角,发狠地挥出一拳。
      拼命的打法,平时陆老教的拳法也不知学到了哪儿去。
      不消片刻,两败俱伤。
      沈文苍的白袍上沾了不少断断续续的血滴,嘴里全是血沫。
      太子爷倚在墙角,兀自笑了笑,咳了几声,抬眼看着用力喘气的那人。
      他扶着墙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已是春天,晚上的寒风却依旧冷得彻骨。
      太子爷在寝殿外的红墙上靠了很久,见没人出来,才走了进去。
      在院子里狠命咳了一阵,下意识地要推开那扇木门。
      木门纹丝不动。
      他喊道:“小朔子。”
      半天才见人过来,恭敬道:“太子爷,怎的了?”
      他咳了一声,问:“这门怎么锁了?”
      小朔子答:“沈公子白日里走的时候把门锁了,说是他走了,这屋子也没什么用了。”
      他不耐烦道:“钥匙呢?”
      小朔子低声道:“被沈公子带走了。”
      “砸开!”
      “啊?”小朔子惊得抬了头,又连忙迭声道:“是,奴才这就找人砸。”
      锤头的声音咚咚响着,惹人心烦。
      太子爷转身去了隔壁,自己本来的屋子。
      一进去就把自己摔到了床上,白天里打出来的伤还痛着,又吹了几个时辰的冷风,全身都泛着难受。
      长时间不睡的被褥没有换过,透着股灰尘味儿。
      他懒得再动,翻了个身对着墙壁,昏昏沉沉地睡了。
      小朔子心惊胆战地敲门:“太子爷,奴才忘了说,沈公子临走时留下一枚坠子。”

      再一日,朝堂上,太子爷告假。三月后。
      沈家新宅,新雇来的仆人在院中除草,整个宅子虽然空荡,却是完整了。
      太子爷入主东宫。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