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菩提》星纪微澜

19、第 19 章

　　“松长老，这个……”
　　青觉在看见眼前的情景之后，心里的不安终于得到了证实。
　　放眼望去，一整片荆棘丛一直蔓延到天际，一眼望不到头。这些荆棘丛长得十分茂盛，足有一米多高，密密麻麻地扎根在结实的土地上，连落脚的地方也没有。
　　“为了惩罚你的错误，你必须从这片荆棘丛中穿过，而且不能借助任何外力，也不能使用自身的灵力。”
　　松长老没有理会青觉的求情，指着眼前令人望而生畏的荆棘丛说：“你可以选择自己接受惩罚，也可以……”
　　松长老看着青觉，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如果许迎曦不进去的话，那就只能让青觉受罪了。
　　许迎曦看着眼前恐怖的荆棘丛，吓得退后了一步，可是在看见青觉对她摇摇头然后上前几步想要代许迎曦受过之后，许迎曦下定了决心。
　　她犯下的错误，必须由自己来承担。
　　许迎曦拉住青觉，笑了笑说：“别去，这不是你的错，你不需要这么做。”
　　“可是……”
　　“我总要学会承担责任的不是吗？千忆就是个敢作敢当的人。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成了千忆，那么我就必须学会为我一切的决定负起责任！”
　　青觉怔怔地看着主意已定的许迎曦，忽然之间觉得许迎曦变得和从前不一样了。
　　第一天见到许迎曦的画面，青觉还记得清清楚楚。那一天，许迎曦无意间闯进了“此生菩提”的时候，她还像是一个容易受惊的小白兔，面对着错愕的无忧和七叶，吓得不知所措，甚至还想要偷偷溜走。要不是青觉及时出现，他可能永远都不会与许迎曦有任何交集，更不会有了之后种种的酸甜苦辣。
　　那时候的许迎曦是个羞怯胆小的女孩，特别容易脸红，说话的时候都是小心翼翼的。可是在之后的日子，青觉见证了许迎曦一日一日的成长，从最初的不知所措到现在的从容坚定，许迎曦的每一面都出乎青觉的想象。
　　也许，自己是时候放手了。青觉默默地想。
　　青觉虽然不愿意让许迎曦受到这样的惩罚，但是若是真正成长为千忆，青觉就必须学着放手，让许迎曦一个人面对接下来不论是好还是坏的未来。
　　“我在这里等你！”
　　青觉心里的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为一句简单的承诺。
　　青觉想让许迎曦知道，无论她走得多远需要多久，青觉都会在原地守候，许迎曦的背后永远都会有一道温柔的目光，目送着她远航。
　　“青觉，谢谢你！”
　　许迎曦因为青觉这句话感动得落泪，她轻轻地抱住青觉，在他的耳边低语：“请你，给我继续走下去的力量。”
　　青觉抬起许迎曦的右手，把娑罗枝系在许迎曦的手腕上。清润的娑罗枝自动缠绕成一条手环，安静地落在许迎曦的手上。
　　感受着手腕上清凉的触感，许迎曦觉得十分安心。
　　有了娑罗枝，许迎曦似乎不那么害怕了，因为她知道，青觉会一直陪着她守候着她，让她没有后顾之忧。
　　“迎曦，小心。”
　　青觉握着许迎曦的手，温柔地嘱咐着。
　　松长老看着眼前温馨的一幕，心中又有了新的打算。
　　“我准备好了！”
　　许迎曦面对着松长老，强压下心里的不安和恐惧，朝着荆棘丛走过去。
　　“如果你是用灵力抵挡，那么青觉就会承受加倍的疼痛！如果你中途放弃，那么剩下的惩罚全都由青觉承受！你要记住，是你的任意妄为害了自己，也害了别人！”
　　松长老一挥袖子，就把青觉困在一个小小的空间之中，这个空间与荆棘丛相连，能时刻感知许迎曦的情况。
　　如果许迎曦使用灵力，那么原本应该施加在许迎曦身上的痛苦会由青觉代为承受，而且是双倍的痛苦，双倍的折磨。
　　“你不要伤害青觉！”
