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械之心》圣音天使

2、01

　　第一曲姗姗来迟
　　缘份就像航班和上学，都会误点迟到。

　　她被吻了。
　　一个没有丁点印象的男人，周围是空旷的街景。
　　直到刚刚她还在发愣。
　　正当她要辨清男人的面目，一阵铃声响起，她一惊，四周景色消失了。
　　模糊抓起吵闹的手机放到耳边。
　　“喂？”
　　“你不会还在睡吧。”清雅带笑的女声。
　　“嗯。”翻身，抱住被踢开的棉被。“有事？”
　　“亲爱的书小姐，请问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再睡意惺忪她也察觉到了不妥，挪开手机一瞧——9点12分。
　　另一头的人放弃和她猜哑谜，直截了当地说：“如果你15分钟内出发，我想你还能在10点半以前赶到机场。”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犯了什么错。
　　“抱歉，我忘了！”
　　对方语气无奈又好笑，“那赶紧将功赎罪。有什么再联系。”
　　通话一结束，她立马爬下床，换衣服、洗漱、梳头。
　　瞥了眼客厅的古式摇摆挂钟，快手快脚关好电灯和门，她就箭似的跑到路口位置。等终于消停下来，已将近10点。
　　告知了的士师傅目的地，放下随手买的面包，她才有时间上网查阅邮箱。很快她找到一封由海外发来的已读邮件，标题写着“1月11，夜8时15，早8时15，直飞”，打开邮件，俨然是一张航班时刻表，机型和机场信息都列在了上面。
　　咀嚼着嘴里的食物，看看车子已驶上了内环高速，她恍觉回到了学生时代，睡过头又不想被记过，于是一边在的士上解决早餐，一边十万火急赶向学校。
　　匆匆走进国际到达大厅，打眼的电子钟提醒她来晚了三个小时。
　　到服务台询问，工作人员告诉她，航班延误了40分钟，乘客早在9时8分悉数下机。她清楚再问不出什么，道了谢便在大厅兜转起来。
　　手机再次响起。她一看号码，立即按了接通。
　　“接到人了吗？”
　　“没有。”她咬了咬唇，“航班9点就降落了。我打算到那些商店找找看。”
　　“9点才到的机……直飞竟也晚点这么多。”
　　“对不起，我一定会找到人的。”
　　那头却笑了：“听说过吗，缘份就像航班和上学，都会误点迟到。如果是真的，你可要把握好。”
　　她几乎要翻白眼了，“我很佩服你的淡定，秦大小姐。但让我们暂且回到找人的话题上。你有没有他手机号？”
　　对面沉默了一会，“有。不过据我所知，他不常用手机。就算他的手机能通，你打算打国际长途？”
　　她下意识摇起了头。
　　“我还有个办法。待会我给你发条彩信，你要再见不着人，试着按上面的地址去找他吧。”
　　望天花板：“好。你快点。”

