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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贰]立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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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体来说我惧怕国祭的程度和去紫宸殿请安不相上下,因为,每次国祭我多多少少总是要出些茬子。在七岁第一次国祭的时候见了血光幼小的心灵从此留下阴影,所以每次国祭的时候就高度紧张,高度紧张之后的一般情况就是说错话做错事。
于是。
宣颐十二年。踩到自己的裙边当众在祭台上摔了个狗吃屎。
宣颐十三年。踩到姐姐的裙边,历史又重演了。
宣颐十五年。掀翻了大司命的祭坛,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看看那个稀奇古怪的缸子里烧的是什么。
宣颐十六年。被皇姑母责罚只在观礼台上观礼。
宣颐十七年。把无极天灯给弄灭了。
后三年还好点,没出大的茬子,最多就是走在路上把自己的头饰弄掉了这样的小事。据说是七大长老在国祭月余前便开始为我祈福才使得我没有大祸。
前年国祭,我刚好在秋猎惊了神,皇姑母巴不得我不能去,亲自上凤凰山请示七大长老。于是,后两年我连擎仓的地界都没进得。那日依旧是早起,太和钟悠长的钟声一直在耳边回荡,抬眼可以望到西郊天边迷糊的光影。
于是,大抵是太久没参加,今年的国祭,我有点害怕。老天您老想怎样便怎样罢,莫要再叫我丢了大脸便是。只是那日诏书下来却让我猝不及防。
传旨的女官念完“开南冥先例,双立储君”之后,我和姐姐双双伏在紫宸殿接了诏书起来,那是唯一一次姐姐没有牵我的手,以后她便再未执过我的手了。
“能与你并肩天下,我很高兴。”姐姐望着我淡淡说道。
姐姐脸上是浓重的妆容,我突然就看不清她表情。
我不知道那算不算是我的一次长大,平常人家的女子行及笄之礼是说这个女子已到了可以嫁人的年纪,而我却开始了帝王之路征途。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我每长大一次就会逐渐丢失掉一些东西,直致变成连我都陌生的自己。
依照南冥的例法,虽然我和姐姐要到翻过今年的冬天才整整满十六岁,但今年七月十五的国祭便可以行及笄之礼了。其实虽说是行及笄之礼,重头戏却是立储君的大礼。
有了这么多年积累起来的“前车之鉴”,我更是害怕起即将到来的国祭。
民间的流言是在一夜之间流传起来的,百姓们几乎知道我在历年国祭上的“精彩表现”。所以,“一天怎可容二日,霜雪相辉,必败其一”的童谣出来之后以我不详的身份,必败的那个,就必然是我了。
我终于懂得为什么教我谋略的老师总是连连叹气了,皇家的争斗里,最容不下的就是血亲之情。而姐姐便是靠着这份情谊一路扶我走来。
老师说,历来南冥的皇子虽然都不是在宫里降生的,但还在襁褓的时候就被抱进宫,长老们甚至可以卜算到她们准确的降生时间和地点。而你们这一代皇子却是长老们闭关七年天降异象才卜出你们的生辰。或许,这便是宿命吧。
那么,皇姑母和母亲,曾经还是有过争斗的吧。以前我不懂的,这些争斗,可是后来却越发觉得苍凉。
若是,将来有那么一天姐姐与我为敌,我必定亲自站到姐姐面前问她我于她心中到底有几分重量,然后便自刎于她脚下。
想了许久,我终是自嘲一笑,姐姐那么爱我,怎么可能与我为敌。只是,我从来没有想到,最先的背叛,竟是我自己。
