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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丽景芳时须笑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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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九这日是个顶好的艳阳天却也过于炎热,为了缓解暑意,青蓝特地再三嘱咐冰窖管事的宫人准备了容器铺设在席位中间,时刻添换冰块。除此之外,为营造舞台气氛,她还命人在舞台四周秘布冰块,制造烟雾;插上焰火,暗部引线;筑造高台,挂上千姿百态五颜六色的花灯;设置机关,随时洒下五彩缤纷的浪漫花瓣……
生辰大典安排在巳时初刻,持续大概两个时辰,接下来是午膳。午膳过后,按照以往的惯例,将在宫中皇家马球场上演一场惊心动魄别开生面的马球比赛。戌时左右,太后会在宫中专为筹办酒席而设的金玉堂里给皇亲国戚和朝廷要员及其家眷赐宴。
鼓乐队准备已毕,冠冕堂皇的漫长开场白后,随着大型的古典交响乐《百鸟朝凤》第一个音符的奏起,精心准备了两个多月的生辰大典就此拉开帷幕。
穿着敦煌飞天舞裙,怀抱琵琶身材丰腴的佳丽首先登场亮相,面孔敦厚姿态雍容。接着其后的幕布缓缓拉开,几位身着古典汉服的长发女子拨琴弄弦奏起古琴。旋即,两旁身着西域服饰褐发碧眼的姑娘手中的胡琴徐徐拉响……瑶琴、扬琴、芦笙、箜篌、长笛、玉箫等乐器一个接一个地登场,舞台上登时锣鼓齐鸣,喜气冲天,快而不乱,欢而不噪。曲至高(蟹)潮时,台下一片叫好之声。
“好!”大臣纷纷鼓掌称赞。
“不但乐声美妙,这奏乐的女子们也个个都是绝色佳丽,秀色可餐!……看得老夫我也要心猿意马老不正经啦,哈哈哈哈……”慕容府的二老爷将军慕容珏手抚长髯哈哈大笑。
“老爷!”一旁穿着华贵举止雍容的妇人蹙着眉道,“你忘了今日这大典是谁主持的么?”
“谁呀?”见一向大方得体的夫人动了怒,慕容珏不禁露出了疑惑不解的神情。
妇人附耳上去,不知说了些什么,只见慕容珏冷哼一声,怒气冲冲地道:
“这老贼还真不要脸!两个亲生女儿都搭进去了,养女也不肯放过!”
鹤秋生不动声色地环视着四周大声喧哗的诸人,神色有着些微的不悦。
“果然别出心裁,大开眼界啊……”
吴桐定睛望向舞台,只觉目不暇接眼花缭乱。转头想说点什么时,才发现刚刚还坐在旁边和自己聊天的青蓝,还有中央龙座上的楠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而众人的目光全都集聚在台上,竟无一人察觉。
盛会都开始了,这时候能去哪儿呢?
未及他深入思考,只闻乐声戛然而止,乐娘们纷纷退至两旁。
少顷,鼓乐又起,只是乐声风格却和刚才截然不同,鼓点好似夏日轰隆的雷阵雨,节奏明快而有力,乐声断断续续,却也令人振奋,颇像战场上的军乐。
众人正各个诧异这风格与自己往常听的音乐迥然不同闻所未闻的乐声之时,只见舞台后方昂首阔步并排走来两个衣着怪异却不乖张倒很惹眼的男女,行至台前冲台下观众拱了拱手,开口说道:
“儿子、青蓝恭贺母后、太后娘娘生辰大喜。”
“皇……皇上?!”一个声音颤抖着道。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众人反应过来便立马诚惶诚恐地跪倒在地,山呼万岁。
“众卿平身——”
“谢陛下——”
楠无可奈何地冲身旁的青蓝摊摊手,青蓝生气地瞪着他,于是他又同样生气地扭脸瞪向那领头下跪的无辜大臣,将这责任全归在对方身上。
除了毓贵妃慕容嫣推说她身体不适缺席之外,今天在座观众皆为有身份有地位的皇亲国戚和朝廷大员及家眷,青蓝走上台前,一眼瞧见这庞大的阵势,心底不免有些打怵,无意中就又颦起了眉。
“美人儿,咱不怕。”楠笑着捏了捏青蓝汗涔涔的手心。