　　许迎曦急的往回跑，却被松长老营造出来的透明结界挡住了。许迎曦只能隔着结界，对着青觉说：“我不会让你受伤的！”
　　恨恨地看了一眼出尔反尔的松长老，许迎曦义无返顾地走进了荆棘丛中。
　　以前都是青觉保护她，那么这一次，换她来守护青觉。
　　许迎曦一脚踏进荆棘丛中，尖锐的利刺就划破了她裸露在外的小腿和脚腕，深深浅浅的划痕中冒出了一颗颗血珠，在许迎曦的皮肤上留下斑斑血痕。许迎曦疼的皱起了眉头，对着眼前一望无际的荆棘丛，狠狠地咬着嘴唇，又迈出一步。
　　荆棘刺毫不留情地划破了许迎曦的手臂，将尖利的小刺留在了许迎曦的皮肉之中，只要轻轻一动，伤口就会隐隐作痛。许迎曦下意识地想要去看自己的伤口，可是一抬手，更多的荆棘刺划破她还未受伤的皮肤，甚至在许迎曦的脸上都留下一道鲜红的血迹。
　　被荆棘丛密密包围的许迎曦根本就没有办法闪躲，她的前后左右都是狰狞的尖刺，根本就无处可躲。
　　只是走了几步，许迎曦的身上就已经伤痕累累了，望着前方更多的荆棘，许迎曦拼命把垂在眼眶上的眼泪收回去。
　　“许迎曦，别哭！”
　　可是许迎曦越是不让自己哭，眼泪就掉的越凶。
　　从小就怕疼的许迎曦实在是忍受不了全身上的难以忽视的伤口和刺痛。
　　“只有感同身受，你才会知道被你伤害的人遭受了怎么样的痛苦！”
　　松长老的声音在许迎曦的头顶上方响起，然后许迎曦的面前出现了一块水幕，水幕里的画面就是许迎曦踩在叶泠言的手上，然后狞笑着警告每一个围观的人。
　　“走出这片荆棘林，你的惩罚才算完全结束！”
　　话音落下，松长老就再也没有开口，只有水幕里重复播放着许迎曦折磨叶泠言的画面，一遍又一遍，提醒许迎曦所犯下的错误。
　　许迎曦抬头看着水幕里的自己，似乎有点不敢相信。这是她第一次以旁观者的身份目睹自己是怎么样对待叶泠言的。
　　虽然许迎曦很讨厌叶泠言，虽然许迎曦也曾想过要好好报复叶泠言，但是许迎曦从没想到自己能做的这么狠，居然能微笑着把叶泠言的双手踩在脚下，甚至还硬生生地折断了叶泠言的手骨。
　　许迎曦开始能够体会叶泠言被她踩在脚下时候的无助和绝望了。
　　“对不起！”
　　许迎曦默默地在心里说，闭上眼睛又往前走。许迎曦不想再看见自己狰狞的笑脸和报复之后一脸得意的样子，因为她不敢相信这个就是自己，也不想再看见如此丑陋的自己。
　　许迎曦一直往前走，就算是被满地的荆棘扎得惨不忍睹，许迎曦都没有停下过脚步。
　　也许松长老是对的，只有自己亲自经历过，才能理解别人有多么的痛苦。
　　许迎曦一边默默地流着眼泪，一边往前走。后面的路越来越艰难，荆棘也越来越多越来越锋利。可是从始至终，许迎曦都没有动过使用灵力的念头。
　　因为许迎曦切身体会过这些疼，所以她不会让青觉承受比她多上两倍的折磨。
　　可是许迎曦不知道的是，在进入了松长老的结界之后，青觉的全部感官就已经和许迎曦连在了一起。许迎曦的苦，许迎曦的疼，青觉全都知道，虽然青觉并没有承受身体上的折磨，但是内心的煎熬却更来得难以承受。
　　“青觉，我不会让你受伤的！”
　　许迎曦的心语一字不差地传进了青觉的耳朵里，青觉一阵心疼，却根本没有办法摆脱松长老设下的结界，只能任由许迎曦越走越上，身上的伤口越来越深。
　　“松长老，我愿意代她受过，你就饶了她吧！”
　　青觉向松长老连连求情，但是松长老却丝毫不让，只是说：“这是她的选择，只能由她自己完成！”
　　松长老虽然也不忍，但是他却不得不这样做。
　　当年千忆的死给三界带来的震荡还未完全消除，现在，许迎曦是千忆转世的这个消息早就不胫而走，传遍了人神魔的世界。松长老察觉到各方势力纷纷蠢蠢欲动，伺机行事。只有让许迎曦尽快成长起来，才能阻挡即将到来的灾难。
　　而作为与千忆同根而生的青觉，他也必须尽快与许迎曦心意相通，才能携手御敌。
　　松长老这么做，不仅仅是要惩罚许迎曦，让她为自己所犯下的错误赎罪，他更想要进一步拉近青觉和许迎曦之间的距离，好让他们两个真正达到心灵和灵魂上的契合。
