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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封侯万里(2) ...

  •   西域吏民的苦留,也确有道理,二哥尚未归汉,疏勒便有两座城池重新归降了龟兹。想那龟兹国,只是狐假虎威,已有如此威势,几十年来,西域三十六国该是如何的谈匈奴色变啊!
      不过再如何厉害,也挡不住二哥的所向披靡。泪水夺眶而出,我的一生,曾为父亲,为丈夫,为子女,流过许多的眼泪,只有这一次的泪水,是裹挟着难以形容的喜悦与骄傲的。

      二哥留在西域,继续他立功沙场的征程。几年之后,二哥向肃宗上了一道奏章,提到“若得龟兹,则西域未服者百分之一耳”的见解,又提到西域“莫不向化,大小欣欣”。
      这道奏折比任何一封家书都让我更加确信,二哥在西域,寻找到了生命真正的价值和幸福。
      一个人最大的幸福,不就是在人生的搏击中,看着自已的理想一天比一天更接近现实吗?
      最重要的是,二哥的幸福不只在事业上,也在家庭中,二嫂在西域又生了一个儿子,取名班勇,虽说是老来得子,二哥却丝毫不娇惯他,亲自教他打马射箭。
      我读着二哥的家书,不由微笑,当日父亲总责怪二哥不肖,如今二哥,却是要精心培育这个幼子,让他子承父业呢。

      作为对二哥长年驻守西域的奖赏,朝廷拜二哥为将军长使,恰逢乌孙侍子归汉,二哥便派下属李邑护送乌孙使者,东行入汉。
      谁知李邑行至半途,正值龟兹进攻疏勒,大为惶恐,为掩饰自己的怯懦,李邑先向朝廷告发二哥“拥爱妻,抱爱子,安乐外国,无内顾心”,皇帝未信谗言,但是二哥为了向朝廷表明忠心,毅然绝然地遣回了二嫂。
      用诬蔑别人的方式保护自己,小人的能量,大约在此,用损伤自己的方式辨明清白,君子的悲哀,大约也在于此。

      拣了一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我去探望二嫂。
      多年不见,二嫂丰姿依旧,只是被迫回京,脸上不禁有几分憔悴之色。
      见了礼,还未落座,二嫂的话便似锅里蹦豆般倒了出来。
      “平时打仗要多勇武有多勇武,轮到这么个告密的无耻小人,他那股胆气也不知跑哪儿了?明明皇上不信李邑之言,才命你二哥决定他的去留。要依着我啊,哼,留在身边,天天给他小鞋穿,看以后谁还敢做这等没心肝的事,可你二哥他……”二嫂胸脯起伏,愤愤地道。
      我早已知晓二哥宽容李邑,放他回京之事,二哥大将之风,不记旧恨,朝野上下早已传为佳话,只是这下害得二嫂与二哥相隔万里,也难怪二嫂回家多日,仍然余怒未消。
      我婉然笑笑,劝说二嫂道:“此事朝野间早已得知,二哥虽未与二嫂出这口气,却因宽宏大量被皇帝和群臣赞叹不已,二嫂只当自己受些委屈,承全了二哥的贤名吧。”
      听闻二哥贤名播于朝野,二嫂立即转怒为喜,脸上不禁现了些欣然之色,却不好意思即刻转了口风,只瞥了我一眼,得意地笑笑。
      我方才进屋时已觉得似有哪里不妥,此时沉默不语,才始见屋里只安安静静地坐着几个女孩儿,约摸四五岁,却不见一个男孩,我心中奇怪,难道班勇才回来便出去玩儿了。
      二嫂见我目光流连于几个孩子身上,叹了口气道:“勇儿我没带回来,他如今也大了些,留他在他父亲身边,也多多历练着,比跟着我一个妇人强些……”
      二嫂虽如此说,眼眶里却早已蓄满泪水,都是做母亲的,我心中涌上一阵难言的酸楚,只还是有些疑惑,因轻抚二嫂之肩,又是好奇又是悲悯,道:“小妹也是做母亲的,二嫂有如此心胸,小妹自叹不如,只是二嫂果真舍得么?”
      二嫂到底是个爽直之人,听罢偷偷望我一眼,又赧然一笑,道:“我们也是多年姐妹了,我也不瞒你,我没带勇儿回来,第一件,确实想他多上进,以后若能子承父业,也算遂了我这份要强的心,想你二哥年轻时,总叫咱们父亲嫌他‘子不类父’,做儿子的情何以堪哪!”二嫂攥住我手,眼中泪意更浓,“第二件,我也不怕小姑私心里觉得我拈酸吃醋,你二哥身边,如今也有几个姬妾,虽没名份,也还算得宠,我这一走,只怕她们更要朝夕相陪,我们虽是多年夫妻,可我这一走,恩爱到底是要淡的,留勇儿在他身边,也是时时提醒他看在儿女面上,别忘记夫妻的情分。”
      我心中一震,百感交集。匪我思存的爱情,即便有,也是凤毛麟角。若在以前,只怕我难免站在二哥立场,觉得二嫂气量狭小,然而经过曹寿之事,夫妇间那些钻心的隐痛,我还能不懂么?
      因为懂得,所以仁慈。
      我正自怅然若失,嫂嫂却又清脆一声笑:“罢了罢了,我也算回来了,不提那些烦心事了,”二嫂向来不将忧伤之情,长萦心上,愁了一愁,也就言笑如常了,“来,倾城,快来见过夫人。”
      二嫂话音未落,只见她身旁四五个女孩中的一个,眼珠机灵一轮,蹦蹦达达,仿佛一瞬之间,出现在我的眼前。
      我见这个叫做倾城的女孩儿,确是名副其实,而且,寻常美人只是放在平常女子中,才引人注目,她却是放在一群美人中,也会引人注目。
      二嫂悲喜参半,道:“这几个乌孙女孩,都是战乱中的孤儿,从小养在府里作下人的,你二哥不忍她们既丧了父母又为人奴婢,因此叫我带到雒阳来,养大了给寻个好归宿,别人也就罢了,倾城的母亲虽是乌孙人,她父亲生前却是你二哥的部下,也是为国捐躯,我想着一则小姑跟前没有顶事的人,倾城是个极伶俐的,你从小养在身边,只当个臂膀罢,二则小姑饱读诗书,也多教她些学问礼仪,她也更出条些。”
      听闻二嫂之言,我才发觉为何倾城如此与众不同,略略深陷的眼窝和高耸的鼻梁,赋予了她一种混血的美丽,不细看却是看不出来的。
      我暗暗思忖,聪明是极聪明的,只犀利的眼神里,流露出一种中原女子没有的至真与野性。这样的心性,与一个淑质贤女是不相符的。
      我沉吟一晌,淡淡道:“二嫂既对她寄予厚望,我也会尽心教她,只是妇容者,不必颜色美丽,只需清闲贞静,守节整齐,便是德行出众的女子了,”我柔视倾城,道,“我给你改个名字,从今以后,就叫燕婉吧。”
      二嫂热喇喇地接口道:“这名字极好,燕婉,还不快谢过夫人。”
      燕婉应声盈然下拜,口中称谢。
      我见她自幼长于西域,然则汉家礼数,面面俱到,不禁心生喜爱。