　　不到六十分钟，她跟的士打了两次交道。
　　盯了片刻前方跳动的红色数字，她已放弃为自己的荷包默哀。
　　下了高速进入市区，满布林荫的车道两边是新旧并存的建筑群。余光掠过一幢酒店前的喷泉广场，不久，她便抵达了故友发来的地址。
　　和彩信上的图一样，她面前的一面外墙涂有海洋的蓝，圣托里尼的白，一幅鲜活的爱琴海写照。
　　造型别致的店名牌：Lost Blue。
　　失落的蓝。
　　穿过大门，越过静雅的小庭院，踩着海浪流泻的石阶，她踏进了一个深蓝的世界。
　　虽然只来过两次，她还是对这家店颇有印象。
　　但她不明白秦沫的亲戚怎么懂得来这里。
　　而现实让她来不及多想。不经意的一个侧视，她的注意即被攫住。
　　还未到午餐时间，店内客人稀稀落落，靠近玄关的座位空出大片，凸显出装修风格和主题，也突出了寥寥人影中的一个背影。
　　却不突兀。
　　角落的卡座，穿透玻璃的阳光在男人身上反射出淡淡光晕。她一瞬想到附在彩信最后的照片。
　　背对镜头的男子，白净优美的脖子裸|露在灰黑色毛衣领外，眉月般的侧脸，利落微卷的浓密黑发，纯黑的眼，仿佛有什么吸引了他的注视，冰冷面容上透出一股专注。
　　明显是张抓拍照。
　　踌躇了几秒，她提步上前。
　　“你好。”
　　男人闻声转头。她一刹那忘了身在何处。
　　强自回拢思绪，她斟酌着开口：“我是艾丽斯，伊丝特的朋友。很抱歉没按时到机场接您。”
　　“没关系。”他用很轻但足够她听到的声音说。“请坐。”
　　“谢谢。”她坐到对面，眼睛悬在一桌之隔的白皙面庞上，“听说您懂中文。”秦沫跟她说过她的这位亲戚能讲中文，但见面以来她还是保持用英文沟通。
　　“你叫书雅雯。”
　　她一怔。他的中文十分标准，可他还会念她的中文名。
　　侍应生此时端上一杯水，放下了餐牌。
　　这个小插曲带过了她的失态。
　　“你想吃点什么吗？我请客，当是赔罪。”她从摆着另一只水杯的位置收回目光，翻了翻餐牌轻放到男人面前。
　　他直视着她：“我喝水。”
　　“……飞了几小时加上时差，没胃口很正常。”她微微笑道，尝试让气氛变轻松。
　　他依旧用那表情看着她。
　　雅雯有些不自在，低头喝了口水。
　　此刻的他远没有照片上的冷漠冻人，让人只觉干净，但他的表情却也仅有一个，那就是没什么表情。穿着亦有别于照片，今天他穿的是一套银灰色西服，米白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
　　每个人身上都有他特有的气质，未必能精准描述，却能被感觉得到，之所以她一眼认出了这个男人，靠的也是这一点。
　　而当时店里人不多，使她更易发现了。
　　堪堪消灭一道地中海风味的海鲜烩饭，音乐凑巧换了一首，歌手在轻声哼吟。
　　‘Love makes no promises…If you only knew, what I’ve been going through, waiting and wanting you, could this be…’
　　抬首，他正望着别处，似在打量被海底阳光照射的浮雕、晕染的倾塌的柱饰，断壁残垣。
　　‘…And do you know if you can fall for just a moment, is a moment for all time. Why, why am I so unsure…’
　　她也忍不住，打量那张和彩信酷似的，若有所失的侧脸。
　　“喜欢吗？”
　　心跳漏了一拍。
　　“我很喜欢这个地方。”
　　‘Or the sound of my beating heart?’
　　她莫名松了神经。“我也是，进来后整个人非常放松。午后光顾这家店的人会很多。我第二次跟朋友过来这里就排了整整一小时的队。”
　　“因为节假日？”男人喝了口水。
　　“圣诞节前。”
　　他放下水杯，脸上仍是一样的表情，可是书雅雯从他眼里看到暖色一闪而逝。
　　手边，游鱼在深蓝海水中徜徉。她一时被夺了心神。
　　“今天起，我将尽地主之谊，让齐瓦先生度过一个愉快的假期。”收银台前，她扭头对男人说。
　　拎起一份香茅煎海鲈鱼一盒茶点离开爱琴海的怀抱，书雅雯跟他启程回位于城西的家。
　　旅游归来，本打算过了春节去找工作，不料春节没到，却叫她接到了大学好友的电话，拜托她代为照顾一位海外亲戚，令她大失所措。
　　推托的话几欲脱口，但转念一想，秦沫曾给过她那么多的帮助，这番请求对她而言也无伤大雅，撇开可以报销一切开支的条件，她实在想不出拒绝的理由。
　　那段往事？更不能当借口。
　　车窗外的景色渐渐换成她熟悉的老城区。
　　挨近一巷口时，她让的士司机停了车。
　　早上出门还湿漉漉的青砖地，如今已看不出下过雨的痕迹。受气候暖化影响，今年这个城市的冬季又频繁下起了雨。
　　带男人穿街过巷，四下多是房龄超过三十年的老房子，间或夹着新建的房屋，由于是白天，七拐八弯的巷道里，开门营业的店铺、破落的地面、或尘静或荒废的低矮房子，统统清晰入眼。
　　在一座花基旁蹲下身，书雅雯把外卖的鲈鱼打开倒进一个碟子，没一会，角落的箱子里走出了三只小猫。
　　“这块鱼很风味的样子喔。”住在斜对面的阿姨凑了上来。
　　“是啊。不过吃不完就会惹来争食的家伙了。”她伸出手摸了摸其中一只，“但现在全归你们。”说罢径自笑了起来。
　　后面的男人不曾作声。
　　一栋比四邻房屋都要老旧的三层建筑前，雅雯停住了脚。
　　“请进。”打开门，亮了灯，她招呼男人进屋。
　　“行李放哪里？”
　　她瞧着拉杆在那分明有力的指骨下，旋身消失在前方一片漆黑中。
　　一室明亮由镂花窗棂传出。“把行李拿进这里吧。”
　　男人出现在房门前，她几乎以为他一直在自己身后。
　　“屋子不大，一厅两房，走廊另一头是厨房连盥洗室。这房间我外婆住过，现在老人家跟儿子住，所以空了出来。我已经打扫干净，床上用品是全新的，衣橱也用热水擦过。你看还有没有问题？”她简要说明了一遍，语毕征询地望向他。
　　他点点头。
　　她露出笑容：“到时你有不清楚的地方再问我吧。现在，可不可以请你打开你的行李箱？”
　　男人依言做了，雅雯每翻动一件物品前都先征求他的同意。
　　一本护照，包含了他最真实有效的信息。
　　瑞银的储蓄卡和信用卡各一张。
　　贴身衣物不到十件。
　　一部智能手机。
　　记事本和笔。
　　真是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行李。但至少保证了一个现代都市人的基本生存，更别说他在这城市可以仰仗一个怎样厉害的家族。
　　虽然手提电脑的缺席能用度假的理由带过，可他计划好如何打发时间了吗？
　　算了，这么大一个人何需她过份操心。
　　行李箱喀嚓一声合上。
　　外卖茶点雅雯起先是想着他饿时填肚子的，可惜人家胃口未恢复，对冷凉的西点更不屑一眼，她唯有将其储存起来，转而提早做晚餐。
　　趋于中餐的洋人颇为罕见。不过只要他吃得下她又会做，管它呢。
　　用过晚饭，雅雯领着他去十分钟脚程外的超市。她的准备必然有欠缺，剩下要添置的物件由他决定。
　　只是在光线不足的街上尚好，踏进灯火通明的大商场，到哪里都有旁人目光一道道扫过来。
　　与惹人艳羡遐想的男性走在一起压力其大，尤其她平庸得可被直接路人，但不见得在意就能解决。何况顶多被围观几十分钟而已，她很阿Q地告诉自己。
　　选好一堆男性用品后，她另外在冷藏区挑了若干乳酪、金华火腿跟意大利面条放进购物车，再到餐具陈列架取下一只描有高脚灯的带耳瓷杯。
　　结账时，她核算了清单，主动拿过两袋东西，剩下较重的才交给他。
　　折返路上，她顺道带他办了张国内手机卡。
　　这样对双方都方便。

