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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撕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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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两年以前,程双说句话也许还没谁咳嗽的动静大,但今时不同往日,她在齐州城乃至江南各府郡也算是有名有号的人了,若容不得谁……别人先且不提,赵善冲就能将人“请”出齐州,这点自信程双还是有的,毕竟他们是“合作”伙伴!
看得出,程郁又受惊不小,沉淀过后,心头最后一丝斑驳也散了,程双的话语愈发显得清淡,“将我这话放出去……你要是得空,想踩一脚自管去,若手里事多,就先忙你的,有的是机会。”
“您不是说对方家……”
冷冷一哼,程双负手站在窗边,“他几乎敛了我爹的所有产业,我本也没打算再计较,可他们偏偏不懂得小心做人,竟欺到门口来,这气要还是隐忍,就是不被人戳断脊梁,我自个儿这关也过不去。”
程郁想想也是这么个理儿,当时知道方家在不远处开了分号时,他也是跳着脚地骂街,一天几遍地派小伙计跑去看那边生意如何,后来知道他们的经营很是惨淡才安心,也就没再多关注,只当是个笑话,闲瑕时听听那边一天进过几个人,权做消遣。
只要姑娘不是念及旧情就好,程郁自是愿意看方家出洋相。以往方家盘踞在京城,纵使有心却也无力去抗衡,再多的怨恨也只能落实到几句咬牙切齿,现今……都送到自家这一亩三分地头了,姑娘又发了话,程郁当然是乐呵呵地应承。他是个老实本份的人不假,但历经过起伏,又在生意场中打磨多年,怎么害人虽没做过,可防范被阴他可是在行,反过来,当然也就知道绊儿要怎么使才会令人如梗在喉。
程双瞄了眼程郁那满脸算计人的狡黠,眸中印出波光点点。
总觉得程郁过于老气横秋,不过才三十五六的年纪,却有着五十多岁的气质,也就在程双偶尔惊为天人的想法作法中才会展些出人性的一面,平素里总是端着严肃刻板的面孔。程双也知道,以这个年纪在业界扬名立万,稳居作坊大总管的位置还稍显历练不足,可程家除了程双这个主子以外再没有谁能压得住场面,她又不愿抛头露面,现今更是一门心思地守孝,程郁也就只能硬着头皮上,欠缺的部分唯有用认真庄正来弥补。
就因为读懂了他,所以程双总喜欢时不时冒出点什么惊世骇俗的想法,哪怕做不成,看看程郁胆战心颤也好……
“姑娘……”缃绮一声唤引得程双回了神,抬眼看去,丫头正怀里抱着两本书进门,淡青色的封套让程双一眼认出那是“知慧斋”的滢堂彩笺,不禁心下大喜,起身相迎,“是我在找的书吗?”
缃绮忙将卷册递上,“是,伙计才送来的,知道您在等,就马上拿给您。”
程双将两本看似整齐,纸张却已淡淡泛黄的书册捧在掌中,手指轻轻抚在封面苍劲的字体上……《堂竞政训》。早就让人满处去找这本书,寻遍了齐州城都没有,知道它传世的极少,只因那位前朝名相被奸人所害不得善终,这被曾弼赞不绝口的名著一度被视为禁~书,多少年以后虽沉冤得雪,可记载了精辟见解的著作却多半焚毁。
知道不易得,还曾许下书局掌柜重金,掌柜的见她心诚,也就交了实底:那《堂竞政训》现今肯定有,但大都被私人收藏,能读懂它的珍贵的人,怕是不会为了十两八两的银子而转手,不如去知慧斋问问,那儿有几万藏书供人借阅,若真心相求,许就能打动主人有缘一览……
虽只在知慧斋里谈了几句话,但以那书斋雅深韵明的布设看,程双觉得主人应该是位端重方德的儒生,但愿能应了书局掌柜的吉言……程双抱着这样的希冀走了趟,结果很是失望。
不知道是主人没在还是避而不见,只有灵机的伙计招待,当她诉明来意,小伙计却是有些变颜变色,即使没一口回绝让留了名姓,推说是自家藏书颇多,还需仔细查实才能答复,但见他那敛了笑容的脸,程双自是看得清眼色,当下就明白了此路不通,本想起身就走,可又一琢磨,小小伙计都懂迂回,她也不能失礼,遂留下了程家商铺的字号,这事过去有半月之久,程双都已经快忘了,现在已经用另位思想大家的宏著填补了对《堂竞政训》的渴望,不想……它就这样翩然而至!
