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我三世情长（上）》拂晓夜

38、多情自古伤离别 分手

　　大雪已停，朔风暂止，天地安静得听不到一丝声响，仿佛凝作了一幅隽永的冬季雪景水墨丹青。
　　如果时间真的可以凝固，也许悲伤就不会蔓延。
　　林风先下了车，习惯性地回头像往日那样伸手扶她。
　　“谢谢。”青蓝没有拒绝。
　　“能陪我走走吗？”他勉强挤出一个不太生硬的微笑。
　　“好啊。”她的笑容倒是自然。
　　两人一语不发地并步踏上铺满白雪的汉白玉石桥，朝遥远的看不见尽头的湖心迤逦而去。
　　就这样一直走下去吧，他想。
　　永远不要有尽头。
　　她的皮靴微微陷进雪里，发出了”嘎吱嘎吱”的空响。
　　嘎吱嘎吱，嘎吱嘎吱……
　　她故意用力将步子踏得很重，顽皮而又固执地弄出一声声嘈杂的嘎吱嘎吱。
　　她真的爱过他么？怎么他一点也感觉不出她的难过呢？……
　　他的呼吸沉静而安稳，不断呼出的白气在这凝冻的空气中，瞬间便看不见了。
　　过了好半天她才似乎终于累了，慢慢地安静下来，开始最后一次偷偷地用心凝视身旁这个她至今还深爱着的男人。
　　湖面上浮着薄薄的冰，透明的蓝反射出的晶莹白光此时正照在他坚毅的侧脸上，他浓密的眉毛和睫毛似乎也结了冰，白花花的像个老翁，可是以后叫他”老头子”的那个人永远不会是她。他的鼻梁依旧是那么英挺，稍稍带点鹰钩，昭示着他的固执，她最讨厌的固执。他的嘴唇一动不动地紧抿着，嘴角却不笑自弯，透着那么点迷人的玩世不恭。
　　算了，这么英俊的男人本来就只能瞻仰，可她偏偏不信邪地爱上了，又怎么怪得了别人呢？
　　即使是在冬天，他的身上依旧弥漫着淡淡的风的气息，这种只属于他的味道，是只有在被他抱紧的时候，才能够感受得到的。
　　然而已经永远不可能再被你抱紧了……
　　他的身上，还是披着那件深蓝色大披风，曾温暖裹在她身上的大披风。
　　深蓝色，也很适合你，她一直想对他说。

　　他们之间虽然只有一拳的距离，却如同隔了万丈悬崖。这道本就存在但被两人挖得更深的狭长裂谷其实一步就可以跨越，可是她无论如何都不会妥协。
　　男尊女卑，凭什么？就算身在古代，她也依然相信这世上存在真爱。即使法律道德允许，也始终一心一意，绝对不会背叛爱人的感情，才是真正的爱情呢！

　　仿佛是眼睛一合一张的瞬间，就已走到桥的尽头。
　　那么接下来呢？继续……还是分手？
　　她怔怔地望着身旁的他，而他却正出神地望着浮着冰块的湖面。
　　不知他的心里，是不是也如自己一样复杂呢？
　　他突然向前几步跳上湖心亭旁停着的一乘小木舟，回过身来对她说：
　　“敢跟我来吗？”
　　她四下看了看，只见万物都静静地沉睡在白雪之下，湖面寂静无声，不禁笑了。
　　“这有什么不敢的？你也太小看人了！”说着她便提起裙角上了船。
　　他笑了笑，稳稳当当地将小舟划到湖水深处，刨出埋在雪中的钓竿鱼线坐在小舟的一头背对着她不声不响地钓起鱼来。
　　罢了……这样，也好。
　　她安静地在小舟的另一头也找了个地方刨开雪，背对着他抱膝坐下，凝望着远处的湖岸。

　　湖岸边有丛不算大的腊梅，此时弯曲曲的树梢间卧着一簇簇皎洁的白雪，盛开着一朵朵坚强的红色花儿。林子下面岸与水的交接处，温柔的雪像海边的流沙，酥酥软软，没有脚印，更没有灰尘。
　　她已经不再眷恋以前那个世界了，那个世界永远不会有如此纯净的白雪，如此安详的风景，如此诗情画意的他和她。她早已习惯停留在这里，在他的身边。
　　她不敢出声，怕会打扰到他，又或者……
　　她已经爱上了聆听他的沉默。
　　她不敢告诉他，她这一生中最幸运的事情就是穿越到了他的身边，而最幸福的时刻便是坐在他的对面静静地陪着他，就算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只要能陪着他，就好。
　　“银河宛转三千曲，浴凫飞鹭澄波绿。何处是归舟，夕阳江上楼。天憎梅浪发，故下封枝雪。深院卷帘看，应怜江上寒。”
　　她不由自主地清吟道。
　　他的心猛地被锥痛，虽然只是短短的一秒钟也不到的时间，然而这疼痛却有如余震一般迅速地波及到全身……
　　她要走了。

