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我三世情长（上）》拂晓夜

32、劝君莫作独醒人 花酒

　　“陛下，臣以为此举甚好。”
　　面对着林风突如其来的发话，鹤秋生手抚长须，暗暗揣测他为什么要强出头，原本浑浊的眼珠此刻却异常明亮。
　　“林风……”
　　楠似乎看到了一缕曙光，可还是没有底气。林风在这种情况下帮着自己说话，难道他不怕本就对他抱有成见而孤立他的以鹤太师为首的老臣们会不失时机地弹劾他吗？
　　于是他不等大臣们质疑，抢先问道：
　　“慕容爱卿为何这么说？难道你不认为考试岚词不妥？”
　　“臣认为并无不妥。”林风顿了一顿又说，“以往的岚词确有淫（蟹）秽之嫌……”
　　他异常平静地道破了所有人心中的顾虑，堂上一片哗然，但他并不理会，继续说道：
　　“可是臣以为岚词之所以一直只在后宫和民间偷偷进行创作传播，是由于所咏之对象不雅……”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认真聆听着林风所说的每一个字，连一向与慕容家不合的鹤太师也对他这番话语产生了极大的兴趣，虽然不想正眼瞧他，但还是不自觉地被他直言不讳而散发出的光芒吸引着。
　　“现有的岚词描写的主要是宫闱闺阁，艳情别意，在正式的场合的确拿不出手，可是一旦突破了这个局限，将作词的眼界放开，不仅是日月星辰，春秋冬夏，甚至一草一木都值得吟咏歌颂。”
　　偌大的殿堂里往来着微微的凉风，林风的话语仿佛来自遥远的天际，久久地回荡在宽广庄严的大殿中，没有任何人发出半点声音。
　　“就好像陛下的龙威，今日之盛典，若能以此创作岚词，与臣等同席饮酒，共歌此太平盛世，定能够使陛下今日的英明之举载入史籍，传颂千秋，在座有真才实学的各位也能够扬名万世。”
　　这马屁拍得真可谓是不露痕迹清新脱俗，就连那些始终竖着耳朵字字推敲，想要鸡蛋里挑骨头没事找事的言官们此时也无言以对。
　　鹤秋生黑着脸，很不情愿地默许了这番说辞。
　　这番说辞虽是赞颂，从正义凛然的林风口中说出却不含一丝半毫谄媚的意味，在场的大臣和士子们无不为他的强大气势所折服。

　　在百姓眼中，慕容林风是当朝天子近臣，年纪轻轻却位高权重，一定是因为有着非凡的能力。但同朝为官的其他官员却对他嗤之以鼻，因为他们知道，这个官高位显的年轻大臣不过只是凭借其祖上的荫庇和其父的提拔，甚至与皇室密不可分的裙带关系才坐上了今天的位置。而且他为人居高自傲，纨绔风流，从不读书也不过问政务，说到底只是一介匹夫，不足挂齿。
　　但那些自认聪明实则肤浅的官员恰恰没能料到他们正是被这个野心勃勃但又深谙韬晦之术的男人故意营造的表象所蒙蔽，竟忽略了他日益尖锐的锋芒——
　　慕容家本就是皇亲贵胄，在朝为官的族人数不胜数，大都身居要职。近年来，以慕容林风为中心的势力近年来逐日见长，竟渐渐有了与鹤太师苦心经营了三朝的庞大党羽一较高下的态势。

　　吴桐的目光聚焦在这个浑身上下充满着威严的男人身上，不知不觉间勾起了嘴弯。
　　慕容林风，我强大的对手——抑或是朋友？
　　呵……你倒是帮了我不小的忙嘛。
　　岚词——在心然居的时候，不知道为可爱的姑娘们写了多少首。

　　听了林风的话，楠重拾信心龙颜大悦，发出了终他一生也极其罕有的带有强大气势的问话：
　　“还有谁反对吗？！——”
　　座中无人敢应。
　　“那么就依慕容爱卿所言，以今日之试为题，让朕瞧瞧你们的能耐吧！”