意外之喜让程双尽展欢颜,她曾听人说过,能得《政训》三分精髓便能宦海无虞……程双之所以对它执着,并不是如曾弼所望真想考取功名做个女孝廉,只不过想知道当下人们的思想境界到了什么样的程度,她没受过所谓正统的儒家教育,所以这一课必须补上,如今更是成了一家之主,若是还以先前的方式处事,怕是很容易碰壁,甚至是输得很惨也说不定。
高兴不假,可……程双盯着那郁拔的字体慢慢攒起了眉头。知慧斋所出的画本也好卷册也罢,封面提字都是中规中矩的文馆体,她书房内不止三五本,对这一点很清楚,反观手上的“堂竞政训”四个字儿,虽都是以知慧斋特有的滢堂彩笺为封,但上面的提名却雄放而隽逸,与刻板的文馆体有着天渊之别,似乎,更像是谁的收藏……
有心问问缃绮,可一看到她那一脸的迷茫就清楚是得不到什么答案,也就放弃了。又耐着性子听掌柜的说了几件铺子里的事儿,索然无味,在他询问邻县分号的选址时,程双以“交给你我放心”的恭维制止了他的继续磨叽,如愿脱身,图留得两位程家商铺的肱骨站在店门前抹着眼泪送姑娘远去。
领着丫头往街尾马车停靠的地方走,程双怀里抱着得来不易的书,再怎么保管得当也是经历了一两百年的古籍,稍有不慎,怕会造成无法挽回的损失,所以程双格外小心翼翼。
缃绮见她面色凝重,当是还在恶心先前的不快,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
扫丫头一眼,心说这也忒欲盖弥彰了,知道缃绮性子直没什么弯弯绕绕,但是发现她缺心眼儿还是头一回。缃绮被看得晕起双颊,话说得都不甚利落了,“姑,姑娘,您怎么了?”
程双反问:“应该是你怎么了吧?”
“我……”缃绮吱吱唔唔不知要如何做答。
程双唇边噙了浅浅的笑意,打算好好捉弄下她,不想因为没看前路,不小心与对面的来人撞了个正着,忙颔首准备道歉,“不……”
话没全出口,就被她紧崩的唇线抿了回去,冷冷地看着那双三角眼瞪得滚圆,“方老夫人若有话说可以送名札递拜贴,再不济留个口信到铺子里,这挡路相截未免过于失礼吧?”
岂料,她竟是恍若未闻,直直盯着程双看,面上惊慌与骇然轮番变幻,还时不时的抽搐下,惹得一张堆垒着水粉的脸,拉出道道深刻的横褶,倏地,她拉了身边丫头的腕子,力气之大,直接让那小丫头含了泪。程双眯眼瞄向那胖得都看不出骨节的手背此时暴起的筋线……暗自思量这个恶婆子又要耍什么花样儿。
“没了,没了是吧?”她不住地摇那咬着唇不敢哭出声的小使女,话说得不清不楚,自是没人明白,那小丫头也不敢多问,只是一味的啜泣。
程双条件反射一样将指腹落到了自己的右眼角,瞥到方老太太身子一僵,不由苦笑,看来是猜对了……程双从来没这么恨过自己能读懂一个人的心思。恍神之际,那方婆子一把搡开了瑟瑟发抖的丫头,魔怔了似的扑过来,缃绮见状上前一步,想拦住这个疯婆子,却被她一巴掌扇在脸上,歪歪斜斜地退了几步,撞上了酒坊门前的大缸才停下,也顾不上身上的疼,咬着牙又冲回到姑娘身边。
程双伸手拦了缃绮不让她再上前,以免吃亏,“你别管,拿好!”将手中的书递给丫头,这本就是人家破例出借,若有坏损也交待不了,少了顾忌,正好能腾出两只手来教训下这个刁妇,刚刚的巴掌可得讨回来!
珍贵无比的《堂竞政训》没来得及被缃绮接稳,就被方老太太一把掴到了半空,不用看,光听那纸张哗啦啦地响,程双就觉得气血逆流,欺人太甚!拽了她的前襟就往巷子里拖,剽悍一面可不是谁都能见识的……失去理智的婆子连抓带挠地想挣脱,嘴上还在大放阙词,“你是个妖精!你是个妖精……”
程双用舌尖舔了舔犬齿,颊边堆起一抹假笑,“你一定要好好活着!看我怎么祸害你们方家!!!”
“打死你个妖精……”恐怖到了极限就是忿怒,方婆子叫唤得都岔了音儿,蒲扇一样的手眼看就落到程双那窄窄的脸上,缃绮要护着书腾不出手来,只能用肩膀撞,可身体上的差异让她的发狠根本起不到些许的作用,反而被弹开好远。
程双看准时机刚想抬小臂阻挡,却发现那只手并没有如欲料般地下落,而是就那么停在了半空……侧头,看向那制止了恶妇肆行的人……
竟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