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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一 晚上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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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五十五。
蜂王里静悄悄,还没有开门迎客。几个服务生正在整理卡座上的纸巾,杨柳坐在吧台前有一搭没一搭地跟Lee聊天,Lee边应着边清点着酒柜,两个人偶尔对着头上的电视发两句议论。
“好无聊啊……”杨柳玩着发梢,“小白说明天才能到呢……”
Lee擦着手里的玻璃杯,无声地笑笑,不意被杨柳逮到。
“笑什么?”
“其实呢,”他把擦好的玻璃杯放放好,又拿起另外一个,“前天小白消息我问店里的情况……的时候,说漏了嘴。”偷眼看看面前人的脸色,被她嗔怪地瞪了回来,“她说会赶今晚最后一班飞机回来。嗯。说不定是想等你下班接你回家。”
“讨——讨厌……”
Lee笑笑。昏暗暧昧的灯光下,仍能看见杨柳涨红了脸。
“今日下午四时左右,东郊港口发生爆炸事件,警方赶到后与在场多人发生枪战,目前伤亡人数不详。据警方发言人称,此事件与数月前针对盛韵娱乐集团有限公司副总裁许人山的枪击事件有密切关联,不排除为□□火并的可能性。目前,并没有……”
“我去买点好吃的给她好了。”杨柳开心地一合掌,跳下高脚凳,“那店里就拜托你啦,我出去了。”
“啊、啊?哦,哦好,你去吧。”Lee盯着电视里的新闻快报,胡乱摆摆手。
店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屏幕里冷面女主播喋喋不休的声音。
Lee觉得有些莫名的烦躁。放下玻璃杯和吸水布,躬身拉开橱柜找出自己的手机,反靠在吧台上按了一个号码,想了想,还是按下了拨出键。
嘟——嘟——
“喂——”
“啊我现在在忙卧槽他的手不给我我怎么给接上快去找啊我今晚上不回来了空了——放这放这——空了再打你电话啊喂你去把楼上冰箱里第四排所有东西都拿——”
嘟,嘟,嘟,嘟,嘟——
果然出事了。
Lee拿开手机,盯着屏幕。叹口气,要发一条短信过去,想了想,又一个字一个字把编辑好的信息删掉。
你。心。担。很。爸。爸。
凌晨两点。
白素背着包,拍拍肩头裤脚的灰,磕磕脚上的靴子,站在这灯红酒绿声色犬马的门牌下。
“呃——”一个年轻女孩踉跄着从门口冲出来吐。
白素皱皱眉,走过去拍拍她,递过去一张纸巾:“你满十八岁了吗?”
女孩已经喝得天昏地暗,扶着墙接过来,冲她笑笑:“我——呃——我没醉……”
白素扶额。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果然还是要面对一群不是死于睡眠不足就是死于酒精中毒的人类。
她放弃了思维斗争,迈开长腿跨上台阶,推开蜂王的门。
啪。
场下的灯全灭。嗯?我踩到了电闸?