青蓝瘪瘪嘴,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不要紧张。
原本她是不打算找身边这个烂皇帝做搭档的,做事没头没脑只会添乱不说,走路摇摇摆摆连身子也挺不直。但他一见她和别的男人勾肩搭背搂搂抱抱,就二话不说把她的舞伴一脚踹开,不准任何男人再来当她的舞伴,还厚颜无耻地天天求她缠她,闹得她最后实在是被烦得没有办法了,这才勉强接受他作为自己的主持搭档和舞伴。
青蓝凝神望着身旁这个男子,朦朦胧胧地有些心不在焉。
没想到换上黑色燕尾服的他还蛮干净利索的嘛,身材修长肤色雪白,相较之下五官虽然长得差强人意,但那弯弯的眉眼在灿烂的阳光下让人感觉格外舒服。
“你走路就不能挺直一点么?”青蓝微启唇瓣嘟囔道。
“嗯哼。”薄薄的嘴唇一勾,楠漫不经心地闪烁着目光。
唉……算了,再怎么说他的知名度在全场所有人中是最高的,要知道名人效应那可是相当厉害。如此一来只须等这场交谊舞一完,就可以马上把他身上这套礼服连同鞋子领结一起扒下来拍卖,不愁卖不上个好价钱,嘿嘿嘿……
青蓝不经意间又冥想出神,楠趁机在她穿着及膝短裙的屁股上用力地掐了一把。
“哎哟!”她不自觉地叫出了声,拧过脸来恶狠狠地盯着他。
他无所谓地挑挑眉,满不在乎的无耻德行被发挥到了极致。
哼!……她别过脸,气呼呼地不再理他。
众人再度入席后,盛会得以继续。但由于皇上就在台上谁也不敢造次,所以满场鸦雀无声,全部人都静静地吃着茶屏息凝神地注视着他们两人的一举一动。
惟有一个人,早就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还是极力忍住了巨大的痛苦克服了这炎炎的暑意出席了大典,哪怕他看到的全都会是让他的心比身体更痛的欢乐场面。
只是因为她在这里,只是因为能够见她一面。
……青蓝,你还记得我吗?
“今日是母后生辰,儿子知道一般俗物入不了母后的法眼。所以谨以下面这场舞蹈,作为庆贺母后生辰之礼。”
雪馥微笑着轻轻颔首。
语毕,鼓乐再次开始喧哗。
简明有力的鼓点中,楠自信满满地抽出插在胸前兜里的红色玫瑰,微微一笑横在齿间,击了击掌,将手朝着身穿大红色及膝舞裙的青蓝伸了过去,凝视着她的目光含情脉脉。
腰间宝剑轰鸣,他的拳头猛然握紧。
开场动作完毕,舞台上其他几对舞者随着楠和青蓝在激昂的乐曲中首先跳起了一支节奏强劲的探戈。
“妙,妙!”台下一人忍不住大声鼓掌。
“这是什么舞?真是看得人热血沸腾!”一位汗如雨下的官员说着就霍地扯开了捂得严实的前襟。
“大人您有所不知,跟皇上共舞的这位鹤尚书便是那日慕容府上大闹喜宴的鹤家千金……”
“鹤家的千金?……”一位官员恍然大悟地拍拍锃光瓦亮的脑门,“噢噢噢!听您这么一说小弟也记起来了!……怪不得如此鹤立鸡群与众不同啊!”
鹤家的女子,果然不简单呐……就算有一天轩辕的国家都落到鹤家手里也没什么好意外的。
想当年岚皇后,在政务上那是怎样的一种叱咤风云多谋善断,而对待先皇就可以完全收起严厉的态度而变得温情脉脉——鹤家的女子无愧为男人都想娶回家女人的终极标准。
岚皇后和鹤太后美中不足的便是姿色过于平凡,而眼前台上这位新晋的鹤尚书,不仅姿容清丽,更是精通音律和舞蹈,从皇上喜笑颜开凝视着她的深情目光,不难见出她光明的未来……
在场笑呵呵却面和心不合的诸人心里不约而同地这样想着,唯有鹤秋生始终面带愠色一言不发。
“众目睽睽之下,勾肩搭背未免太不成体统。”一位官员摆了摆头。
“诶——”另一人立刻反驳,“朱大人,您的话在下万万不敢苟同。西域的舞蹈皆是如此,连蛮人都能推此为艺术,我轩辕国文明开化兼容并蓄,安能接受不了呢?”
众人热议不休,气氛渐次活跃起来。
台下掌声未息,台上的几对就已经又跳起了一支恰恰。
这恰恰的节奏比之刚才的探戈更加欢快,引得众人不由得坐立难安心头发痒,更有甚者竟情不自禁地跟着旋律扭动起身子来。
“太后娘娘您看……”宫女锦瑟悄悄伏在太后鹤雪馥的耳畔指着一个激动得抓耳挠腮扭着肥胖身躯的官员小声说。
“哈哈哈……”见此情状,就连一向矜持沉默的雪馥也乐得合不拢嘴。
爵士舞,踢踏舞,拉丁舞……最后一曲是华尔兹。
非要让我心痛你才高兴吗?