　　当年，由于千忆的突然陨落，青觉和她并没有真正做到两心合一，现在许迎曦的出现无疑是一个天赐的良机，让松长老有机会实现自己未偿的心愿。
　　虽然两心合一的预想有风险，但是却值得一试。松长老一直想要实践自己的想法，却一直不能得偿所愿，如今，许迎曦这般维护青觉，宁愿自己受伤也不想害了青觉，而青觉似乎也对许迎曦不一样，甚至比对千忆更好。
　　许迎曦根本就不知道荆棘丛外面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自己的每一步都疼到心底，就连呼吸都会牵扯到身上的伤口。许迎曦身上的衣服早就扯成了碎布条，勉强覆盖在许迎曦血迹斑斑的皮肤上，旧伤口上的血迹干涸结痂，却很快被新的伤痕覆盖，流出来的血也越来越多。
　　许迎曦的头越来越重，脚步也不稳，踉踉跄跄地闯进了更加锋利的荆棘丛中。许迎曦知道自己支撑不住了，她也不知道前面的路还有多长。但是许迎曦心里唯一的不让青觉受苦的信念一直支撑着她，在她每次想要放弃的时候都鼓励自己再多走一步。
　　清楚地接收到许迎曦想法的青觉默默地流下了眼泪，不知道是痛苦还是感动。
　　在千忆死的时候，青觉觉得自己的心已经不完整了，可是随着许迎曦的出现，青觉慢慢发觉他心上的伤口开始结痂愈合，又开始鲜活起来。可是目睹着许迎曦受苦却帮不上任何忙，这种比死还要难受的感觉又让青觉回到了千忆死去的场景。青觉对那一刻的感觉还记忆犹新，但是今天许迎曦所遭受的一切让青觉的伤口又裂开了，流出了汩汩的鲜血。
　　许迎曦眼前的景物开始模糊，似乎天色一下子暗了下来。但是许迎曦心里知道，是她的身体失血过多，所以才引起了视力的变化。许迎曦告诉自己不要倒下，再往前走一步就会让青觉多一分安然无恙的机会。许迎曦的心里只想着青觉，她根本就没有想到自己才是那个在荆棘丛中艰难跋涉的人。
　　又走了一步，许迎曦终于再也没有力气了，摇摇晃晃地跌倒在地上。没有预想之中的疼痛，许迎曦挣扎着坐起来，才发现她居然已经走出了荆棘丛，又重新见到了青觉和松长老。
　　“这是怎么回事？”
　　不但许迎曦不明白，就连青觉也糊涂了。
　　许迎曦一直背对着他们往前走，不曾回头过，可是又怎么会返回原点呢？
　　青觉不明所以，但是眼下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许迎曦的身上，根本没有心思去考虑这个问题。
　　“我出来了，放了……放了青觉！”
　　许迎曦虚弱地坐在地上，嘴唇苍白，身上更是血肉模糊，双眼慢慢地闭上。
　　“迎曦，别睡！”
　　青觉忽然挣脱了松长老的灵力束缚，跑过去想要扶起许迎曦，但是许迎曦的身上没有一块完整的地方，青觉根本无从下手，生怕自己加剧了许迎曦的伤势。
　　“松长老，救救她！”
　　青觉向松长老求救，但是松长老却并未做出任何回应，只是站在那里冷眼旁观。
　　青觉手足无措，甚至忘了用自己的灵力去治愈许迎曦，他现在只知道跪坐在地上，眼睁睁看着满身是血的许迎曦。
　　不过很快，许迎曦的身上有了变化。
　　许迎曦额头上金色的叶片慢慢舒展，越变越大，然后无数股细小的金色细流从许迎曦的额头上流下来，往许迎曦身上的伤口流过去。这些金色细流像是有意识一样全都聚集在许迎曦的伤口上，然后所有的伤口都在一瞬间复原，连半点疤痕都没有留下。
　　“这是？”
　　青觉惊讶极了，他从没见过这么快的复原速度，也不曾见过这样神奇的方式。
　　身为神木，青觉在受伤之后也只能用灵力慢慢调养，让伤口变小，然后痊愈。可是像许迎曦这样全身被金色包裹然后治愈的方式，青觉还是第一次看见。
　　更让青觉惊讶的是，他身后的荆棘丛在许迎曦痊愈之后也凭空消失，就像从没出现过一样。
　　“我没事？怎么会？”
　　许迎曦吃惊地看着自己光洁的皮肤和身后空无一物的绿地，脑袋转不过弯来。