***
碧浮前来为我梳妆,刚过了五更,下人们几乎是整夜没睡。
“今日是殿下及笄大礼,按礼是不能再留额发了。”碧浮站在背后轻轻梳着我的头发。
我伸手捋开了额前厚厚的发丝,眉心的疤痕赫赫在目,一年多了,医官给的药每天都在用,颜色却是怎么都消不下去。
“绾髻罢。”我叹了一口气。
头发被高高挽起,额头露出来比脸颊略白,眉心的痕印更显殷红。
碧浮给我上完了妆,我把朱砂递过去:“画罢。梨花朱砂印。”
“好。”碧浮接了盒子轻轻点头。
妆成。我望着镜台里陌生的女子哑然失笑。
一层一层穿衣,碧浮替我系好最后一层腰带。我站直了身子移步窗前,夜空里荧荧发光的是擎仓的无极天灯,以前我为了知道为何天灯可以飞那么高像星星一般,把还未放上天的天灯全部弄灭了。
“倾国倾城倾天下。”
好像是从千百年前传来的声音,缥缈,苍远。
我蓦然回头,碧浮正端了早茶和糕点进来。
太和钟声已然敲响,我匆匆喝了一口茶便拂袖出门去了。
“殿下慢些,礼服累赘。”身后是匆匆赶上来的碧浮。
很害怕,害怕出岔子,坐在马车上,我的身子一路在抖。
果然。刚进擎仓主祭,马车便骤然停下。
我掀了帘子出去,朝臣们跪在七大长老座前。我扫了一眼,全是姐姐那方的朝臣。
这时,和我并驾的姐姐也从一旁的马车里钻出来,见了众人,脸色颇不好看。
七大长老不语,朝臣们不动,皇姑母的车驾也安静停在前面她甚至没有出来,我和姐姐亦是站在两辆车驾间面面相觑。
眼见就要误了吉时,为首的长老终是让朝官们让出路来,说是一切终有定论待宣过诏书后再议。
上了主祭台,祭天、祭祖之后长老们来给我们行及笄之礼。我很紧张,可以很清晰的听到自己脉搏的跳动。来为我洗魂的长老走进之后我听到他一声小小的惊叹,随即伸手来触我眉心又听他“嗯”了一声才开始正式的洗魂礼。
及笄礼毕。
宣诏的女官出来。
诏书很长,逐一罗列了当今女帝南宫芷的各项功绩一一嘉奖,然后是一些立储的台面话,到后来竟说到南冥各处的旱灾,最后再扯到我和姐姐的名讳。
“天佑吾南冥,双储福泽,将降骤雪。”
听到这句的时候,我的眼珠是真的差点儿落出来。爷爷们,这可还是七月,虽说是快入秋了,可离落雪还远着呢。为了服众您胡诹点其他有的没有都还成,这落雪,怎么可以玩笑呢。
后来就更悬了,诏书里要我上祭台主祀,以求雨雪福泽天下。
凤凰山的七位爷爷,我可是从来没招惹到你们啊,怎么可以如此玩笑我呢。
我含泪登台,扫了一眼下面黑压压的人群开始吟“悯天” ①。这是在司尊别苑的训练结果,当初我还纳闷着南冥那么多御用祭司就算要我涉猎各家也没必要扯到巫蛊上去啊。我边背着巫文心里一边感激涕零,司尊啊,您可真是有先见。
只是,祀文虽是吟着,但今日天边无云,干风烈烈,不要说雪了就是能求几滴雨下来不封我为神我自个儿都不乐意。
收合最后一个尾音,我闭了双眼,祈求各自多福。大不了就是被拉下台立不了储,被百姓笑话罢了,也不是没被笑过。大抵那时我还是出生牛犊不怕虎的年岁,从来不了解有些事情一旦沾染上家国利益人命其实是很渺小的。
甚至是想要瘫坐在祭台上的,却瞬间听到众人的惊呼,鼻尖沾了湿润我伸手去摸是淡淡的凉意。
睁了眼,是铺天盖地的大雪,恍若回到了多年前的映雪峰。
皇姑母上了祭台,走到我身旁,轻轻执了我的手牵我回去。那是我第一次牵皇姑母的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下雪的缘故,她的手很凉。
我们一路回到观礼台。礼官低低带了一遍,百姓们的呼声有节奏的一波一波到来。
他们唱诵。“天佑吾国,凝雪凝霜,南冥永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