啪。
平日里坐着乐队的角落亮起了灯。
一个女人低着头坐在那里。高脚凳,长头发,木吉他。
场中无人作声,只不复之前的喧哗静静饮酒。
十指情浓,缓缓流出。安静的空气里,是那人年轻的声音婉转唱出一首邻国的老情歌。
白素肩上的包无声地落在地上。
起初不经意的你,和少年不经事的我。
红尘中的情缘只因那生命匆匆不语的胶着。
苍蓝的灯光流泻下来,那人垂首弹琴的样子,似是年轻如旧,又似是咫尺之间白头。
想是人世间的错,或前世流传的因果。
终生的所有也不惜换取刹那阴阳的交流。
我认识你有多少年了。我自己都记不清了。只记得有生以来,似乎就只认识了你。那人闭了眼,唇边漾起一丝动人心魄的笑。
来易来,去难去。
分易分,聚难聚。
场下有人们轻轻碰杯的声音,似是在为这红尘岁月祝酒。杨柳轻轻笑,探手拿了身后键盘手刚点上的烟,深吸一口,再度哼唱便是沙哑沧桑的声音。
于是不愿走的你,要告别已不见的我。
至今世间仍有隐约的耳语,跟随我俩的传说。
至今世间仍有隐约的耳语……
她按住弦抬眼,眼前人又高又瘦的身影站在面前。苍蓝的灯光流泻下来,那人疲惫的脸,似是年轻如旧,又似是咫尺之间白头。
我看过许多世界。你是最动人的世界。
白素俯下身,勾起面前人的下巴深深吻上去。
我没有看过什么。你就是我唯一的世界。
杨柳仰着头,在众人的掌声口哨声中幸福地闭上眼。
戚梧收起手机,闭起眼不再看深夜的星空。
夜空下这片海蓝得像一个梦境。而此刻她只想从这深邃的噩梦里打捞出她的美人鱼。
直升机盘旋在头顶。海风拂动她的长发。
照先前传过来的消息,似乎是森组干部内讧,花娓牵扯在其中,戚桐为了保她派人去搅局,不想有人身上带着炸药。于是乎,事情就变成了新闻播报里的那样一团混乱。三方人马经过几场激烈枪战各自在码头留下数具尸体,森组退败逃到公海上,花娓不知所踪,戚桐方面立刻收编了花娓一方的人在警察到来前开始在公海开展搜索。
戚梧接到戚桐打来的电话,立刻赶到了东郊港口。戚桐说有消息立刻通知她,她却终究是不放心,公司事务一股脑扔给梁悠,一定要自己随船来找。
码头上的硝烟似乎还未散去。爆炸引起的火焰在夜空下将海水照得明朗。
“再见。”
从来不说再见的花娓,临走前让梁悠转达的,只有这两个字而已。
戚梧低头揉揉眉心。戚桐和花娓生存的那个世界,一着不慎满盘皆输,自己并不是没有心理准备。
“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耳边几乎还回响着当日自己站在病房里近乎哀求的话语。
那时候的花娓是什么表情?
一个浪头打来,戚梧晃了晃,被身旁的女下属扶住。
“戚总,我们应该已经接近了。等一下你留在船上,记得带上枪,其余的就交给我们。”干练的女下属在她耳边低声说道。
戚梧看着她的眼睛:“沙榭,我跟你们去。”
沙榭垂下眼想想,点点头:“好。一定要在我身后。”
戚梧点点头。
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狭窄的通道里,沙榭带着人在一座舱门前急急后退。她拍拍一个中年男人,指指戚梧,让他们就在此处不要移动,然后对通道对面同样后退的人示意,舱门上设置的C4炸药已经就位。对面排头的男人点点头。沙榭手势开始倒数。
三。二。一。
一声巨响。紧闭的舱门应声弹开,大量烟尘中沙榭带人冲入舱内。
爆破时中年男人将戚梧挡在身后掩护,等到舱里枪声叫声打斗声平息下来后才松开她。震耳欲聋的声音过后她什么都听不见,只看见满是血渍碎渣尘屑的舱门里,沙榭利落的身影出现,把枪拿给旁边的人,一边摘下护目镜一边走到她面前。
“□□,□□□□□□□□□。”
你说什么?戚梧死死盯着她的嘴唇。一阵无法忍受的焦躁涌上心头,她推开沙榭疾步走向舱门。
走入舱内。
照明已被破坏,并不明朗的视野里是地上十几具男人的尸体。舷窗上溅着大量鲜血。
她忽然明白刚才沙榭说了什么。那声音简直如雷鸣一般响彻耳边,振聋发聩。
戚总,里面没有你要找的人。
