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我三世情长（上）》拂晓夜

45、却忆旧欢空有梦 坦言

　　这日是冬季难得的晴天，路旁的积雪虽然未化，但天空清明阳光柔和，吴桐和青蓝乘坐的马车正满载着希望驶向云州。
　　“吴公子，我的脸上有脏东西吗？”见吴桐始终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青蓝忍不住摸着脸问。
　　“呃……真是失礼，”吴桐脸上一热慌忙低下了头，“小姐实在、实在是……在下、在下一不留神就……”
　　唉……吴桐啊吴桐，为什么在她面前你就连话也说不明白了呢？平常的三寸不烂之舌哪里去了？
　　“没关系。”青蓝善解人意地一笑，及时化解了他的尴尬。
　　吴桐这才又抬起头腼腆地回以一笑。
　　“真是太好了，小姐的气色看上去比上次在灵山时好了很多。”
　　灵山……那时她应该已经中毒了吧，第一次见面他就观察得这么仔细吗？……
　　“谢公子关心，那时青蓝身体有些不适，不过现在已经没有大碍了，公子可真是个有心之人。”青蓝微笑着说。
　　“呵呵，这不算什么，只是在下自小跟姑娘们在一起惯了，能看出小姐的病，有那么一点不同寻常……”
　　青蓝微微一怔，脸刷地红到了脖子根。
　　他还算是个男人吗？怎么对女人的事情知道得比自己还多？
　　在青蓝偷听到林风与夕沐的对话以后，林风终于将所有事情毫无保留地告诉了她，不然她还一直以为生理期的不正常是因为自己水土不服造成的，一点都没有怀疑到有人下药。
　　“抱歉，在下……唉……”吴桐自悔失言地又低下头去。
　　不会说话也就罢了，多什么嘴呀……
　　他在心里不住地骂着自己。
　　“吴公子……”倒是青蓝犹豫着先开了口。
　　“鹤小姐，”吴桐精神一振，急忙抬起头来，“有什么吩咐吗？”
　　“不不不，不敢……”青蓝有些紧张地摆摆手，“吩咐万万不敢，只是……青蓝可不可以问你几个问题？”
　　“呵呵，当然了。小姐请讲，在下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见她这样，吴桐反倒轻松地笑了。
　　就算她是太师千金，以后也是他吴桐的夫人呀，何必如此客套呢？
　　“那青蓝就直说了……”青蓝略作停顿，单刀直入地问，“公子此前难道不知道青蓝患有痴病吗？”
　　“这……在下的确略有耳闻。”吴桐的目光柔和而安稳。
　　“那公子为何还要向鹤家提亲，娶青蓝这个傻子呢？”她对此尤为不解。
　　吴桐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地答：
　　“这就说来话长了，小姐想听的话，请容在下慢慢道来。”
　　“嗯，青蓝洗耳恭听。”她无意中更加端正了姿势。
　　“实不相瞒，在下急于结成这门亲事的确不单单是出于对小姐的爱慕，唉……”他叹了口气道，“在下幼年时立志入朝为官，十载寒窗终于得中状元，却是吴家第一个走上仕途的。我吴家世代经商，虽然家境还算不错，可在朝中却无人照应，所以在下必须在朝中寻找庇护。令尊大人贵为当朝太师，太后的父亲，又是三朝元老，位极人臣，实为在下结交的不二人选。而鹤家虽是书香门第却起于微末，跟慕容那样几乎与皇室平起平坐的王公世家根本无法相提并论，且小姐并非鹤家血脉，空有鹤家成员的名分，即使是迂腐固执的鹤太师也不会吝惜。所以在旁人眼里……这门亲事不过是一桩各取所需的交易罢了……”
　　交易……仅仅是交易而已吗？
　　虽然知道他说的句句属实，但她的心里还是很不是滋味。
　　“但在下并不这样认为。”吴桐的口气突然严肃起来，眼睛里闪烁着坚毅的光芒。
