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消失之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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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是为荣妃缝制。
朱圆通犹记得她初入紫微宫那一年，荣妃抱着她逛御花园，虽然只是短短的几步，可那来自荣妃怀抱的温暖，却从此在她身边，再不曾散去。
荣妃最喜荼蘼，可是花到荼蘼春事了，等过了那段日子，哪里还有伺弄花草的宫人专门在温室中为她精心培育，在炎夏与秋风之中，哪里去寻谢落的荼蘼花影。
是以，朱圆通缝制了这个香囊，在里面放入春日里芝兰采摘后晒干的荼蘼花瓣，希望自她手而出的这朵荼蘼花能够伴荣妃四季。
第二个，是为惠安长公主而做。
朱尧婉，元泰皇帝的女儿，元隆皇帝的妹妹，大铭王朝的长公主，三者之中，任意拿出一个，哪个听起来不是尊贵无比。
可是，那又如何呢？
在这个天下权利的集中之地，最后登上巅峰的皇子只得一位，其余的越有能力越不得好下场。最后幸福的公主也没有两个，其余的幸福与否谁又真的关心。
许是物伤其类吧，见证了朱尧婉这场皇室婚姻始末的朱圆通对这位小姑姑分外关注，特意也为她缝制了一个与旁人不同的香囊。
如果作为公主，她们受重视的程度由母妃的地位决定，姻缘由宦官的一张嘴决定，在公主府中的日子舒不舒心由宫中跟去的老嬷嬷决定，那么，朱圆通希望，至少未来的日子里，惠安长公主能够做一点点自己做决定的事情。
大铭的礼制虽然规定了寡居的公主既不能出家，也不能改嫁，可是，惠安长公主既然走出了紫微宫这个天下最大的牢笼，何不再从那个同样冷冰冰的“公主府”里走出去呢。
青山、碧水、南疆、北漠，在山水间乐游品味，何尝不是一件好事。
这份希冀与祝福，朱圆通一针一线地缝到了香囊之上。
这便是前两个香囊的由来，这两个皆是她用心想了，认真而做，而那后两个香囊，却多少有些意外，似乎她都未来得及细想，手便不由自主地它们两个做了出来。
望着熬夜后彻底完工的那两个香囊，朱圆通才反应过来，一定是彻夜没睡脑子都不灵光了，不然怎么会做了这么两个东西出来？
……………
殿门外，一阵匆匆的脚步声渐近，还伴着暮兰急促的声音。
“殿下，嘉安公主还在歇息，请您先在前殿用茶，容暮兰去通禀一声……”
暮兰还未说完，便被打断，“不必麻烦，你且下去候着吧，我与小十一早就约好了今儿与诸位姑姑、姊妹们互馈香囊，想必小十一早就起来了吧。”
朱圆通抚额，听着骄傲声音和硬闯别人寝殿的做派，整个紫微宫中，也只有一位公主做得出来。可是七公主啊，现在这才什么时辰哟，你要来揭短看笑话的心情就这么不可抑制吗？
可是朱圆通已经没有更多时间抱怨了，望着桌上那四个不同的香囊，特别是以牡丹与翠竹为饰的那两个，朱圆通立刻将它们放入十数个香囊堆下，掩埋起来。刚收回手，殿门便被自外推开，很快，七公主就踏着步走了进来。
朱圆通几步迎上去，在屏风处阻住了朱辕媛。
“七姐姐真是好精神，要不是圆通今儿惦记着与大家交流品评香囊制法，纹饰妙处，差点儿就要被七姐姐堵在榻上，瞧了笑话。”
朱圆通一边掩口笑着，一边不动声色挡在了七公主身前，又对暮兰道：“这时辰，想来七姐姐也没用膳呢，还不在园子里备些吃食。”
然后她亲昵地挽起朱辕媛的手臂，拉着七公主向殿外的小园子走去，“七姐姐，今儿一早孙嬷嬷新制了一款南地糕点-千莲糕，你一向喜欢南地风味，圆通本还想着今儿带去给姐姐尝尝，不想你早早就来了，莫不是七姐姐闻着味道来的？”
朱辕媛被朱圆通一路带到东华宫小花园，她确有些饿了，一早起来还不觉得，只想今日不定有多好玩，兴奋不已，一早醒来，梳洗后精心换了衣裳，便想先来堵朱圆通一个措手不及。见朱圆通双眼泛着红丝，便知她准备的仓促，当下又有新点心尝，便索性先随朱圆通去用膳，不知这千莲糕是什么滋味，若得了自个胃口，回了恭合宫定然要让小厨房里的宫人做得更胜东华宫。