“戚桐!”她浑身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刚才在通道里护着她的中年男人走过来向沙榭报告:“我刚才跟岸上联系,向戚先生那边汇报行动进程。”
他一顿,沙榭眉头就皱了起来。
戚梧站在原地用力握拳竭力保持冷静,指甲掐进了掌心也浑然不觉。她想起之前戚桐说过,今天带人去跟丰江组的干部谈生意。
“但是岸上说,从刚才就联系不上戚先生。”中年男人的声音低低传来。
不妙了啊……没想到对方来这手。真是……
戚桐笑笑,咬住领带的另一头,把左臂上的伤口绑紧。
森组的干部大佛与丰江组勾结,在东郊港口生事,自己关心则乱,能活动的多数人马派去公海上搜救花娓,带来江北花园谈生意的只是少数几个好手。本以为只是不消多费心思的事情,却搞成了这幅模样。
还是自己大意了。
他抬眼打量黑暗的四周。这里应该是收藏酒的地窖。木桶。木架。玻璃瓶身上是不知从哪里投来的美丽反光。他坐在地上,干脆地从头顶够得到的地方任意抽出一瓶酒来,敲碎了瓶口闻闻。赞啊……没想到死前还能喝到这么好的酒。
死前。这念头一出,他简直要觉得自己越活越滑稽了。
那一次才是死前。一年前在市郊小教堂里那次。自己西装笔挺地去参加某人的婚礼。坐在第一排,看着神父,看着某人的背影,看着某人牵着的美丽新娘的背影。之前在草地外面偶遇的那个女人,他对于自己信口开河对她说的话,一点把握都没有。
他揣测着她的身份,笑着说:“那个新郎,是我的人哦。”
穿着宝蓝色礼服,牵着白马的女人,一时间诧异得瞪大了双眼。
然后他信步离开,留下一个志得意满的背影。
天知道,英俊逼人的戚先生坐在第一排长椅上,西服内衬衫背后,已是汗出如浆。甚至事后回想,假设当时白素没有听懂他的暗示跑来抢走新娘——他苦笑——那么春风得意的戚先生,就要加入还没有告白就已经失恋的人群了。
——其实听起来也很不错的样子。他歪头想想,举起瓶子灌了一口酒。没有告白也好,那个人不知道自己的心意,对自己的境遇就不会在意。成日在灯光下跳探戈的,和成日在枪口下跳探戈的,终究不适合在一起。
不知道沙榭那边什么时候能过来支援。自己带过来的人已经死的死伤的伤。
左手掌湿润了。想必是伤口绑得不够紧。他放下酒瓶,手却颤抖不大受控制,如血的美酒倾倒在地,混在地上的血迹里。他瘪瘪嘴。可惜了这酒。
“有人?!”有人举枪低呼,慢慢走下石阶。戚桐闭住呼吸,数着他的脚步,待近了,高大身影像豹子般闪出去,两手卡住那人脑袋就是一拧。本是必杀的招式,没料到左臂有伤使不出全力,两人立刻滚落在一堆。你来我往的拳脚,四散的口沫与血,竞相碎裂的精美酒具。
最终戚桐翻倒在地,身旁是一具颈项被开瓶器割开汩汩流血的温热尸体。方才打斗的动静太大,别墅里的其他人应该很快就会赶来。地上满是烈酒香气,带着血的腥味。戚桐深吸一气,觉得浑身的伤快要把神智消磨殆尽,此刻能抽支烟该有多好。他皱皱眉,在身旁的尸体身上摸了一会,摸出一包皱巴巴的,还好没有被血打湿。左手已颤抖得不能做事,他换了右手叼起一根,又寻了打火机出来,打了几下点燃。然后叼着烟,躺在地上,半个身子浸在酒里,深吸一气。
真是……舒坦了。尼古丁是世间最神圣的礼物。
他很少想象自己临死前的情景,对于妹妹戚梧偶尔不放心的叮嘱也是一笑而过。可现如今他忽然觉得像他这样的、走这条路的男人,就应该这样——打空了子弹,孤立无援,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盘算着这绝路最后的逢生之处,身边是敌人温热的尸体,泡在最醇美的烈酒里,抽着糟糕的烟草,也懒得缅怀自己的一生——就这样死去。
嘈杂的人声越来越近。戚桐最后用力吸了口烟,咬牙站起身,随手把烟头插在头顶的消防感应喷头上,对着从地窖口喷涌而入的饿狼似的男人们微微一鞠躬,像做最后的谢幕。
一个点亮的打火机从他手中落下。湿漉漉的地面猛然窜起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