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嫡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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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清十一年，福州府。
“快走快走，晚了就赶不上了。” 林府后园弯弯曲曲的石子儿甬道上，两个粗衣婆子脚下生风，一路往前院行去，嘴里还不时闲扯两句。
“今儿个大姑娘出阁，老爷夫人发善心放赏钱，让咱们也沾沾喜气，这可真是天大的好事，可不能迟了。”马婆子脸带喜色脚不停歇。
“瞧把你兴头的。”张婆子虽然脚步也没放缓，却眼一翻嘴一撇，“你以为轮到你我，那赏钱还能剩下几个铜子儿？早让那群眼里没人只知道巴结主子的死丫头们抢光了。”
“哎，不能够。想来那赏钱都是有数的，怎么能都让她们贪了去。再说，这可是大姑娘的好日子，老爷夫人那么疼大姑娘，也定会多发几倍的。”马婆子混不信。
“啧啧，要不说你新来的没见识。”那张婆子四下瞅瞅，刻意压低声音道，“要说老爷夫人疼大姑娘，那不假。老爷就不说了，可咱们夫人一向刻薄寡恩，吝啬贪财，今日忽然发了善心放赏钱，肯定是为了充脸面，做给顾家人看的。哼，你瞧着，就算尽数让那些丫头们抢，她们能拿到手里的也绝超不过这个数。”张婆子说着伸出三根指头。
“三吊钱？这也不少了，能兑二两多呢！”马婆子眼睛一亮。
张婆子冷笑一声：“啐，三吊？青天白日的你发梦呢！三十文！”
“三十文？！连斗米都买不到。夫人也太抠了！这还是她姑娘出阁的日子呢！”马婆子也啐了一口。
“可不是，大姑娘还是她亲生的呢，也不过这样。二姑娘和三姑娘两个庶出的，竟连她身边的两个大丫头都不如。要说庶出的不受待见也平常，可人不能被猪油蒙了心。”张婆子越发谨慎，伏在马婆子耳边悄声道，“听说生二姑娘那个窦姨娘当初嫁进来的时候，陪嫁也不少，结果都被夫人把在手里，还反过来受欺负。唉，只怪两个姑娘没在阎王老爷面前多孝敬，托生在了姨娘肚子里……”
“唉，说的就是呢……”
两个婆子一边嘀嘀咕咕一边走远了，林熙颜从假山石后转出来，表情冷冷地往前面瞟了一眼，回身向另一头走去。
今儿个是她嫡出的姐姐大婚的日子，整个府里张灯结彩，好不热闹。下人们都往前头去了，巴望着在主子面前落个好，只有这园子还算是个略清静些的地儿。
她慢慢地往前走着，顺手从花枝上撸下几片叶子在手里狠狠地揉搓着。方才那两个婆子的话，林熙颜几乎一字不落地都听进了耳内。
哼，她林倾颜凭什么这么好命！打出生起就锦衣玉食、丫头婆子伺候着，长到三四岁，老爷夫人又延请西席教她识字作画，一味娇宠，惯得不得了。在家里作威作福够了，如今出阁，又许给福州有名的商贾顾家二房嫡出的公子，进门就是少奶奶！……这一切，都凭什么啊！就因为出身不同？就因为她是夫人肚子里蹦出来的？
熙颜的一张俏脸沉得能拧出水来，手里的花叶早已揉得稀烂。她站在小桥上，顺手将那些叶渣扔进了水里，看它们在水面上慢慢打着旋，顺水漂远了。
看了一阵，熙颜拍拍手，打算离开，冷不防身后响起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吓了她一跳。