朱圆通那边，见七公主不再执意入房，而是随她而行去用早膳，心中亦宽慰下来。旁的那些个香囊倒是不怕朱小七看见，就是送给荣妃、惠安长公主那两个，亦是不足为惧，只那最后两个，因为是做给两位少年的，于是乎，朱圆通第一反应便是藏起来。
待到朱圆通与朱辕媛在小花园里用上了早膳，清润的小粥一入口，朱圆通的脑子也跟着清明起来，即便最后两个被朱小七看到又如何，香囊上又不绣男女，只一口咬定皆是送给女子的不就好了，拿出来也没什么关系，真真是心虚了。
说起来，不怪朱圆通想得多，在大铭活了这么些年，她已体会到了，与唐朝比起来，铭朝更为保守，男女之礼也更严格。若朱小七知道她还特别为男子做了不是绣字的香囊，只怕还不知如何打趣。作为深宫中的小公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啊。
……………
两人用完了早膳，一起给荣妃问了安，七公主便反客为主拉起朱圆通回她居住的寝殿，此刻朱圆通也想开了，也不拦住小七，只跟在她身后默默而行。
去便去，看便看，大不了就是说谎话嘛，这偌大的皇宫中，谁还没说过几句谎话。
七公主在盛着各色香囊的托盘中翻翻看看，果然对那几个没有绣上公主们闺名的香囊兴致大增。她将牡丹，青山碧水，荼蘼花三个纹饰的香囊拿到案上，问朱圆通道：“小十一，那些个送给谁我倒是明了了，一一也都对应得上，这三个却不知所为，对了，那些绣名字的香囊里，却少了惠安长公主的。”
朱圆通倒对朱小七有些刮目相看了，没想到朱小七是粗中有细，以为她就是看个热闹与笑话，不想短短一会儿，就一一算过。
她坐到案边，拿起青山碧水纹饰的香囊，“这个是为惠安长公主准备的，我自入宫，只亲历了这位小姑姑的婚礼，于是她的便与其余人的不同。”
知道七公主回继续刨根究底，朱圆通索性主动拿起另外两个，“这荼蘼花是送给母妃的，她最爱这个。这个牡丹图案的嘛……”朱圆通顿了下，“是我留着自己戴的，上月见御花园荷泽牡丹开得大好，一时喜欢，就拿这样式来练手。”
朱圆通说完望向朱小七，不意外地，看到朱小七撇了下嘴。
牡丹于铭的意义，早已不似大唐，大铭更推崇的国画，是梅。可即便如此，以牡丹绣于自己的香囊自比，作为一个半路公主来说，多少还是自傲了。作为公主中公主的朱小七如此反应，圆通倒很是理解。
“不想小十一喜欢的是牡丹，”朱辕媛用手拿起那香囊又看了看，道，“这枝牡丹傲然而立，不似女子香囊纹饰的柔然，倒多了分遗世而立的傲然。”
唉，朱小七真是越来越不好忽悠了，朱圆通笑眯眯迎朱小七的目光，只当听不懂，“这个我倒是没有细想过，央宫人描的样子，便照着绣了。”
朱圆通思付着一会儿朱小七再发现翠竹纹饰，那改如何解释，是说送给暮兰的，还是芝兰。不想香囊一一陈列开，那竹子纹饰的香囊，却再也未见。
真是奇了，莫不是她们去用早膳的时候暮兰进来过，偷偷藏起来了。可是那个香囊她一早才刚做完，暮兰都未见过，又怎么晓得哪个香囊有什么含义，哪一个她不愿旁人瞧见。而且纹饰不同的另三个，还好端端地在那里。
朱圆通还来不及一一推敲，朱小七已经唤人帮她封装了。
“看时辰也差不多了，我们这便过去吧，我准备的香囊都在晴雪那里，她此刻应该已在东华宫外侯着了。”
十数个香囊，足足装了四个托盘，才一一摆开。
朱圆通双眼干涩，脑袋昏沉，恨死了紫微宫里的端阳节。若还是在沈水之畔，她定然是睡够了才起来，然后与顾大壮斗草。顾大壮那小子定然是怎么也斗她不过的，想到他那失败后锲而不舍的小眼神，还真是畅快啊，战无不胜什么的，还真是让人怀念。
嗯？朱圆通这才意识到，多久了呢，她没有想到顾大壮了。
时光是把磨灭人记忆的刀，它一点点地，把顾大壮带出了她的生活，她的记忆。
……………
