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惑》小叉

68、“线索”

　　三月十九日，祁氏宅邸夜半失火。
　　州军于火灭后发现祁氏夫妇尸体，壁龛中发现幼子祁应。司寇查知当日无可疑人物出入，无财物丢失，尸体死状亦无可疑，二十日以不慎失火定论结案。

　　至少烧死两个人的大火，短短几句话就没了。
　　这还真是……
　　鹰隼宫禁军营帐里，书案前的青岚看着她面前的旧书册，拉起一抹并非良善的表情。
　　有趣。
　　自她开始调查月溪被刺一案，首先做的便是翻查禁军士兵来历。在轻易得到刺客名叫“祁应”并且户籍出身为“惠州”的讯息后，虽然青岚第一反应就是假的，却仍然没打算轻易放过。无论出于什么理由，能混进鹰隼宫的禁军里就绝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想着就算只有蛛丝马迹也不是坏事，何况她还可以借这个机会了解月溪，青岚才会偷偷骑着驺虞去了惠州主城。
　　但结果，显然在各种方面都令她都非常意外。
　　艾椒城里稀落的人口，府衙里弥漫的死气，还有这本无论怎么看都无比可疑的旧案卷。青岚看着她昨天夜里从府库里顺手“借”来的卷册。这本不是经由任何官方途径索要，所以应该不是伪造的旧案卷，本身就透露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可疑味道。
　　青岚的目光再度落到那短短的几行字上。
　　在青州的十年，青岚虽然没有沾手过秋官司寇那里的事，好歹一般的流程总知道些。查证拿人问话，无论有关无关都会有些相关记录。无论是佐证也好，是证明给上面人看自己并非消极怠工草菅人命也好，就算真是一场不幸的意外，也不可能就这么短短几行字就了结清楚。
　　何况……
　　青岚再度看向那几行字，指尖停在“壁龛”那个词下。
　　就算青岚可以认为偌大的祁氏府邸就是没有杖身也没有仆人，那么“幼子”为什么在壁龛中被发现？如果真是半夜起火，他最应该待的地方不是床吗？
　　如此敷衍的记录，居然能成为惠州府衙里的正式案卷，那么不是府衙上上下下牵涉到的官员都消极怠职的话，就是其中另有内情了。而作为州侯的月溪，至少一个疏忽的指责是逃不过去……
　　不对。
　　青岚皱起眉，转了转眼珠。
　　她清楚地记得，茶寮老妇说的是三十九前发生的火灾。所以那个时候……
　　“青岚司马！”门外响起一道响亮的嗓音，有人不待青岚答应就径自撩起门帘走了进来。
　　过于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青岚一怔，待要遮掩时那人已经走了进来。她眉头微蹙，心里泛起一阵淡淡的不悦，转过身去时已经面色如常。虽然她桌上这份敞开的案卷来路不当，不过慌慌张张地反倒可能引起对方不必要的注意。
　　走进营帐的是一个禁军士兵打扮的男人，长相陌生表情更是刻板。他甫一进营帐就停下来，然后继续之前的大嗓门，“这是从刺客床底下翻找出来的物品。”
　　这边青岚还没来得及做声回答，营帐另一头却有人低低地“唔”了一声。禁军士兵显然没想到营帐里还会有第三人，想也不想就直接朝该是给青岚用的单人小榻那里看去。
　　凌乱的毯子一角，滑出一缕淡金色的长发。士兵几乎像要把眼睛瞪出来呆呆地死盯着那里，甚至还张大了嘴。
　　始作俑者显然不知道自己给旁人带来多大的震撼。他慢吞吞地从榻上坐起来，朝兀自杵在门帘前不知如何反应的士兵瞟了眼之后就对着青岚皱起了眉。那看上去嫌恶又不悦的表情如何被旁人解读青岚不知道，她倒觉得他只是单纯地因为被吵醒而不高兴。
　　所以，青岚也只是笑了笑，“吵到你了？”
