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惑》小叉

27、州宰 青州州宰望

　　青州州宰望贤坐在他的书案前，一脸阴沉地看着手里的文书。
　　这些年，天灾是越来越严重了。
　　青州境内各种小河湖泊相当不少。自烈王过世后，原本涓涓细流的河水突然暴涨起来，每年不是这里决堤就是那里淹没田地。好容易一干官员努力了近十年，终于把各处河堤水坝都加高加固了，才安生了一年又开始了旱灾。今年到处都缺水，本来就寥寥无几的田地更是彻底枯死颗粒无收。现在就有胥吏递了文书上来，说要赶着开挖地窖收容积雪储水，恳求府衙缓收今年的税钱。
　　他们倒没求着拨钱下去，可府库哪里还能少这一笔？
　　青州本来就没有多少农田，百姓全靠养马过活。可今夏一场马瘟，不少马场都损失惨重。收不上税还是其次，百姓买不起粮食才是大问题。眼看着最快仲冬最迟年末，一定会有求粮的文书从各县送过来，可官仓里的粮食到底有限。芳国本来就不怎么产粮食，现在又不独青州一地天灾严重，就算出了钱也未必买得到，更何况现在青州的官库里也没余下多少钱了。
　　望贤想得头疼，只能扔下文书然后闭上眼睛，试图来个眼不见为净。
　　原本还可以去恭国买粮食。恭国之主向来体恤，只要说是芳国的商人，买卖粮食的价钱一向公道，加上来回船运的价钱回到芳之后也不过略贵些。但是近年以来惠州简直成了妖魔的巢穴，所有商人谈惠色变，宁肯在家乡饿死也不敢去惠州冒险。本来望贤倒是很乐意看惠州的笑话，但问题在于惠州是青州出海去往恭国的必经之路，惠州一乱的同时也掐死了青州的希望。
　　望贤抿着嘴，皱紧眉头看着案几上几乎堆积成山的文书。
　　这一切都怪那个月溪不好！因为室内只有他一个，所以他完全不想克制自己的火气，放任自己的脸色越来越黑。他作为臣下不守本分，作为州侯又不尽本责，自以为悲天悯人地去造反，却弄得其他人苦不堪言。要知道烈王在位时青州根本就没有那么严重的天灾。至于律法过苛的问题，他就不能学学朔春吗？敷衍一下，谎报一点人数不就完了？搞成现在这样全是他的错，就连麒麟也都是……
　　望贤一顿，不由得长长地叹了口气。
　　“麒麟”。
　　芳的麒麟，峯麒，如今正住在青州州军的军营里。
　　堂堂正正自称峯麒，或许的确是一件非常聪明的做法，至少望贤在初听到“青岚”和“峯麒”这两个名字的时候根本没有多想。大约也只有朔春那种怪人，才会第一时间想到麒麟那里。
　　刚刚得知峯麒出现在辛夷城外的时候，望贤非常反感。
　　每个人都有自己背负的义务，每个人都必须尽到自己的职责。即使朔春也被他无数次吼过快点去工作之类的话，他不以为自己需要对他客气。就算，他是芳国的麒麟也一样。
　　但事实上，麒麟的确是不同的。
　　麒麟发现新王在辛夷城内，又或者干脆新王就是朔春，在打消这种疑虑后，望贤第一次看到了那只他应该匍匐在他脚下的圣兽。
　　一个或许该用“清澈”和“柔软”来形容的孩子。
　　看到峯麒之后，望贤发现自己无法说出那些他本来决定要说的话。看着那双浅绿色的眼睛，望贤突然想起来他似乎从来没有听说过芳国有任何人去过升山。不论有任何理由，不论是因为没有自信，还是因为不想被人怀疑自己对惠州侯的“忠诚”，对峯麒来说，都是一样的。
　　芳国背弃了他。
　　望贤苦笑了一下，更何况，芳国还有一样独步十二国的“特产”。
　　一个“如果你选不出好王，我就砍死你”的州侯。
　　所以，就算是他也说不出“快点去选王”之类的话……
　　就在这时，门上传来几声轻叩。
　　望贤一怔，一边下意识挺直脊背坐正身体，道：“进来。”
　　应声而入的，竟然是他刚刚正在想的麒麟。那个名叫青岚的女人牵着峯麒的手，两人一起从外面走进来。她向他行礼之后，转而对着身边的峯麒笑道：“把你刚才说给我听的，再说一遍。”
