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搜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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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园正房里，林暖颜遵照安氏的吩咐，守在顾溪春的病榻前半步也未敢离开。坐在床头听着帐子里依旧不太稳定的鼻息，林暖颜叹口气。
半刻钟之前，顾溪春曾醒转一次，却只是眼皮子翕动着，意识尚混沌。林暖颜见状，连忙告知外屋守夜的念菊，又将风炉上温着的热茶倒了半盏来，慢慢喂他喝下。顾溪春双唇一沾到水，人便仿佛有了几分生气，本能地寻找着水源，直将半盏茶水都饮尽方才罢休。
暖颜清楚地听到他舒了一口气，顺手一摸他身下的被褥，湿湿黏黏，想来极不舒服。便从箱笼里找出一套半新的来换上，这才将顾溪春重新安置了。至于他身上被汗湿的中衣，姑娘家到底是抹不开面子，没有置换，只取了一块干布来将能擦到的地方都擦了一遍。不知是由于病痛还是因为暖颜服侍得不好，自始至终，顾溪春的眉头都是紧锁着的。
为他擦完了身子，掖好被角，林暖颜将帐子放好，又把灯芯挑熄两根。屋里的光线暗下几分，直到听见他呼吸再次沉重起来，暖颜方才抱了茶盏坐在床脚的窗根底下，望着烛火发呆。
窗外仍旧黑着天，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叫。暖颜知道，再过一个时辰，天就该亮了。
她正想着明天又是怎样一番光景，却听到静悄悄的院子里忽然响起嘈杂的脚步声。整个杏园的人除了自己都被大奶奶叫到了上房去问话，难道是他们回来了？那绿屏也该回来了罢。林暖颜悄悄将窗子掀起一道缝，向外看去，十来个仆妇婆子提着灯笼围成一圈，人人屏气凝声，神情严肃，并不像是这杏园里的人。
为首的是一个姑娘装扮的大丫头，轻声交代了众人几句，便伸手指了指丫鬟仆妇们的下人房，众婆子领命分散而行，推门便入。许是这种事不常有，婆子们都有些兴奋，不时有掀翻箱笼的声音传出，为首的丫头低声呵斥了几句，众人这才安分下来继续搜检。林暖颜看到念菊开门出去，与那大丫头低声交谈几句，又指指自己这屋，那丫头便点点头，随着她向正房而来。
林暖颜赶忙轻手轻脚地放好窗子，又坐回床头的杌子上。刚稳了稳心神，便听到两人脚步声在帐幔外落定，念菊的声音轻轻响起：“林姨娘，惠梅姐姐来瞧瞧大爷。”
“进来吧。”林暖颜顿了顿，像是才知道她们过来一样也放轻了音色。
二人掀帘入内，先给林暖颜行了礼，暖颜忙回了半礼。惠梅笑道：“大爷可好些了？”
林暖颜今日还不曾见过这个丫头，只是瞧其方才行事，想必也是掌权的，位份不低，因此想了想才答道：“方才醒过一回，喂了些水便又睡了……瞧着脸色好些，只是神智仍有些混沌。”
念菊察其颜色，大概是猜到了什么，笑道：“想必林姨娘还不认得她，惠梅姐姐与奴婢一样，也是大奶奶跟前侍奉的，只是向来只管奶奶屋里的事，不大跟出门。”
林暖颜现出了然神色，遂赞道：“姐姐们都是奶奶身边的得力人，想来是半刻也离不了的。”
“林姨娘过誉了，为人奴仆便该替主子出力。这是奴婢的本分。”言语间，惠梅已然将屋里情况尽收眼底，暗自点了点头，“时候不早了，奴婢也该回去向奶奶复命，改日再来与姨娘说话。”
“林姨娘留步罢，奴婢去送送就好。”念菊笑止了林暖颜，与惠梅二人先后出去了。
不多一会儿，外头的声音也消失了，院子里又重归于平静。林暖颜轻舒了一口气。其实，她大致也猜到了外头那些仆妇婆子们翻箱倒柜地在找寻什么，可既然这二人不打算跟她提起，那便不是她该问的，一切都有奶奶做主。