“咳咳……在下鲁莽……咳咳……唐突了姑娘。”她回身看去，游廊转角处，一位身形清瘦的锦衣公子正捂着口狂咳不止，好容易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此人衣着打扮并不是家里人，想是那边来的。林熙颜本不欲管，却见他脸与脖颈憋得通红，手捂胸口扶着廊柱蹲了下去，显然十分难受。熙颜遂止住步子，微一偏头轻声道：“公子等等。”便转身去了。一时，她手里端了一盏热茶回来，搁在游廊台子上。那公子知其好意，一躬身，伸手取来便仰头饮尽，温热的茶水润喉，果然舒服了很多。
“多谢姑娘。”那人渐渐止了咳嗽，长舒一口气，冲着熙颜做了个揖。
“公子不必多礼。”熙颜偷偷向上瞥了一眼，却对上一双含笑的眸，立时粉面桃红。
“在下顾溪春。”对面之人和颜悦色道，“姑娘舍茶之恩，溪春铭记于心。只因与姑娘闺誉有碍，在下不便多留，替溪春谢过林家夫人。”说完，告辞走了。
林熙颜取过那只茶盏把在手心，垂眸不语。他刚才说，谢过谁？夫人么？呵，看来那两个粗婆子果然没说错，连外人都认定，她不过是个丫头罢了。人家承情也只是承了夫人的情，和她一个丫头，有什么相干？熙颜冷笑，果然好心会被当成驴肝肺。
她抬起头，望着那个已然远去的瘦削背影，竟有一瞬间的失神。
“妹妹在看什么这么专心？”从熙颜身后走出一个女孩儿来，也是一身家常布衣，面容却较熙颜柔和些许，此刻见她站在这里发呆，便笑着伸出手在她面前晃了两晃。
熙颜将那只茶盏偷偷藏入袖中，转过脸来嘲笑道：“呸，什么姐姐妹妹，你我这样人，也就是个丫头罢了，还真拿自己当姑娘不成。你难道不知，前面那个凤冠霞帔的，才是正经主子姑娘呢！”熙颜下巴一抬，挑衅地看着对方。
她就不信，林家大姑娘嫁给顾家二少这么大的喜事，她这个一向内敛低调的二姐姐林暖颜，真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依旧这么没心没肺地傻乐？难道她的心不是肉长的？就一点都不嫉妒？
林暖颜收起笑容，淡淡道：“妹妹这话就错了。咱们虽然是姨娘所出，却总归跟着老爷姓林，错不过是一家子。姐姐今日出阁，咱们原当替她高兴。”
熙颜睁大了眼，指着她失笑：“一家子？你还真会说笑话。这家里，谁曾把你我当成过一家子？难道夫人每日责罚你还少了？还是老爷也曾高看你一眼不成？连家下仆从婆子们都敢对我们甩脸子。二姐姐别是发梦罢，难不成昨日被夫人罚扫园子到半夜，今日还未曾清醒？”
林暖颜敛下双眸，语气依旧平淡，言语却多了一丝告诫意味：“妹妹这话以后快别讲了，岂不知祸从口出的道理呢。妹妹性子直，话说过就忘，却不知会扎在别人心里。每每吴姨娘生事被夫人责骂，不也都是因为妹妹心直口快的缘故？就算妹妹不为自己想，也为吴姨娘想想。她辛苦侍奉了半辈子，也只得了妹妹一个，别弄得最后没了依靠。不然，妹妹若是个儿子，也好过现在。”
暖颜这些话不可不说是肺腑之言。她又不是木头，怎能看不出老爷夫人偏心嫡出不喜庶出？因此，她一向对同样出身的三妹妹怀有一份相惜之情，多有看顾。尽管三姑娘多数不领她的情，她也只淡然处之，该管的时候仍然要管。
熙颜闻言一滞，张了张嘴，却没再说出那些话来，反问道：“二姐姐如何也跑到后园来了？难得夫人今日肯放你到园子里逛逛……”