待朱圆通收拾妥当，又将荼蘼花香囊亲手呈给荣妃后，便与七公主一道带着侍女去早前约定的御花园望梅亭，朱圆通略略走在朱辕媛身后，看朱小七身姿背影，想着她今日评品牡丹时的眼神与话语，朱圆通忽然生出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感概，那个骄纵的七公主，虽然依旧骄纵着，可是，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同了呢。
这一天，望梅亭中公主们的聚会很顺畅，众人互馈香囊，交流评品，已婚嫁了的公主们亦有的数年未见，忆往日宫中端午盛会，聊近来各自家中琐事，皆是其乐融融。朱圆通刺绣的功夫最差，针脚上的优劣自是一目了然，而看她几日里这一番用心，人人都送到了亲手缝制的时节之礼，众人倒也夸赞了几句。只是最高的赞誉自然是落在朱辕媛身上，毫无疑问。
朱圆通对此倒是心悦诚服，说来与朱小七再琴艺舞蹈的比试上，她有时还要故意落些下处，在女红上，朱小七可是完胜，她全然不必放水。
这位天之骄女虽骄纵，可凡事，倒也真真用心勤勉。
朱圆通和众人在望梅亭聚了半日，午膳后，想着终于可以回东华宫补眠了，却不想又生事端。
基本有倒霉事情发生的时候，都是因为她在天之骄女中的娇女的朱小七身边，这回也不例外，三皇子的随侍太监安得来请七公主去射苑看射柳比赛，七公主奇道：“明儿才是初五，等父皇赐朝官于午门外吃糕粽，饮了酒，观了龙舟。众文职大臣才能驾幸后苑，观武臣射柳，这套路我虽为亲历，也烂熟于心。今儿哪儿来什么射柳比赛？你跟着三哥久了，居然敢诓我！”
安得忙解释，“哪里敢欺瞒您下，正是三皇子殿下让安得来请公主的。三皇子在西苑偶遇了大皇子，两位殿下便约定了这场射柳比赛。”
七公主闻言眉毛一扬，随即邀请众公主一同前往观赛。
众人齐齐摇头，铭与唐不同，公主们多是养在深宫，射柳虽盛行，却是男子们的活动，多为皇帝、皇子与众大臣参加，后宫女眷鲜少有前往的。再则，便是公主们想一观飞箭与骏马，今日参加比赛的这两位皇子，身份如此敏感，已远离了紫微宫的公主们，谁愿意远远跑一趟看这个热闹，淌这趟浑水。
于是乎，众人一一婉拒，便各自回去歇着了。朱圆通也想溜，她要回去找那个不见的香囊，她要蒙头补眠。
同时，她也有些纠结，她有阵子没见到朱老大了，确是挂心他的。可是这两位皇子刚学了骑射数月，想到朱老大的教官阵容，多半是不及朱老三一半的，她去了岂不是看朱老大惨败。
她实在不愿看到朱老大的失败与朱老三的完胜。
其实，她何尝没有在于郑嬷嬷学习的过程中常常“输给”朱小七，可是，她的输赢无关紧要，不上不下，就是她的生存之道。
对于朱老大，却不同了。
这位身份敏感而特殊的皇长子，若他输惨了，只怕宫人更他瞧不起，传到皇帝与大臣耳中，就会变成果然不适宜立位储君。
若他侥幸赢了，露出锋芒的皇长子，却更为危险，那是元隆帝绝不愿看见的结果。
于是，那还未开始的比赛，结果却早已注定。
输，日子会惨的。
赢，日子会更惨的。
唉，何况以两人的教习情况推断，朱老大更是难赢。
她不愿亲见他失败的样子，如果朱老大的失败必然的，她只愿那不发生在她眼前。
可这小小的心愿，老天也不愿满足呢。
朱小七拉住朱圆通的手，亲昵无比，“小十一，你与大哥、三哥都熟，别的人去不去也就罢了，这个比赛你是定然要去看的呢。”
谁跟朱老三熟，我只是和朱老大比较熟，而已。
朱圆通心里反驳着，正寻思找个借口，不料一旁侯着的安得又开口了，“嘉安公主，三皇子特意说了，您务必前往。还嘱安得带一句，说别忘了当日玉兰树下的约定。”
那是她为了不还马钱而和朱以洵做的约定，冬日的玉兰树下，他说，何必等到以后那么麻烦，就等春暖柳绿时，小十一来射苑吧。
呜呜，凡事遇上皇贵妃郑氏家的这两个傲娇孩子，真是倒霉透了！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消失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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