　　“嗯？”听他这么说，青蓝的眼睛里好似燃起了一点希望的火星。
　　“敢问小姐真的愿意死守鹤家，永远做一只被缚住翅膀的凤凰吗？”
　　他的问话令她莫名其妙，简直犹如堕入了五里雾中。
　　“青蓝不明白，公子的意思是……？”
　　“这也是说来话长……四十多年前，年仅弱冠的鹤太师以一介布衣的身份，完全依靠自己的真才实学在明德十八年秋试殿试中慷慨陈词脱颖而出，被真宗皇帝一眼相中并钦点为殿试头名，后又娶了相府千金为妻，前程一片锦绣，仕途蒸蒸日上，不到二十年就坐上了宰相之位，事迹轰动全国名震四海，至今还被我辈读书之人当做学习仿效的榜样。在那十几年后，鹤太师的千金，也就是后来被世人赞作”德才无双”的岚皇后进了宫，深蒙先皇隆宠，太师身为宰相又兼国丈，地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更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牵连着鹤家也炙手可热……”
　　说到这里他俊俏的脸上忽然浮出了一个异常苦涩的笑容，但这苦笑不仅没有令他美貌的容颜减色半分，反而很像美人欲笑还颦时的愁怨。
　　还好他是男人，不过站在这样的男人身边压力好大啊……
　　她甚至有些嫉妒他的美貌了。
　　吴桐喟口气又道：
　　“可江山代有人才出，如今太师春秋已高，当今圣上沉湎声色不恤朝政，太师诸事皆事必躬亲劳累过度，一天比一天感到力不从心。鹤家乏人，太师没有子嗣可以承继他的家业，仅有的几个子侄又不思进取，非但帮不了他，反而仗着自己是皇亲国戚，背着太师在下面无所忌惮地卖官鬻爵收受贿赂，目无法纪欺压良民，百姓早就苦不堪言怨声载道了。鹤家眼看气数将近……在下冒昧地问一句，小姐心明眼亮，何不为自己的下半辈子早做计较，也算没有辜负太师的一片养育之恩啊！”
　　“这……”
　　即使在此之前，青蓝无论是在现代还是在古代都极少关心国家大事，此时也立即意识到了吴桐话里的严重性。她将他一番肺腑之言在脑子思量了很久，才又攒着眉问：
　　“既然公子说鹤家气数将近，又为何还要在此时与鹤家结亲？公子难道就不怕选错了靠山，非但得不到什么好处，反而引火烧身吗？”
　　“呵呵，问得好。”吴桐从容不迫，对答如流，“俗话说有志者事竟成，一个势力的陨落，必然会带动其他势力的崛起，机遇始终寓于风险之中，难道不是吗？更何况……在下借助的不仅仅是鹤家的力量。”
　　望着他坚定却不失温和的眼神，她突然发觉自己应当重新审视这个外表看似很“娘”的男子。从他特有的处事原则和手段中不难看出他是一个左右逢源八面玲珑的人，而且他的野心之大城府之深，也绝对不是单纯的自己能够与其对垒的。
　　她想问题总是很简单从来都只看表面，到了古代已经犯了不少错误，以前有林风站在身前替她挡风遮雨，可是以后她只能自己保护自己。
　　——但是她不怕。
　　正所谓棋逢对手，她并不排斥与志同道合的人来一场心机与智力的公平较量，而且他并不一定是她的敌人，可能会多个朋友也说不定呢？
　　她在心里给了自己一个温柔的微笑。
　　“绝对不是奉承，自从上回灵山巧遇，在下见小姐目光坚定谈笑从容，还能出口成词，早就认定了小姐一腔的志气满腹的才华，实乃人中龙凤，并非肯久居人下之人，所以……古语有云，凤凰非梧桐不栖。吴某不才，愿为小姐提供这样一棵梧桐以为小姐以后的栖身之所，则小姐雏凤历天之时指日可待。”
　　他的话像一颗石子，正中了她的心湖，登时激起了层层涟漪。
　　青蓝缄默不语。