“糟了！”暖颜闻言低呼一声，脸色有些发白，“我进来原本是因为顾家大爷有些不适出了花厅，夫人让人找遍了前院没找到，就打发我到园子里来，竟让我混忘了。夫人还打发人回去叫妹妹的，妹妹可是一直在园子里？曾见过什么人没有？”
熙颜别过脸去，摇了摇头。暖颜一叹，知道必定又躲不过一次责打，便不敢再耽搁，与熙颜结伴匆匆往前头去了。
府里处处张灯结彩，挂满红绸，越往前行，便越能感受到这场盛事的隆重。林家下人忙乱奔走，花厅偏房坐满宾朋。
林老爷正在外面待客，两人磨磨蹭蹭挨进正房，却没见夫人在房里，只有夫人身边的丫头闻喜不知道在翻找什么。见她俩进来，闻喜马上合上箱笼，面无表情道：“吉时马上就到了，大家都在忙碌，你们倒有时间闲逛。”
熙颜闻言火起，刚要开口，被暖颜一拽拦下了，笑道：“姐姐事忙，我们就不打扰了，只不知夫人现在哪里？我有话要回。”
闻喜这才不情不愿地向外一努嘴：“夫人在大姑娘房里。你们自去吧，我还要找夫人吩咐的东西。”
“哪敢劳动姐姐。姐姐忙吧。”暖颜笑笑，拉着熙颜出了房门。
“呸，什么东西！仗着在夫人面前有几分脸面，连人都不叫，满口‘你’啊‘我’啊的，倒也不知谁才是主子！”熙颜面色忿然。
“嘘——你小点儿声。”暖颜连忙捂住她的口，忍着怒悄声道，“你还嫌夫人打骂不够呢？刚才你还给我讲道理呢，现在反倒自个儿气上了。这些人惯会见风使舵捧高踩低，犯不着跟他们置气。走吧，夫人还等着我回话呢。”
熙颜到底没忍住，暗暗又啐了一口，才跟着暖颜一起往大姑娘喜房去了。
林家夫人刘氏此刻放着内院宾客不顾，正拉着一身大红喜服珠围翠绕的林倾颜坐在床边落泪。到底是养了十几年的亲闺女，天天陪在身边娇生惯养的，这今日出了门子，就要去伺候公婆丈夫，成了别人家的人，怎不让她这个亲娘难过？
“哎呀，娘，有什么好哭的？”倾颜有些坐不住，到底不耐烦起来，“女儿嫁过去就是顾家少奶奶，又是正室嫡房，享清福都来不及呢哪有什么苦吃，您就别哭了，多盼盼女儿好吧。”
刘氏抹了一把泪，也笑道：“是是是，我儿嫁得好，不枉娘替你争一场。先前让他们家哄了，差点儿把你嫁到长房。虽说是长子嫡媳，将来继承家业，那也得看有没有那个命。今儿个来接亲的人里娘可亲眼看到了，那长房大爷果然像你姨妈说的是个病秧子，瘦成那个样子，谁知道还有几年好活，到时候还不得连累我儿当寡妇……”
“呸呸呸！大好的日子，瞧娘说的些什么话，您不怕忌讳我可怕！”林倾颜白了一眼刘氏，皱眉打断了她的话。她抽开手起身走到妆台前坐下，整理了两下云鬓，瞧着铜镜里那柳叶细眉樱桃口，越看越爱，心里美得忍不住笑出声。
刘氏也跟到近前凑趣，假装划拉了一下脸：“对对，是娘说错了，该打，该打。我儿就等着好好享福做少奶奶吧。”
林暖颜二人悄悄闪进房的时候，正看见的就是这幅画面。熙颜立时垂下头，不知是什么表情。暖颜顿了顿，轻声上前道：“回母亲话，园子里找遍了，没有见到顾家大爷，想是已经回去了。”
那刘氏轻咳了一声，收起笑容，冷着脸道：“要你做什么用，添福早就将人找到带回来了。算了，今天大姑娘好日子，我也懒得跟你们掰饬，去厨房里看看，帮帮手吧。”算她们走运，她现下心情正好，若不然哪能这么轻易就放过。
“是，母亲。”暖颜松了口气，刚要拉着身后的熙颜退出去，就听一阵环佩叮当，有人扬声道，“慢着。”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嫡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