　　虽然望贤觉得在峯麒和青岚之间，朔春显然是对青岚兴趣更大些，但他不得不承认朔春的确有道理。无论峯麒选不选王，麒麟都绝不能在青州出差错。而对于峯麒的隐藏身份，望贤倒是乐得顺水推舟。月溪本来就与朔春互相看不顺眼，如今要是有些青州侯挟持麒麟图谋不轨的传闻，那群就差在额头刻字的月溪死忠派肯定会不依不饶地咬上来。
　　至于那些礼仪之类的琐碎问题，反正能模糊就模糊。最好熬到峯麒离开青州那天仍然保持现状，就万事大吉了。
　　“什么事？”打定主意的望贤，只能让自己的表情尽量与平时相同。
　　“关于妖魔的卷宗，”只是草草自称“芳辉”的峯麒略压着眉，似乎有点不怎么高兴地靠近他的书案，然后摊开一张白纸。
　　这是……
　　青州的地图。
　　作为青州州宰的望贤当然一眼就能认出来。
　　望贤几乎立刻就将白纸拉到眼前。
　　就他记忆所及，府库内并没有这种大小的地图可供拓印。而看连绵不绝的墨迹，显然是一气呵成并无间断。再看地图周边形状，各个蝇头小字标记的县郡名称，望贤仔仔细细看下来，竟然毫无一丝错漏。
　　当望贤抬起头的时候，他几乎难以克制自己的惊讶。
　　这是峯麒画的？
　　但被看的那个，显然却毫无自觉。他低着头，用手指向几个标有数字的黑点，“我把妖魔出现的地方都画上去了，这些黑点就是。”
　　望贤低头一看，果然见有些地方密密麻麻标记着好些东西。文书虽然不在手边，根据回忆他也能知道大致上应该是没有错的。
　　“这里，这里和这里，我大概推算了下。”峯麒只是认真地在自己画的地图上指指点点，一边皱起眉，“妖魔下次有可能出现的时间和地点。”
　　这个……
　　大约是青岚了。
　　朔春虽然是个怪人，但是在看人上还从来没有出过错。既然他说青岚长于妖魔之事，那么她推断出来的信息应该有可行之处。
　　原来是为了这个。
　　既然给了青岚一个教习的名头，就想要做好教习的本分吗？
　　望贤不由得点了点头。
　　至少，并不是那种懈怠和大意的人。
　　“是吗。”他一边算计着州军是否能挪出兵力去看看，一边说，“那么……”
　　“但问题在这里。”峯麒说着，声音不由得沉了一点下去。
　　望贤又是一怔。
　　他抬头看看峯麒，发现对方表情十分凝重，心里不由得一紧，也跟着向峯麒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与周围密密麻麻几乎要连成一大团的黑点相比，那两个稀疏的小点的确非常显眼。
　　“青岚说，妖魔都有固定的猎食场，不会轻易离开。”峯麒说，“这两个都与其他地方距离非常远。不太可能是妖魔临时起意，突然跨越那么远的距离跑过去。”他说着，一边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条长长的直线，中间跨过好几个其他的村庄，才到达最近的黑点。
　　望贤皱起眉。
　　“我后来特意又核对过。”峯麒说，“这两次妖魔袭击，一次损失了大量马匹没有人员伤亡。另一次是马商的家宅，除了主人一家三口死亡外，还损失了大量的财物。”
　　这个……
　　望贤抬起头，看向峯麒。
　　峯麒说：“青岚说过，大部分妖魔会吃玉石，但是没有一种妖魔会喜欢金银财宝。”
　　结果，已经很显然了。
　　“我会禀告朔春大人，请他派州军去调查。”沉吟了一会的望贤，只能这么说道。
　　这些文书卷宗，送到峯麒身边也不过是昨天的事。而仅仅一夜，他就把州府官员都看漏的事情找了出来。
　　天帝恩赐了一只聪明的麒麟给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