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花灯.素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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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觉间已是黄昏，斜阳慵懒的撒下余光，江都城的灯火次第燃起，暮色冥和时分最是别致的光景。
东方宿与林安相视一笑，招来小二付清银两，便向唐居之外走去。
“先生，天快黑了。”林安望了望霞彩渐渐淡去的色泽，眼眸中满是期待“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倒是少见安儿如此急切的模样……”东风宿的语气极温柔，就像是兄长在叮嘱素来疼爱的幺弟“通向江都城东北角的大明寺，有一条水路，今夜的花灯会那儿是最热闹的。”
“江都城建于前朝，方正庞巨，从此处行至寺院，怕是还要大半个时辰。”东方宿撑住少年的手臂，神情满是关切“安儿如果累了，便倚着我略作歇息，这沿途的景致若因乘坐车马而错过，岂非可惜？”
“嗯。”林安浅笑，点了点头“无碍的，最近身体好了许多，先生的医术可当得回春之称了。”
林安将右手从宽大的袍袖中探出，临空挽指，灵活自如，修长白皙的双手上只余下淡淡的痕迹“今夜愿为先生奏一曲小令，以谢知交情谊。”
东方宿看着少年浅淡而温暖的笑颜，和眼底满是执着与坚定的光芒，想要随意拒绝的心思渐渐淡了下去。罢了，且随他去吧，今夜过后……
“如此甚好，安儿的琴艺着实令人期待。”
天色是最易变的，不过盏茶的功夫就暗了下去，月在空中现出淡淡的影像，朦胧昏暧。
东方宿与林安并肩沿着柳荫向右街走去，许是因为灯会，沿途的人家商铺都挂上了绢布彩练，颇有几分繁盛浮华的味道。
转过街角，豁然开朗，那条水路已出现在面前。渺远的湖面上漂浮着几许莲花灯，时聚时散，随水波逸动，明明暗暗间煞是好看。
“彼岸浮灯……”林安喃喃自语
桥的两侧已搭起高大的架子，上面缀满了各式花灯，尚未干透墨迹的谜面引得人们停驻冥思。
不停回转的走马灯上面的小人憨态可掬，像是在问候拜福；白色绢布扎染成的玉兔乖巧可爱，许多孩童央求着父母想要一盏；皮影灯上的梅妖曳动着花枝，袅袅婷婷恍若真临；便是寻常的孔明灯也有人求上几只，写下祈愿……
父亲让孩子坐在肩头，去看摸摸可爱的灯盏；小姐带着婢女掩面时不时说些悄悄话，像是在求问姻缘；年轻俊俏的公子自信的写下谜底，老板摘下递去的灯被转送给某个二八佳人。
“爹爹，我要那个兔子的，你买给我好不好？”
“夫君，那盏红色的飞天灯真好看。”
“哥哥，逍遥猜今天的灯王一定是阿春家的，你要是拿到了，碧落姐姐说不定就答应与你成亲了。”
喧喧闹闹的声音，笑骂的，打闹的，温声细语的，不绝如缕……
林安有些出神的看着路旁热闹的景象，眉眼间却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惆怅“真好……”
东方宿握住少年的手，宽大的袍袖交叠在一处望不分明，看着少年因惊讶而微微睁大的眼，他唇角上扬，语色带了几分愉悦“这里游人颇多，仔细走散，安儿与我一同便好。”
“先生……”林安抬起头定定的看着东方宿，目光流转间带了几分说不出的意味。
东方宿拉着林安从人群中穿出，到了水路尽端近大明寺的亭台，灯市远远望去如长龙，卧波而行“此处正是观景的清幽之所，花市灯如昼亦不过如此。在这里等先生回来，可好？”
“无论哪里，林安永远等着先生”明明只是一句回答，少年却像是立誓，说得无比正重。那一瞬的恍惚，像是回到了许多年前，逃不脱，忘不掉。
唇角微扬，带着醉人的弧度，东方宿栖身上前，他揽住少年，在旁人看来像是临别的拥抱。