　　“你吓跑了我的鱼。”他冷冷地责备道。
　　“用直直的鱼钩，可以钓上鱼么？”她总不能到了这个时候还傻到甘心任他欺负。
　　“……愿者上钩。”
　　她合上眼貌似在思考什么。
　　“也许吧。”
　　过了一会儿，他有些不甘寂寞地问：
　　“想知道我为什么要带你来这里吗？”
　　“不。”她的回答简明而有力，果断得让他难受。
　　可是她并没有说谎，她是真的不想知道。
　　关于这个男人的一切还是知道得越少越好，已经知道的就快快忘记，然后才能开始崭新的生活——她想要的平平静静但却安安稳稳的生活。
　　轰轰烈烈的爱情，毕竟还是昙花一现。
　　自从决定和他在一起，她所说的所做的一切就都只忠于自己的心…… 这真是一种不好的习惯，她想。
　　片刻的绝对沉默之后，他才又开了口，言语中夹杂着一丝苦涩：
　　“你似乎总对我说‘不’啊……”
　　她不知道，他想对她说——
　　我跟老天打了一个赌，如果在日落之前能够再来一场大雪，将湖面完全封住，让我们的小舟再也靠不了岸，那我就紧紧抱着你，再也不许你离开我的世界……
　　可是她不想知道……她不想知道……不想知道……
　　“你有没有想过在你晚年的时候，想要过什么样的生活？”他并不打算就此放弃。
　　半晌没有回应，正当他收回钓竿打算转过身来看着她时，她温热的声音却姗然而至：
　　“有个属于自己的小院子，种上好多好多不同种类不同颜色的花，每天在院子里坐着摇椅，闻着花香，感受着清风，静静地看书。”
　　说起这话时她便不自觉地露出了恬适的微笑，嘴角两个浅浅的笑靥，可爱而甜美。
　　这才是她毕生的梦想，仿佛无论做了多少努力付出多少代价，为的也只是那温馨悠然的结局，那宁静安逸的生命终结之时……
　　虽然这对她来说，永远只能是个美丽的梦。
　　“是吗……”他的笑容有些勉强，尽管她看不到，也可以感受到他心中的酸楚。
　　“那你知道我想过怎样的生活吗？”
　　她不知道，她也不想知道。
　　可是……如他所言，她真的已经对他说了太多的“不”字。
　　“怎样的生活？”她问。
　　他微微一笑，好似所有的心结都打开了。
　　他将手中钓竿朝湖心猛地一甩，说道：
　　“等我老了之后就到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隐居起来，我喜欢钓鱼，现在没有时间，以后一定要天天钓。”
　　“呵呵……”她不自觉地笑出了声。
　　“笑什么？”他不解地回过头，可看见的仍然是她的背影，于是只好失落地又转过头去。
　　“没想到成天被美女们簇拥着的风一样的慕容公子竟然也会想要过归隐的生活。”
　　她知道自己不可能再插手他的人生，但还是希望他以后能过得好。
　　“青蓝，我……”
　　他的心里有好多话想说，这是最后一次向她表白心迹的机会，然而话到嘴边却又被他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想告诉她他们的梦想是有交集的，他可以为她实现，可是——
　　遥遥无期。
　　幸福本来触手可及，可是只属于他们的幸福却注定遥遥无期。
　　“林风……”
　　“嗯？”
　　“一定要幸福啊。”
　　如果你不幸福，我的离开还有什么意义呢？
　　“哦……”
　　“还有，”泪水模糊了她的眼睛，“不要忘了我。”
　　“……”

