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菩提》星纪微澜

32、第 32 章

　　“迎曦，好久不见。”
　　当青觉手捧着火炼踏进许迎曦的“浮梦”的时候，许迎曦刚刚送走一对情侣，坐在窗户边发呆。
　　听见青觉的声音，许迎曦惊得摔了手中的茶杯，愣愣地看着眼前的青觉，心中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一样，很多话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青觉，你……你怎么来了？”
　　话一出口，许迎曦顿时觉得很尴尬，她局促地站在那里，也不知道眼睛该往哪里摆。直到许迎曦把目光落在青觉手上的火炼的时候，她才如梦方醒。
　　“你……这个……火炼……”
　　许迎曦惊讶地看着青觉手中的火炼，顿时紧张不已。她知道青觉不太喜欢那些在人间徘徊的树妖树灵，也知道这些树妖树灵最好的去处就是仙界，可是在许迎曦的内心深处，她和这些流落在外的树妖树灵一样感到孤独无助，觉得无家可归。所以，许迎曦才会不断地收留那些树妖树灵，给他们一个温暖的家。
　　“千忆受伤了，你知道吗？”
　　青觉尽量用最平和的语气说出这个事实。他一面观察着许迎曦的反应，一面又在心中暗暗祈祷这件事和许迎曦没有半点关系。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许迎曦愧疚地低下头，不敢去看青觉的眼睛。她知道青觉有多在乎千忆，所以在这件事情上，许迎曦根本就不想为自己辩解，也不敢奢望取得青觉的原谅。
　　许迎曦的话让青觉最后的一丝希望也完全破灭了，既然许迎曦自己都承认了，那么青觉也已经无话可说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现在再去责怪许迎曦也已经于事无补，青觉只想听许迎曦的解释，不管是什么解释，青觉只希望眼前的人依旧是那个心地善良的许迎曦。
　　“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应该好好管住火炼，不让她乱跑的。我真的不知道火炼会偷偷跑出去，也不知道火炼怎么会遇见千忆，还和她打起来。我只是想好好保护火炼，并不是故意害千忆受伤的。你能不能不要怪火炼，一切都是我的错，我愿意好好补偿千忆，不管要我做什么我都可以！”
　　青觉一直看着许迎曦的眼睛，不肯错过她眼里的半点眼神。许迎曦并不是一个擅长说谎的人，更不是一个善于演戏的人。此刻，许迎曦眼里毫不掩饰的歉疚和自责，让青觉觉得事情向着一个更加难以捉摸的方向发展。
　　“所以，你的意思是，”青觉皱着眉头轻声询问，“你记得火炼伤了千忆？”
　　许迎曦不知道青觉为什么会这样问，却还是点点头。
　　“那你知道火炼为什么会在我手上吗？”青觉又问。
　　听见这个问题，许迎曦努力思索着，却想不出答案。不知道为什么，许迎曦发现最近自己的记忆力越来越差了，很多事情她都记不太清了。不过许迎曦只是以为自己最近太累了，也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直到青觉提起火炼，许迎曦才发现自己居然把火炼给弄丢了。
　　“那个啊……”许迎曦觉得有些茫然，脑中的记忆很模糊，“我记得我把火炼带回来之后就让她安心养伤。后来火炼就不见了，她是不是又跑出去了？谢谢你没有伤害她。”
　　许迎曦瞪了火炼一眼，像是在责怪她又不听话偷偷跑出去。火炼不明所以，只觉得许迎曦好像有些不对劲，可是碍于青觉在场，火炼也没有说什么。
　　说实话，火炼特别讨厌千忆，火炼觉得千忆受伤完全是她自己活该，谁叫她想要伤害她亲爱的迎曦。可是那时候的迎曦在重伤千忆之后居然忘了带自己一起走，这让火炼的心里有些小小的不舒服。
　　火炼不高兴地嘟起嘴，气许迎曦居然把自己给忘了。
　　不过气归气，火炼才不会因此出卖许迎曦。火炼觉得青觉就是来兴师问罪的，甚至还把自己作为人质来威胁许迎曦。为了她亲爱的迎曦，火炼是绝对宁死不屈的。