　　“恭喜啊！吴状元。”
　　“恭喜恭喜……！”
　　“多谢，多谢……多谢各位大人……”
　　在几乎从不接触岚词，只知道死读书的前二十名进士中，吴桐毫无悬念夺得头名。

　　晌午开始的状元宴上，推杯换盏觥筹交错之际，大臣们统统喝得酩酊大醉陆续回府，其他进士也各自回到京城中的客店暂住下来。到了傍晚，仍然留在金玉堂中且清醒着的只有四人，那就是时刻保持警惕绝不贪杯的鹤秋生，偷偷倒掉杯中酒水装醉伏于酒案上的慕容林风，还有钟情于美酒佳人千杯不醉的轩辕楠和擅长交际酒量极好的吴桐。
　　“吴公子，恭喜你啊。”鹤秋生嘴上道贺，心里却将这个当着满朝文武出言不逊的新科状元恨得要死。
　　“鹤太师，以后还请多多关照学生。”已经换上极为喜庆的大红状元礼服的吴桐深深一拜。
　　“岂敢岂敢，”鹤秋生皮笑肉不笑地说，“吴公子……不，以后该改口叫状元郎了。目今国家正值文运昌隆人才辈出之时，今日及第的诸位贤士皆年轻有为，学问渊博，见识高远，乃国之栋梁。吾等旧臣已经老迈，虽辅佐过三朝明主，但唯一比你们多的只有治国经验，今后惟有勉尽己责，发挥余热而已。”
　　明明故意将笔试成绩出类拔萃的他放到了第二十名，没想到还是让他得逞了。想到这里，鹤秋生不自在地板起了脸。
　　吴桐无所谓地笑笑。
　　没关系，岳父大人，咱们来日方长。

　　“啊哟！朕记起来了！”仍然拿着酒壶不断给自己和吴桐斟酒的楠忽然问道，“你就是那个骑术、弓术、剑术成绩都为零的考生吧？”
　　“呃……”吴桐闻言愣了半晌才极不情愿地答道，“是。”
　　打小自己就很不擅长体力活动，别说是骑术、弓术和剑术了，就是出个远门，他也会因劳累而引发哮喘旧疾。
　　“啊哈哈哈……”
　　楠突然放声大笑，就连即将入梦的林风也免不了被这狂放的笑声惊醒，慌忙抬起头来察看发生了什么事。
　　“卿与朕真是投缘呐！走，上花间楼去，朕还欠你一坛状元红呢！”
　　说着楠搭上吴桐的肩膀就要离去。
　　“陛下，时候不早了，为何不回宫歇息？”鹤秋生声色俱厉，灰白的胡须因气愤而微微颤抖。
　　“太师……”楠假装喝醉晕晕乎乎地说，“不然你也跟我们一起来吧……”
　　他边说边将嘴里的酒气喷到了鹤秋生的脸上。
　　即使再有风度，鹤秋生也不得不后退几步，用衣袖挥去这令人难以忍受的气味。
　　“看来太师累了啊，来人，送太师回去。”楠对仍在一旁待命的宫女说道。
　　“不必了，老臣自己会走！”鹤秋生一脸怒气地离开了大殿。
　　这样的人真的能担负起国家的兴亡吗？没想到自己一心想为国家选拔良材，思量再三却反为朝廷在陛下身边埋下了一个祸害！
　　“那我们走吧。”楠清醒过来又伸手去勾住了吴桐的脖子。
　　“陛下，小人想到一个好去处，不如我们去那里玩玩如何？”吴桐一点儿也不顾忌对方是皇上，对楠亲昵的动作欣然接受。
　　“好啊……桐喜欢去的地方，朕也要去，呃……”楠说着打了一个酒嗝。
　　“那么……”吴桐看向一旁继续装醉的林风，问道，“慕容大人呢？难得今天圣上有此雅兴，何不与我们同去？”
　　“林风？没有醉吗？”
　　楠大吃一惊地走向林风拽过他的胳膊，林风这才逼不得已站起身来，行了一礼。
　　“好狡猾啊！……林风，连朕你也敢骗，走！”楠不由分说地拽着林风的衣袂。
　　林风站住不动，怒视着楠身旁微笑的吴桐。
　　这种斯文败类也能当状元，让真正寒窗苦读的饱学之士情何以堪啊！幸好自己没参加过秋试，不然若与这种人同为秋试进士出身，真是奇耻大辱。
　　“陛下，今日天色已晚，改日臣再进宫吧。”林风行礼道。
　　“不行，今天你帮了朕，朕要赏你，不然……”楠说着拿过满满一壶酒送到他面前说，“不然的话，你把它都喝了，朕就放你走！”
　　林风束手无策，最后还是选择跟两人一道离开。否则让楠独自与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出去，会有很多麻烦的，不如自己看着他们，别闹出乱子来才好。