　　而脸上尤有倦色的少年起初似乎并不明白自己身在何方。几个眨眼之后那双浅色的眼眸就恢复一片清明，他只是微微抬起下巴，又朝士兵看了一眼，刚才还傻愣愣杵在那里的男人立刻就趴了下去。
　　“台……台甫！”盔甲与地面的巨大撞击声后，那个士兵的额头就紧紧贴在了地面上。而且不仅如此，从上面俯视的青岚还可以发现士兵因为太过绷紧肌肉甚至整个身体都微微颤抖了起来。
　　只因为……
　　他是麒麟吗？
　　从来就没能对峯麒生出多少敬畏感的青岚，略有些不解地转向那个坐在榻上的少年。少年却仿佛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场景，他像是完全没注意到那里还跪着一个人似的，拉了拉因为午睡而松散的衣领。
　　营帐内的空气里似乎多了一种莫名的紧绷感。最后还是青岚有些过意不去，她尽量软化了语调，“刚才你说要给我什么？”
　　士兵肩膀一垮，因为过于紧张的轻颤停止下来。他抬起头看向青岚的眼神里，隐隐地带上了一丝感激。“就是这个，青岚大人！”高大的男人极快地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样的东西递给了青岚。
　　青岚接过来，荷包里滑出一块凉滑的石头到她手里。
　　这是……
　　戴国玉石做的腰佩吗？
　　喜欢佩戴玉石制品是芳国受昆仑影响的证明之一。虽然青岚从来都觉得这种来自于戴国的东西更像植物，但这并不能阻拦芳国官员们的喜爱，据说戴国玉石一向都能在芳国卖到最好的价钱。
　　不过，这人刚才说腰佩是从刺客床下发现的？
　　“峯麒，这个……”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青岚立刻就转向榻上的少年。在她不过是一句再平常不过的称呼，青岚眼角余光却扫见士兵身体猛地一震。
　　青岚不由转过去。
　　男人的脸部表情清清楚楚地在诠释那种名为“惊讶”的情绪，然后渐渐的，惊讶就转成了……
　　敬畏？
　　“青岚？”见青岚话到一半停下来，倒是峯麒主动接了下去。
　　他一边说一边似无意地看了跪在地上的士兵一眼。士兵一个哆嗦，又低了下头行礼后极快地退出了营帐。
　　青岚挑了下眉。
　　刚才这人，可是直接就冲进她的营帐。在短短几句话的功夫后，不，应该说是他听见她唤“峯麒”之后，态度陡然急变。
　　这才是，峯麒不在他自己的寝宫休息非要挤在她这张小榻上午睡的理由吗？
　　“这个，”努力克制着自己的表情，不让自己的愉快表露得太明显，青岚在榻沿上坐下来，把手里的腰佩递到少年手中，“能看出来什么？”
　　少年将腰佩接过来，拿在手里翻看着，“几十年前的花式了。”
　　青岚把下巴搁在他肩上，眼睛却看着他手里的腰佩，“还有呢？”
　　少年似乎呆了一瞬，然后立刻就略略前倾了身体，方便青岚靠在他身上。“这里的暗纹像是两个字，月……”少年努力辨认着。
　　“溪？”青岚闭上眼睛，猜测着。
　　隔了好一会，才听到少年轻轻地应了声，“……嗯。”
　　于是笑意止不住地满溢出来。
　　拼拼凑凑的，一个听者伤心闻者流泪的故事已经能够成形了。幕后与居心什么的根本就无所谓，既然有人这么处心积虑地要对月溪大人做些什么，她蹦出来明察秋毫也实在太不识趣。
　　“青岚……”
　　青岚睁开眼睛，看着与她近在咫尺的少年。
　　“没什么。”少年摇摇头，什么话都没说。
　　他的手摸索着找到她的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然后握紧。
　　就好像，表达着某种决心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