　　“请恕在下直言，慕容家与鹤家从很早之前就结下了梁子，宿怨已深，非三言两语能够化解得了，别说结亲，就是在芝麻绿豆的小事上，这两家人都很少能够统一意见。此外，不瞒小姐说，当今皇上视在下为知己，在下曾听他无意中提起要给慕容大人和轩辕皇室的郡主指婚。所以小姐理当明白，慕容大人的婚事由不得他自己做主，小姐如此执着，怕只会得到个心灰意冷的结果啊……”
　　她的眼睛微微发涩。
　　“谢公子坦言相告，青蓝明白公子的一番好意……但这感情的事，有时候是无论怎么努力也勉强不来的……”
　　“小姐请放心，”吴桐微笑着保证道，“强扭的瓜不甜，这个道理在下也明白。在下不会令小姐感到为难，惟愿能够与小姐相敬如宾，推诚相待。这世上之事又没个定数，小姐权当帮在下一次，先随在下回家见见家人，让他们高兴高兴，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也不迟。”
　　“嗯……这倒没什么关系……”青蓝犹豫着不置可否。
　　“谢小姐成全。”吴桐急忙道谢，不给她丝毫改口的机会。
　　青蓝无奈地叹口气，想想眼前除此之外也没有别条路可走，只好暗暗提醒自己打起精神来。

　　掌灯时分，两人终于来到了一个大市镇，吴桐早就差人吩咐吴家名下兴隆客栈的掌柜提前将客栈里最好的天字第一号房收拾好了。
　　青蓝白天听了吴桐的一席话，一直都心事重重神不守舍，此时更是不想用饭，得知房间已经预备好了，一下车便回了房去休息。于是吴桐又命厨房专门做了合她口味的点心亲自送到了她的房里，青蓝对他的无微不至很是感激。
　　她固执地将从鹤府带出来的体积硕大的行李箱搬进了房间，由于不是正式出嫁，吝啬的鹤太师只给了她一箱从小到大穿的旧衣服带在身边，连普通的金银器也没有一件，就连她头上戴的银簪子，还是从慕容家出来的时候忘记摘掉的，这寒酸的陪嫁让她在吴桐面前很有些抬不起头来。而且这箱旧衣服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拿了赶路是个累赘，不拿的话便是不孝。
　　至于采苓儿那丫头，结结实实地被青蓝耍了一回后从此便安分下来不敢放肆，只是说话做事时不知怎么又添了阴阳怪气不情不愿的毛病，所以青蓝还是将她暂时留在了京城吴桐的家里。
　　“唉……在古代碰上的稀奇古怪的事情还真是不少啊。”
　　青蓝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把衣服一件一件翻出来随手扔到床上，到底发现了被她压在箱底的，他的深蓝色大披风。
　　她默默地将它披在肩头，沉浸在那依然令人着迷的气息中，好像又一次地被他拥在怀里。
　　——“我没有骗过你……”
　　——“除了妻子的名分，其他的我什么都可以给你，也不会再纳妾，这样……你能留下来吗？”
　　——“等我。”
　　……
　　她顾不上将翻出来的衣服收好，就这样裹着披风蜷缩在一堆凌乱的衣物里混沌睡去。
　　沉睡中，她仿佛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个黑衣男子在前面不紧不慢地走着，她在后面使劲奔跑，几乎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也还是追他不上。正当她停下脚步，打算放弃努力，他却也突然停下，慢慢地转过身来。她抬起头，茫然地透过朦胧的泪水看着他，她离他那么近，近到看不清他的脸，他想要吻她，可是她扭脸避开，下意识的后退，终于……
　　“林风！……”青蓝从梦中惊醒，一头的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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