　　许迎曦不知道火炼的小脑瓜里在想什么，一下子气愤，一下子开心，一下子又摆出舍生取义的姿态。不过，看见火炼没事，许迎曦也就放心了。
　　说到底，青觉还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至少，他没有为难伤害了千忆的火炼。
　　“谢谢你把火炼还给我，我一定会好好管教她的，不会让她再闯祸了！”
　　许迎曦诚恳地道谢，从青觉的手里接过火炼。许迎曦觉得，虽然自己再也不能陪在青觉的身边了，但是青觉还是她所熟悉的那个人，并没有因为千忆的原因怪罪她，只是这一点，许迎曦就已经很开心了。
　　“那件事之后呢？那之后发生了什么？”
　　青觉把火炼还给许迎曦，却还是穷追不舍。他虽然相信许迎曦没有说谎，但是他必须从许迎曦身上找到真相。
　　“青觉，你想问什么？还发生了什么事吗？”许迎曦不明所以，反问青觉，“难道我还做了什么事吗？应该不会吧，你这么在乎千忆，我是绝对不会让你难过的……”
　　后半句话，许迎曦的声音变得很轻，可是青觉还是听见了。
　　是啊，一定是什么地方不对劲，不然许迎曦是不会这么做的。虽然青觉见过被恶念控制了的许迎曦，但是，许迎曦的恶念早就在仙界的时候就被完全净化了。现在的许迎曦，只是那个纯洁善良的人。
　　“我最近老是忘事，很多事情都不太记得清了，如果我做了什么坏事，你一定要告诉我，我会极力弥补的！请你不要讨厌我……”
　　许迎曦的眼睛里闪着泪光，可怜兮兮地看着青觉。她可以不留在青觉的身边，也可以不见他，可是许迎曦不希望青觉讨厌她。毕竟，青觉是许迎曦全心深爱着的人。
　　“不会，我永远也不会讨厌你的。”
　　青觉很想拍拍许迎曦的头，好好地安慰她，就像以前一样。可是青觉最终还是管住了自己悸动的心，说：“好好照顾自己。”
　　许迎曦低着头，听见青觉离开的脚步声。只有不去看不去想，许迎曦才能放任青觉再一次离开。
　　终于，青觉走了，整个房间又空了。
　　许迎曦失神地转过身，却猛然觉得背后有一股骇人的气流朝着自己直袭而来。许迎曦下意识地将手中的火炼往身边的贵妃椅上一抛，随即双手结成“拈花诀”，朝着对方袭来的方向转身，将手心里的灵力打向对方。
　　可是，在看见青觉的脸在自己面前无限放大的时候，许迎曦愣了。她呆呆地站在原地，眼看着青觉步步逼近，手里却没有任何动作，凝结的灵力也随之消散。
　　许迎曦就这么站着，不敢置信地看着对她出手的青觉。
　　青觉没想到许迎曦会这样不躲不闪，他原本只是想他用这种方法看看许迎曦会不会变成另一个人，却没料到许迎曦什么也不做，就站在原地生生承受青觉的一掌。
　　距离许迎曦越来越近了，青觉只能硬生生改变自己手掌的方向，但是却来不及了。青觉的手还是直直朝着许迎曦的胸口直奔而去。
　　许迎曦闭上眼，脑袋里一片空白。
　　“你疯了吗！你就不知道躲吗！”
　　胤傲枫及时赶到，挡开了青觉的手，将许迎曦护在自己的怀里。要是自己再晚一步，他就真的再也看不见许迎曦了。
　　许迎曦在他的怀里脸色苍白，似乎连站的力气也没有了。
　　胤傲枫痛心疾首地看着失魂落魄的许迎曦，恨不得把青觉碎尸万段。可是，许迎曦像是知道胤傲枫的心思一样，一直紧紧地扯着胤傲枫的手臂，让胤傲枫不忍心推开她。
　　“是不是只要我受伤了，你就算是为千忆报仇了？还是只要我死了，你就安心了？”
　　许迎曦的声音如风中的落叶一般萧索，她紧紧地盯着青觉，不肯错开眼去，就是为了听见青觉亲口回答。
　　许迎曦的目光如同火焰一样，让人不敢逼视。
　　虽然青觉的本意并非如此，但是终究还是他做错了。错就错在青觉不该用这种办法试探许迎曦，就算一切都是许迎曦做的，青觉也应该是第一个对她动手的人。
　　青觉知道，自己的这一掌，已经打碎了许迎曦的心。
　　青觉不敢去看许迎曦咄咄逼人的目光，更不敢去听她字字泣血的质问。
　　事已至此，青觉也无话可说。
　　眼看着青觉什么话都不说绝情离去，许迎曦的世界在瞬间崩塌。她只觉得如坠入千年冰窟，浑身冰冷，就连思绪也冻结了。可是，她的心却仍旧剧烈地跳动着，每一次心痛，她都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
