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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刺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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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啊——”
“有人……
“啊——”
“……刺杀月溪大人!”
在一瞬的惊讶过去后,青岚立即冲出营房门口。但无论脚程怎么快,她到达路门时事态已经得到控制。
青岚看了看似乎被摁了播放暂停键一样的路门广场,先放轻了脚步,悄无声息地向那股新鲜浓厚的血腥味源头靠拢过去。
路门是鹰隼宫的宫门,门外宽敞的广场上几乎时时都会有官员来来往往。而此刻在路门台阶最后一级偏右的地方,芳国的冢宰好好站在那里。从他的侧脸与完好整齐的衣衫来看,他应该没有受伤,至少没有受重伤。而他身前身侧紧紧围着的几个,以天官长小庸为首的官员平时就以他马首是瞻。他们或震惊或痛恨地,与月溪瞪视着同一个方向。
青岚顺着他们的视线,轻易就看到了台阶下那人。
虽然到处都撕裂破烂,但他穿的应该是宫内仆从的衣衫。而那理应是灰白色的衣角袖口,仿佛刚从红色的水里捞起来一样,持续不断地向地面滴落着红色液体。
这人,活不成了。
但就在青岚这么想的时候,那人竟又陡然发难。他大吼一声又奋力朝月溪的方向扑去。虽然他全身的伤口像碎烂的水囊一样喷出更多的鲜血,对面用长矛指着他的士兵一惊之下竟然生生后退了一步。那士兵一瞬就回过神来,恼羞成怒一样用力将长矛朝前刺去。于是长矛再度刺穿了那人的身体,而这一回矛尖甚至从他背后透了出来。
事情,有些不寻常了。
青岚皱起眉,一边悄无声息地在人群里挪换位置,向月溪又靠拢了几步。
用灰色布巾遮住脸面的男人只露出一双眼睛。而那双连眼神都开始涣散的眼睛,却依旧散发着无比强烈的痛恨。他死死瞪着月溪,甚至不顾长矛还扎在他的身体里,还在企图朝前挪动。
拼命到这种地步……
青岚微微蹙眉,扫了眼地面上大多呈现喷洒状态的血痕。
怎么看都不像是普通的刺客。
她小心翼翼控制着自己动作的幅度,尽量不想引起周围人的注意,一边缓缓地放眼望去。
今日是端秀丽入葬之后第一次大朝,为了讨论今后如何处理政务,特别是有没有新立假王的必要,所有具备议事资格的官员都要出席。现下刚刚结束朝议,冢宰、六官长,还有各州的州侯正从大殿里走出来,大部分人都还在路门前的广场上。此刻他们围成一个松散的大圈,看着已经倒在地上的刺客。
或震惊,或愤怒,或痛恨,每个人的表情看上去都很“正常”。但是他们身体的朝向,特别是脚尖所指的方向却零散不一。对着月溪的当然多,但是偏离的却也不少。
非人的视力让青岚能够得到更多细节,于是她不由自主地朝月溪看了眼。
这位看上去与平时一样大义凛然的冢宰大人,似乎并不像表面上那样得人心嘛……
“这……这不是祁应吗?”
一个禁军士兵的失声惊呼,瞬间唤回了青岚的注意。她心里一紧,猛抬头朝刺客那里看去。虽然人群遮挡让她看不到已经倒向地面的男人,却仍然能够认出说话的正是禁军伍长的将常。
他显然,不会有认错人的可能。
“你认识他?”月溪显然不会忽视那声惊呼,几乎立刻就问道。
而单膝跪在地上解开刺客面巾的禁军士兵,不知是因为对月溪的敬畏还是出于刺客身份的联想,一时间话都说不利索了,“他,他是……”他一边说一边偷偷地四下乱看,似乎打算找人援手。
“祈应是禁军右军新兵,目前归于,”不得已,青岚只能越过人群,站在月溪也站在众人的目光的焦点里,“下官辖下。”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轻哗。
“夏官长!”立时便有站在月溪身边的男人大声喝问起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青岚心里泛起些微的不快。
但在夏官大小司马,还有两位禁军将军都在场的前提下,她一个小小的禁军司马被人直接忽略过去,甚至连回答问题的资格都没有,也不算是多么奇怪的事。
而且……
她转念就平复了心情,一边去看开口说话的人。
那是秋官小司寇,宏成。
所以……
秋官与夏官不睦的传闻,并非空穴来风了?