　　冲完澡，书雅雯走进客厅，瞄了下墙上挂钟，差一刻十一点，然后看向长椅上摆设一样对准电视的男人。她想了想，很随意地开口：“我要煮宵夜。你要吗？”
　　他望了过来，并未立即回应。
　　大概他没有夜宵的习惯？她暗忖。
　　但见一双看不到底的黑眸凝着自己：“麻烦你了。”
　　火腿肉加蛋配清汤煮面。一道花十分钟便可做好的简餐。她鲜少吃宵夜，可今晚却忍不住想做。而且他真该饿了，她知道他在晚饭时也没吃多少。
　　如此高大的人一天摄入的东西还不如她……
　　这个男人生存不成问题，生活质量却极不合格。
　　回想方才在超市，她根本没想要替他选购日用品，可他每挑一样东西都用眼神“问”一问她，到后来她索性自动包办。
　　相似的场景一角悄悄滑出记忆，只是换了时间、换了人。
　　水沸腾，浮动的画面顷刻蒸发。
　　一顿宵夜，两人吃得极安静。等收拾好碗筷，熄厅灯时，时针快指向深夜十二点。
　　经过第一个房间，她朝房内探过头，男人身上仅套着一条灰色棉质长裤，宽肩窄腰，上身结实的流线型肌肉表露无遗，坐在掀开了一角的床单旁折叠着衣物。
　　好不容易没把视线钉在墙角：“晚安，齐瓦先生。”
　　“直呼我名字吧。”他的眼睛仍在手中衣服上。
　　书雅雯睇着总从容而又轻易撩拨人心跳的男性，忽然不再紧张。“晚安，阿兹格特。”
　　他抬头，迎上她的眸光：“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