呵呵……原来女子真的可以这么绝情。
青蓝,你在恨我?恨我负了你的情意?恨我不能兑现许你的诺言?还是……
你根本已经忘了我?
他们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像刀子一样,剜着他的心。
乐曲终了,他终于如愿以偿地搂住了她纤细柔韧的腰肢,而她亦用灵活的手臂勾住了他的脖子,两人深情对视的眼神好似电光激射,浪漫的粉色花瓣飘洒而下,舞台四周瞬间亮起了绚丽的焰火。
一种异常神奇的喜悦感微微摇撼着他的心。
“青儿,朕……”楠的眼中欢快地流淌着一股难以名状的情愫。
众人纷纷起身热烈鼓掌,而林风却独在这暗藏着对台上二人衷心祝福的叫好声中黯然离去。
“谢谢你。”他不得不放开她。
她浅浅一笑,直起身来。
这么美丽的笑容,可惜只能属于一个男人。
而那个男人,永远不会是他。
他无所谓地摇摇头,眼角一弯,换上了漫不经心的笑容。
“青蓝想在座各位应该都还记得,皇上在去年秋试之际大胆启用了考试岚词作为殿试的形式,此举不仅使优美的岚词得以发扬光大,也为我们的生活增添了极大的乐趣。这一切,都该归功于吾皇的英明圣断。”
青蓝在舞台正中早已为她放置好的古筝后坐下,倩笑盈盈道:
“青蓝不才,斗胆在皇上和太后娘娘以及各位大人面前班门弄斧一遭,作一首《盐角儿》为谜面,请在座各位小试牛刀猜出谜底。此举只为抛砖引玉,还请大家勿要见笑。”
说着,她便手抚琴弦边弹边唱:
“开时似雪,谢时似雪,花中奇绝。香非在蕊,香非在萼,骨中香彻。占溪风,留溪月。堪羞损、山桃如血。直饶更、疏疏淡淡,终有一般情别。”
雪馥以前从未听青蓝提起她还有这般技艺,如今犹如无意中捡了个宝贝,不觉间已对她很是赞赏,不住点头。
青蓝悦耳动听的歌喉方罢,吴桐便微微一笑起身问道:
“请恕下官孟浪,敢问这谜底可是‘梅’?”
“正是,”青蓝从筝后站起欠身,言语姿态中别有一般小家碧玉的娇羞韵致,“献丑了。”
楠见状笑了笑,从龙座上起身下来,冲着雪馥恭敬地行礼道:
“鹤尚书的歌喉纵然婉转,奈何儿子不甘示弱,也早准备了一支《鹧鸪天》要献给母后,祝母后洪福齐天,仙寿延年!”
雪馥心里高兴,笑着点头。
楠顿了顿,做着手势娓娓唱来:
“云液无声白似银,红霞一抹百花新。觞多莫厌频频劝,一片花飞减却春。蜂翅乱,蝶眉颦,花间啼鸟劝游人。人生无事须行乐,富贵何时且健身。”
唱时在场众人皆为他击节。
“不错,”雪馥笑容可掬,“哀家最喜欢这句‘人生无事须行乐,富贵何时且健身’,唱得好极了。”
“说到这岚词,微臣也即兴赋得一首《诉衷情》,虽远不及皇上和鹤尚书,却也想冒昧献上,望博陛下与太后娘娘一笑。”吴桐起身行礼道。
“既然有了,还不快快唱来!”楠催促道。
吴桐略一斟酌便用手打着拍子唱道:
“薰风吹动满池莲,晓云楼阁鲜,绣阁华堂嘉会,齐拜玉炉烟。斟美酒,奉觥船,祝芳筵。宜春耐夏,多福庄严,富贵长年。”
“好!真好!”楠拍手道,“母后您说是不是?”
“嗯,的确不错。”雪馥颔首道,对这个精于岚词又有礼有节的俊俏后生颇为欣赏。
“赏!”楠慷慨激昂地将大手一挥,面对着在场所有人道,“今日盛会众卿家勿要拘礼,各各将最拿手的岚词展示出来,但凡有一点可取之处,朕皆有重赏!”
众人闻言全数眉开眼笑,急忙起身谢恩:
“谢陛下隆恩!——”
楠像是舒了口气,转过头来悄悄对吴桐说:
“桐,你去把林风找回来,今日没他怎么能行?”
吴桐愣了一愣,回道:
“是,微臣这就去请慕容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