“锦绣……锦绣……”微弱的呼唤声从帐子里传出，让林暖颜愣了一下，随即想到或许是被方才几人说话吵醒了。她连忙上前撩开床帐，果然看到顾溪春半睁着双眼有气无力地躺在床上。见帐子被撩开，一个人影靠过来，顾溪春合上眼重重地喘了口气，动了动手指。谁知过了半晌，却没有等到应有的反应。他有些不满，锦绣一向知他心意，很有默契，平常他只需要动动手，便会被服侍得妥妥帖帖，怎么今日她却如此磨蹭？
“爷，您醒了……”一个陌生的女声在耳边响起。顾溪春皱起了眉头，苍白的脸越发显得冷若寒冰。怎么好端端地换了人？锦绣呢？他索性眼也不睁，懒怠去看跟前儿是谁，只用微弱的气息命令道：“去叫锦绣。”
林暖颜微微顿了顿，回道：“回大爷，锦绣姑娘被奶奶请去尚未回来，这里有婢妾伺候。您想要什么？”
“……你出去。”顾溪春缓了半天，吐出三个冷冰冰的字。
林暖颜瞧了瞧他的面色，依言出去了。片刻之后她又返了回来，手里多了一个放着药碗的食盒。王大夫离开前曾交代她要等顾溪春清醒之后再喂药，她便去了趟茶房将汤药重新热了提进房里。
林暖颜将药碗取出，试了试温度，刚刚好。便搬了锦杌坐在顾溪春床前，用调羹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溪春嘴边。顾溪春见她又回来，早已不耐烦。人久卧病榻最容易心烦气躁，他又没有多余气力再撵她出去，只好把头一扭，眼不见为净。
林暖颜见他这般小孩儿心性，心里觉得好笑，放下手里的调羹，道：“爷为何不肯吃药？可是因为婢妾侍奉得不好？”
顾溪春压根不理她，脸又向里偏了偏。
林暖颜也不等他回答，自顾道：“锦绣姑娘今夜是回不来了，这屋里也没有旁人可使唤，只有婢妾一人。若是婢妾侍奉不周，自当请爷责罚。只是先请爷喝了药，待有了力气之后再责罚婢妾不迟。”
顾溪春一怔，那眼睛便不自主地转过来望向了这个颇有气性的丫头。从她取了药再回来，他就已经认出了这就是他今日新迎进门的那个姨娘。在老夫人房里的时候，他只瞄了一眼就再没正眼看过她。她不是他喜欢的类型。不过，他却记得那只略显粗糙的手传来的暖暖体温。
林暖颜见他盯着自己手里的药碗发呆，以为他想通了，连忙重新舀起一勺汤药送过来。顾溪春来不及反应，本能地张口咽下。林暖颜莞尔一笑，继续将药喂完。待吃过药，漱了口，顾溪春示意她把自己扶起来。暖颜扶着他倚靠在床头，又给他背后塞了个软枕，盖好被褥，安顿好了，才将药碗汤匙都收了出去，重新净手倒了茶来。
顾溪春就半靠着床板看着她来来回回地忙碌，神色复杂。末了，他终于问道：“你……不怕我？”
林暖颜刚好净完手走回来，闻言笑道：“爷又不是猛虎，为何要让人怕？哦，难道您真打算惩罚婢妾？”
顾溪春盯着她看了半晌，露出一抹苦笑：“或许在他人眼中，我比猛虎还要可怕。这个家里，除了老夫人、夫人，就只有锦绣是真心待我了。莫说是丫鬟小厮，就连骨肉至亲都恨不得离我远远的……”这一番话，他说得断断续续，可听在暖颜耳中，却有种酸楚味道。
她想起今日在老夫人房里，二夫人的刻意躲闪与嫌恶表情，像避瘟神一般，不由发出叹息。连主子都是如此，可想而知那些丫头仆妇们会如何看待这位长子嫡孙。大奶奶安氏又身兼重任，既要掌管家务，还要替夫尽孝，哪里抽得出许多空来。而那锦绣——也正是因此才让他越发倚重罢。暖颜觉得她有点理解了。
“其实，大奶奶对您也很好。婢妾看得出，她很关心爷。”
“咳咳，她……不说也罢……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也怨不得别人厌烦……纳你的事我本来是坚决不同意的……可还是让老夫人办成了……或许，是我拖累你了……”说到最后，顾溪春渐渐合上了双眼。他的精力实在不济，勉强撑了这半日，说了许多话，又昏昏沉沉起来。
林暖颜重新服侍他躺好，这一次，她没有放下帐子。就着烛火，她认真地打量起自己的相公，唇角一弯，绽出笑容。
原来，他并不是讨厌自己。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搜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