　　两人就这样静坐到厚重云层中微弱可辨的太阳也渐渐看不见，周围的空气越来越冷。
　　“走吧。”
　　林风不再迟疑，他还是没有等到，那场把湖面封住能让他紧紧抱着她的大雪。
　　青蓝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了下来，到了最后她也还是没有等到，没有等到他的任何挽留。
　　小舟重新划回湖心亭，她先下了船背对着他踏上湖岸。
　　“青蓝……”他突然拉住她的手，阻止她将另一只脚也踏上岸。
　　“我没有骗过你——”他的神情变得异常认真，“除了妻子的名分，其他的我什么都可以给你，也不会再纳妾，这样……你能留下来吗？”
　　她没有回头，遥望着远方看似没有边际的广阔世界，那里才是她应该去到的方向，思索许久，才终于微笑着说：
　　“对不起，那么……我想要的你都给不了我。”
　　他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
　　他其实是抱有她不会走的信心的，可是他错了，他忘了她是青蓝。她不是月塘，不是星池，她不会为他放弃最后的坚守。
　　对不起，林风，我走了。不是因为别的原因，只是因为……
　　我爱你。
　　就算我可以为了爱，暂时委屈自己和你在一起，我们之间的情意也终会在我与你妻妾的争风吃醋中变质。与其这样，不如现在就让我离开你，在我最爱你的时候离开我最爱的你……
　　好像绕口令，青蓝浅浅笑着。
　　她很清楚唯有如此，有关他的记忆在自己的生命中才能定格为永恒的美好，他对她深重的情意才能缠绵流转，伴她余生。
　　林风母亲说的是对的，他们真的不适合在一起。
　　——“如果不能卑微地仰视他所在的位置，为他放弃自己所追求的一切，那么请你尽早离开，否则总有一天你会伤害他，也会伤到你自己。”
　　是的，她不会放弃，哪怕是为了最爱的他，她也绝不会允许自己放下尊严。
　　“那么，再见了……”
　　她转过头来看着他，依稀温柔的笑容让他内伤。
　　林风仍站在船上，孤单的身影被夕阳拉得惨淡而惆怅。
　　真的好想立刻不顾一切地紧紧抱着她，深深吻她。好想让这世界上只剩下他们两个，然后他带她走，到最遥远的地方，看最美的风景，和最爱的她共度余生。
　　可是他不能像父亲一样自私，看似强大的他背后是慕容家族，是轩辕皇室……
　　他身不由己。
　　也罢，也罢，原来他爱的，竟是个如此绝情的女子。
　　林风自负地转过身去，不再理会青蓝那春光般明媚的笑容。

　　这石桥不是很长吗？为什么只剩下最后一步？
　　真想回头看那最后一眼，一个人留下来的他，还是一如既往的自信吗？
　　——可是她没有。
　　回头了又能怎么样呢？该走的迟早都要走。因缘轮回，凡事都有它自己的轨迹，强求不得。
　　她知道，只要他说——不要走……她就一定会留下来，可是他没有，因为他也知道，所以他不说……
　　他无法给她她想要的，所以他放她走，给她她最想要的自由……
　　这是他最后唯一能给她的了。

　　马上就可以结束了。
　　青蓝凝望着自己来时乘坐的慕容家马车旁停着的另一驾马车，她知道是梦总会有终结之时。
　　一双温热的手掌覆上了她的肩膀。
　　林风也不知道，他的手掌为什么会有热度。而且就连他的心，也仿佛正在炽热地燃烧着。
　　他还是悄无声息地跟了上来，为她披上了他的深蓝色大披风。
　　“等我。”
　　他深情的话语好似来自天外的安魂曲，令她疲惫的心防在那一瞬间骤然垮塌，清澈的泪水从她雪山般孤傲的脸颊上顺流而下。
　　他搂住她瘦削的肩膀从她的身后紧紧地抱住了她。
　　稀薄的雪花恍然飘落，雪中的他们一起抬头望向迷茫的灰白色天空。
　　遥远的小雪如同残破的时光之羽，又如飘零的樱花瓣，又如碎裂的梦境……渐渐地，大了，成长为千万只勇敢越过沧海的断翅蝴蝶，飞舞在他们的周围，坠落在她的脸上，泪珠一样碎了。
　　“我们，在飞吗？”她微笑着问，眼中闪烁着星星般纯净的光芒。
　　“嗯。”他微笑着答，眼眸仿佛冬日的暖阳，眉宇间却是霜冻住的化不开的哀愁。
　　他们的雪终于来了，却也晚了，也许这就是天意吧。
　　雪花不停下落，仿佛凝冻住的两人真的好像在一点点地幻化为雪，随风纷飞。
　　他们走了，只留下雪地里两行一深一浅的脚印，一点点被时间的大雪永远掩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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