      我将燕婉带回家来好生教养,然而没过多久,我就发现,她实在不是个好调教的孩子,尽管她心思通透。
      我教她背《女宪》,她只用了当初少君背诵时的一小半时光,便即倒背如流,但是很快,这种倒背如流,便成了她引经据典批驳此文的利器,常常对我言道:“得意一人,是谓永毕,失意一人,是谓永讫,难道一个女子此生唯一可做之事,便是讨好一个未必对自己真心真意之人么……”
      对这些不经之言,我起先还谆谆善诱,如是几次,口气不免渐渐严厉起来,燕婉是个极有眼色的,也就不再多言了。
      一个女子,或是极美丽,或是极聪慧,都不免有薄命之嫌,她貌既倾城,若再饱学文史,必然不容于世。可是家里的万卷藏书,我却是看她不住的。
      燕婉虽知我不喜她多读书,从不在我面前提及书简之事,可是不过一二年间,从她口中无意间流露的只言片语,我已经知道,家里的大半书籍,已被她览之无余了。
      不过,燕婉也有她的许多好处,初来曹家时,为了能悉心照顾她,我特意将她安置在外间的美人榻上。那时每日皆是君陶为我端茶递水的。
      一日黄昏,君陶去后园摘花,我便唤燕婉倒一杯茶来。
      燕婉端进来时,却是一杯白水,只细细品之,才觉一点淡淡的茶香。我不觉皱眉,燕婉忙道:“夫人夜间总是翻来覆去,睡不安宁,想必是傍晚所饮之茶太浓,故而睡不好,我在这白水里掺了一点点茶水,既有茶之清芬,又不会叫夫人睡不安稳了。”
      如此体贴心意之事,几乎日日有之,我对燕婉,真是既真心疼爱,又无可奈何。

      二哥当初远赴西域,只为收复疆土,但等到永元三年,西域诸国尽数归汉,朝廷重置西域都护之后,因无人能镇守西域,只得又命二哥为西域都护,驻守于此。
      二哥早已逾天命之年,年少时的一腔热血,已渐渐沉静如水,兼之思乡情切,曾屡次上书朝廷,诚乞骸骨,却一直未能如愿。皇帝亦觉二哥迟暮之年,犹在为国效力,于是决定封二哥为定远侯,邑千户。
      此时我已被召入宫中,教皇后及诸贵人诵读经史,穆宗赞叹二哥的汗马功劳,使大汉于执政时复控西域,重整雄风,因此特意嘱咐,这道封侯诏书,由我来拟。
      这是极大的荣宠,况且这诏书上的文章,也是极容易作的,只照着上意草拟便是。然而我提起笔来,几番踌躇,笔端颤颤微微,始终落不到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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