　　“迎曦，别难为自己，他不值得。”
　　胤傲枫看着许迎曦如同失去灵魂的木偶一般呆滞，心里猛地收紧，懊恼自己不应该把许迎曦的住处告诉青觉。以前，胤傲枫笃定青觉不会伤害许迎曦，可是看见刚刚的那一幕，胤傲枫才发现自己错的离谱。要不是自己不放心许迎曦，特地过来看看，胤傲枫实在想象不到青觉到底会对许迎曦做出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
　　许迎曦也不说话，只是默默地哭泣。她的双眼充血，眼泪一颗一颗从她睁大的眼睛里流出来。
　　胤傲枫看着她的模样，甚至产生了错觉。就好像许迎曦眼里流出来的不是眼泪，而是她心头上炽热的鲜血。
　　“迎曦，你跟我回去吧，让我好好照顾你，不管你是谁，不管你会变成什么样子，我永远都不会背弃你！”
　　胤傲枫将许迎曦紧紧拥在怀里，心里的愧疚和怜惜几乎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许迎曦挣脱了胤傲枫的怀抱，抬起头来，红肿的眼睛里闪烁着让人看不懂的光彩。
　　胤傲枫默默地看着许迎曦，等着她的回答，却没想到接下去发生的事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曼陀罗华，你眼前的这个人永远不会属于任何人。既不属于你，也不属于优檀娑罗。她生于无常，也自当死于无常。红尘纷扰，你须当看透，才不至于毁坏了自身来之不易的修为。切莫为了一己私念，堕入万劫不复。”
　　许迎曦拈花一笑，手心忽然幻化出一朵耀眼夺目的九重金莲，将胤傲枫推得远远的。
　　“难道你真的……”
　　要不是听见许迎曦嘴里说出“曼陀罗华”四个字，胤傲枫怎么也不会相信眼前的许迎曦已经不再是许迎曦了。
　　胤傲枫是从彼岸花中演化出来的，又怎么会不知道“曼陀罗华”才是彼岸花真正的名字。就像青觉身为娑罗树，“优檀娑罗”才是他的本名一样。
　　“是的，我就是她。”
　　许迎曦始终保持着上扬的微笑，像是猜中了胤傲枫的心思一样，微微点头。她的笑容很不真实，就像是寺庙里供奉的那些佛像一样，虽然用微笑看着匍匐于自己脚下的世人，却永远带着难以亲近的疏离感，只会让人望而生畏，让人顶礼膜拜，却远远地超脱于红尘之外，可触而不可及。
　　“什么叫她生于无常，也自当死于无常？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胤傲枫很想冲过去问个明白，可是许迎曦周身的九重金莲始终散发着细碎的金光，把胤傲枫牢牢挡在三步之外。不管胤傲枫怎么努力，他都没有办法冲破这层金光，走到许迎曦的身边问个究竟。
　　“曼陀罗华，身为地狱的引魂使者，你自当知晓每个人的生死自有天定。而许迎曦，从她出生的那一刻起，上天就早已定下了她死亡的日子。而且，这个日子不远了。”
　　一听说许迎曦很快就要死了，胤傲枫心急如焚，却无能为力。
　　许迎曦看着胤傲枫焦躁的神色，只是微微摇头叹息道：“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放下执情，才能早日脱离无边苦海。天命难违，她注定是要死的。”
　　“不会的！我绝对不会让她死的！就算天命难违，我也要逆天而行！”
　　胤傲枫斩钉截铁地说，字字珠玑。他早已将许迎曦纳入自己的羽翼范围之中，就算是老天要她死，也必须问问他答不答应。
　　许迎曦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用一种悲天悯人的眼神看着执念已深的胤傲枫。
　　胤傲枫眼见着许迎曦身上的九重金莲慢慢地消失了，她的身体就像被抽干了力气一样软软地倒下来，就连横亘在胤傲枫身前的桎梏也消失了。
　　胤傲枫一个箭步将倒下的许迎曦搂在怀里，只听见许迎曦用微弱却坚定的声音说：“她的死，谁都改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