　　许迎曦明明记得自己穿过了荆棘林，全身是伤，然后昏倒在了地上。可是为什么自己醒却像是做了一场梦一样，身上没有任何变化，就连那片荆棘丛也不见了踪影。
　　“还不知道为什么吗？”
　　松长老微笑着看着大惑不解的青觉和许迎曦，笑得神秘莫测。
　　青觉的目光在松长老的脸上逡巡，然后一下子如醍醐灌顶一般豁然开朗：“谢谢松长老的提点，晚辈在此谢过！”
　　许迎曦不知道青觉想到了什么，她完全猜不透松长老的哑谜。
　　“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之中！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松长老将双手放在身后，幽幽地说出一句佛偈来。
　　许迎曦似乎有些了解这句佛偈的意思，但却无法形成具体的语言。
　　松长老见许迎曦还是很迷惑，又说：“这些荆棘丛本就不存在，只是你内心的反射罢了。正是因为你的内心中对自己的未来存在着太多的不安和怀疑，你才会在自己的心里种下这一片荆棘，不但阻挡了每个想要关心你的人，也伤害了自己。你所受的伤，也全是自己臆想出来的，就是因为在还没开始的时候就认定自己会受到伤害，所以在进入荆棘丛后，在面对着满眼的危险之后，让自己的臆想变成了现实。心不动，身不动，不动不伤！”
　　松长老一番高深莫测的话让许迎曦似懂非懂，她虽然还没有完全领会，但是觉得内心似乎豁然开朗，对未知的未来充满了希望。
　　“有的时候，人会主观地猜测还未加诸在自己身上的挫折和伤害，于是也在无形中加深了自己的恐惧，阻止了自己前行的脚步。”
　　许迎曦点点头，觉得松长老的话颇具禅理。
　　这就像去医院打针一样，在还没开始之前，许迎曦会幻想尖尖的针头戳进自己手臂的时候的剧痛，把自己吓得半死，连看一眼针筒都不敢。可是真的被赶鸭子上架按在护士面前的时候，当许迎曦捂着脸不敢看针头越来越近的时候，她发现打针似乎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疼，而且往往在她还未察觉的时候就结束了。
　　这应该就是松长老的意思吧，心不动则不伤。
　　看着许迎曦若有所思的样子，松长老知道自己的话有了效果。
　　“你现在再看看，眼前是什么？”
　　许迎曦一抬头，原本的荆棘丛被漫天的向日葵花海取代，每一株向日葵都高高地抬着头，张开笑脸，沐浴在金灿灿的阳光之下。
　　这一幕，就是许迎曦此刻在心中所想的。
　　原来，在赶走了心底的阴霾之后，迎接许迎曦的会是这样美得令人落泪的花海！
　　万念灭，莲花生。
　　一直参不透这句佛语的青觉也在看见满目绚烂的向日葵之后变得心境豁达，对天地法则的感悟也更上了一层楼。
　　原来在突破自己的狭隘之后，真的能拥有更广阔的天空。
　　青觉感激地看着松长老，双手合十，恭恭敬敬地说：“谢长老提点！”
　　许迎曦也跟着青觉做了一样的动作，然后惹得松长老哈哈大笑。
　　“你这个丫头，真是有趣！”
　　许迎曦不知道松长老在笑什么，只好看着青觉偷偷地吐了吐舌头。
　　青觉也只是偷笑，却并不想要告诉许迎曦，在神界，作为千忆转世的许迎曦根本就不需要对松长老行礼，而且，许迎曦的动作不伦不类的，显得很滑稽。
　　“你们到底在笑什么啊！”
　　许迎曦有些不好意思，揪着青觉非要他说出个理由来，可是青觉却偏偏不告诉她，只是一个劲地笑。
　　松长老欣慰地看着一向沉稳的青觉难得开怀大笑，忽然之间觉得若是以后的千忆像许迎曦这样也很不错。
　　许迎曦被青觉弄的糊里糊涂的，但是看着青觉完美的侧脸和他脸上温柔无比的线条，许迎曦觉得今天真的格外美好。
　　“青觉，能让你开怀大笑是我的幸运！”
　　许迎曦在心中默念着，用双眼把青觉的笑脸刻在心底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