“哪里落的叶子……”东方宿伸出修长的手指从少年的发边取下一枚榆钱，风吹过打着转飘入水中，像是宣告最终零散的结局。
欢愉总是短暂的，今时的款款深情焉知不会成为明日的离伤……
“先生……”离开的人背影已经模糊，少年的低声自语无人听闻。
林安转过身，纯良的神情已然退却，他静静打量着亭内正中的琴台。小案的高度恰可跪坐，其上安放着一把黑漆剔红边蕉叶琴。
林安手指拂过丝质的琴弦，泠泠的乐音在空旷的亭内婉转而凄清“东方宿……最后的绝响……果然,已经对人世彻底失望了么？”
并没有等待很久，东方宿的身影便已清晰可见，他手里提着一柄繁复的莲花宫灯。印着暗纹的鲛绡层层叠叠，正中是明珠做成的莲子，银光悠悠，花蕊处便是红烛，火光流转间暖色醉人。
“安儿，最后，写下一个愿望来放花灯。”东方宿笑得极温柔，递过去的手柄还带着掌心未消散的热度。
林安略思量，便提笔在花笺上写下一串小篆，折好放在灯的内侧。轻轻的将莲花宫灯送入水内，此时水路的尽头只这一抹灯火在跃动。沉寂，虚幻……
“安儿，今夜过的可还愉悦？”东方宿的声音依旧淳雅动听，可言语间却无端让人生寒“本想再与你多呆一些时日，可香炉内素心就这样用完了……着实令人遗憾……”
“……”林安抬头望向东方宿的眼眸，神情间是讶然而后明晰，夜风冷冽苍白了容颜，此般场景叫人无言叹惋。
“先生，还有一支曲子没有听完……”林安突然微笑，像是在最冷夜里的绝壁花开，纯粹而美好，晕染着一丝并不令人生厌的淡淡忧伤。
林安跪坐在小案前，修长的手指搭上琴弦，叁徽泛音，七弦揉吟，并不是什么高深繁复的技巧，可由他做起来却如行云流水，优雅非常。
这，是东方宿从未听过的曲子，零散的韵调并不繁芜，每一次扣弦都仿佛打在心室上，让人久久的震颤。琴音迤逦的铺散开来，尾声清浅袅袅无绝。曲调并不激烈，也无感伤，只像在喃喃絮语，讲述着谁也听不懂的过往。而今现世安稳，岁月静好。
不知何时，琴音渐渐凌乱了起来，少年的手抑制不住的颤抖，这一曲小令已成了杂音乱调。
“……”痛苦的闷喝声从少年的唇边溢出，丝弦被无法控制力道的双手崩断，渗出道道血痕，触目心惊。
林安伏在琴台上，双手紧紧地抓住案角，像是在抑制什么可怕的动作。月光照入小亭，他的容颜惨白，没有一丝血色，好看的眉眼因痛苦而蜷缩，周身已然被冷汗浸透。
“先生……先…生…”少年的脑海一片混沌，他下意识的抬起头望向那人浅笑的容颜，声音是颤抖而嘶哑“好…冷…别走……”
东方宿看着面前因想抓住自己衣袖而跌落在地的少年，眼底是晦涩和不分明的疑惑。良久，亭内已没有了声息，他俯身将少年抱入怀中。
为什么不恨……为什不不怨……为什么还是一如既往的……
不该有这种人，不会有这种人！获罪于天，无所谛也，生生世世寡亲缘情缘，命主孤煞。凡是他在意的，无论什么都会被夺去，什么都不会留下，什么都没有！
“呵呵……”东方宿的笑声渐渐大了起来，最后几乎是放肆，他的眼神极冷杀机闪现“命数，那算什么！我偏要与天争上一争，让所有人，所有人都永远与我为伴！”
东方宿低下头，看着怀中人苍白的脸颊，神情渐渐和缓，最终变为往昔的温存。指尖抚上少年因紧咬而渗血的唇瓣，轻轻摩挲“安儿，一直这个样子就好……变了，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东方宿将林安抱得更紧了些，缓缓踏着水路向来时的方向走去。此时，灯会已然散场，东街又恢复了幽暗，江都上下一片沉寂。再繁盛的场面，也抵不过日影飞去，终将惨淡收场。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转角，命运的轮盘已然错乱，之后便是涅槃新生。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花灯.素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