名叫宏成的男人稍稍一顿后再度大声喝道,“禁军里怎么会混进居心叵测的刺客,难道其实是禁军对月溪大人不满——”
“小司寇!”显然已经猜到他将要说什么的月溪说,“事情还没有查证,此时不可妄下结论。”听着该是主持公正的话里有着一种清晰的不快,虽然对一个刚刚躲过刺杀的人来说很正常,但却也令他的制止听上去也多了几分形式上不得不为的味道。
也于是,起先就并没有打算能把这件事的幕后主谋当场找到的秋官,一边仿佛听从劝告似的降低了音量,一边却说道:“至少也是夏官的失职。磐云大人,把这样的人放进鹰隼宫,禁军是打算……”
“这样的话绝对不能当成没有听到!”被点到名的禁军将军磐夏还没说什么,夏官小司马载尹大声说道。
“难道不是吗?”
“小司寇就算想诬陷禁军将军,也要看看我三千禁军答不答应……”
隶属国府的官员倒是泾渭分明地表达了态度,可惜说话的几个官职太高,几乎没有旁人插嘴的余地。能说上话的州侯们虽然也大多都没有离去,却显然都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没一个人肯开口调停。而唇枪舌剑争执不休的几个,彼此之间官职相差无几,场面竟一时胶着起来。
之前应过话的青岚一时走又走不得,顿时百无聊赖起来,不由得又看向那个趴在血泊里的刺客,或者说,刺客的尸身。
一国禁军乃是王之私兵,分为左中右三军,每军都有额定人数,由一名禁军将军统领,这世上十二个国家都是如此。而芳国似乎是因为烈王的关系,从很久以前禁军就没有满员过。目前不止禁军士兵并不满员,就连禁军的将军也只有两人。而青岚调任的,正是将军位置空悬的禁军右军。
这才是青岚会告诉端秀丽她被排斥的原因。但转过来想想,没有上司也未尝不是好事。至少在她努力挣取人望的时候,不用担心来自于上层的阻力。所以青岚对右军属下极其用心,也所以,她是知道祁应这个人的。
印象里,此人相当一般。不仅在一群人高马大的士兵里不仅看上去比较瘦弱,就连话也不怎么爱说。除了操练时特别刻苦听话之外,几乎一无长处。
而这样的人,刚刚却做出那样的举动。青岚手一抬又放下。如果不是因为身处人群,她几乎就忍不住要伸手去触摸自己的腹部。
异物摩擦内脏的痛苦,没有经历过的人是不可想象的。青岚眉头微皱,想起遥远的十几年前她刚刚来到这个世界时的情形。
当时的她是出于强烈的求生欲才能挣脱蛊雕的尖爪,那么推动祁应的执念又是什么……
“到此为止!”月溪突然一喝,“在台甫的面前,太不成体统了!”
场上突然一静。青岚一怔后,也随着众人向路门方向看去。
在路门的里面果然有个脸色苍白的少年。他停在离人群相当远的地方,一脸嫌恶的表情却似乎是想走也走不过来了。
青岚抿了下唇。
几乎条件反射似的担心,瞬间就被一层淡淡的恼怒压了下去。她勉强自己转开眼,以至于几乎错过了接下去那句话。
“但这件事不能就这么……”
“这件事,”月溪皱眉看了看地上的尸体,沉声道,“就交给——”
“交给青岚来彻查。”门里的金发少年突然之间开了口。
少年的音调,是一种与平时截然不同的平静与短促。甚至隐隐然有了些高高在上的味道,一时间竟然令青岚无比陌生。她怔忡了一瞬,而当她回过神的时候却发现所有的人都在看她。
所有刚才还当她不存在的,无论是月溪也好,六官长也罢,官职越高的人就越是紧紧地盯着她看。那些目光热切得,几乎能把几个她都融穿了。
怎么了?
即使青岚再怎么努力克制,依然没能抑止她的茫然。
宰辅让禁军司马调查刺客而已。
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