　　“心然居？！……”
　　看着一位位冲自己倩笑的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从眼前走过，林风诧异得直合不拢嘴。
　　“对了，小人听说慕容大人是这里的常客啊？看这样子，大人对我的姑娘们还算满意吧？”吴桐笑着问。
　　“你的姑娘们？”林风一脸茫然。
　　“对啊，心然居是吴家的产业，现在是小人在打理。”
　　“……！”

　　三人在红蝶的房间内坐定后，已经见了不少绝色粉黛的楠不禁责问林风道：
　　“真个是乱花渐欲迷人眼啊！……林风！你有这么好的去处居然都不告诉朕，害得朕今日才得以一见，朕一定要治你的罪！”
　　根本就不打算告诉他的，依他的性格一定会赖在这里不愿回宫，那自己岂不是成了千古罪人？
　　林风想到身旁这个他追随至今已有二十年的皇上，是个眼高手低大话连篇，任意妄为却不负责任，偷安怠惰优柔寡断还酷爱声色犬马附庸风雅的文艺青年。按照一般标准来评价，他绝对是个不折不扣的昏君。不过在某些时候，他的确还是能有些作为，比如说在今天的殿试上。
　　林风十分清楚楠绝非即兴提议要将岚词用作殿试内容，实际上他从登基以后，就已经在考虑该如何一步步提高岚词的地位了。

　　近年来，岚词虽然在后宫非常流行，民间的一些教坊青楼也在偷偷传唱，却一直因为其俗艳的内容而被某些自命清高的朝廷官员和酸腐文人排斥着。
　　其实他们中能有几个人没养着三五个小妾，没逛过妓院，没在家里蓄妓？如果楠的个性手段强硬一些，不怕他们不争先恐后地写了岚词来迎合上意。但可惜的是，楠显然没有让除了林风以外的其他正直大臣靠写岚词来迎合他的个人魅力，虽然迎合他的谄媚小人确也不少，他对此一时也觉得十分受用，但回头想想就会发现他们热衷岚词的目的只不过是为了向他邀宠，根本就不是出自对岚词衷心地喜爱。所以楠也只好另想他法来提高岚词的地位，使它像唐诗一样得到世人的喜爱和推崇。于是他想到了效法唐代在殿试时考试赋诗，提出在殿试时考试作词。
　　自鹤秋生当上太师以来，每年国试选拔的人才除贵族子弟外，大多拜入了他的门下，受他的恩惠提携，都愿意为他竭忠尽智肝脑涂地，甚至不把真正的一国之君放在眼里。所以此次楠突然提出要改变殿试形式，也是想不拘一格选拔人才来悉心栽培，使其成为只忠于皇上的朝廷重臣，假以时日，把权力一点点地从鹤秋生的手里夺回来。
　　只要岚词所咏的事物高雅一些，改变往常人们头脑中那种淫（蟹）秽艳俗的印象，岚词就一定能被世人接受和喜爱，热爱岚词创作的先皇和皇后以及楠本身，就都能更加得到上至朝廷官员，下至黎民百姓的认可和拥戴。
　　林风也不是偶然想到今日殿试上那番话的，实际上，这个想法是在他看了青蓝的词后经过反复思考才形成的。
　　青蓝……
　　你在鹤家一直假装愚钝将自己的才华掩盖起来，就是为了避免被鹤秋生送入宫中吧，否则以那老狐狸将自己仅有的两个女儿先后嫁入后宫的前例来看，他肯定不会放过如此擅长作词的你。
　　青蓝，谢谢你将自己留给了我。
　　林风无意之中又端起了酒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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