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端阳之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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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是天下最富丽堂皇的所在，集中了整个帝国的权势与财富，这里，应当什么都不缺。
没错，对于圣眷正隆的人，自然什么都不缺。
而对于不得恩宠的人，却又是另一番光景。
皇宫就是这样一个地方，衡量里面人的标准只有一个：得宠的，与不得宠的。
简单，而又一目了然。
连新入宫的都人，都能很快分清楚。
皇宫啊，就是这样赤-裸-裸，不带一丝遮掩的面纱，现实而又残酷。
在皇宫中活了两辈子的朱圆通年少而心老，深谙此道，她将偷偷积攒下的银两收装入木盒，再妥帖包好，寻了个机会，交给了安宿。
“母妃让我拿来的，”朱圆通指指东华宫方向， “说大皇子开始读书了，又在新殿居住，有许多地方需要用这些俗物。母妃让圆通传话，安公公安排妥当就是了，莫要让大皇子分心。”
她没有与安宿多言，她知道他会将一切做得圆满，会打点好必要的所需，又尽可能不让朱以河生疑。
不论是处于何种境况的皇子，落魄也好，得意也罢，皆带着天家与生自来的骄傲，所以，她不愿朱以河知道她曾施过援手。
只愿这位少年能够平安。
在他于文华殿读书的日子里，她从密道中听到了许多他的事情：
听说大皇子虽为长子，但毕竟不是太子，于是出阁的仪式一切从简。过去给皇子们讲课，讲官们讲完后，宫中都有赐宴，菜肴精美丰富，而今则要讲官们自备餐食。
听闻在民间当馆师、西席，一年可得五六十金，而大皇子的讲官们一年下来的报酬仅为三十金，岂止廉价，简直寒酸。首席讲读官翰林院学士兼左春坊大学士孙克己大人，不只一次以此奚落朱以河。
又听说，除了安宿，在文华殿连伺候朱以河的太监也不把他当回事，冬日不给生炭，朱以河淡然不理，却是重病了一场，他的伴读翰林院侍读姜大人家的公子再看不下去，不能直接给内侍下命令，便在课上大声对大皇子说：“天气这么寒冷，殿下应该珍重。”如此，太监们听到后才给搬进一个炭炉。
如此一件件，一桩桩，朱圆通听到的远不及朱以河受过的苦多。
及至后来，她握紧了拳再听不下去。
如果有钱能使鬼推磨，如果银子能让他少受些罪，她愿意将自己能积攒到的投入这个黑洞。
朱以河，那样圆迷一般的少年，希望你能够平安。
……………
元隆二十六年，几场蒙蒙细雨过后，很快就到了春暖柳绿的时节。
由冬至春，朱圆通皆是乖巧柔顺地在东华宫中陪着荣妃，间或地，会与大铭的公主们一道习琴学礼。
这段日子，她再未出过宫，那高高红墙外的一切，曾让她向往不已，而今，却有些不同了。
不是不向往的，可是，身为荣妃养女的她，不可能简简单单一走了之。而偷偷溜出宫去的趣味，亦随着那如梦一般人的南下而淡去。
与朱圆通日渐萧索的出宫之趣相比，天之骄女七公主朱辕媛偷溜出宫的次数却是有增无减，半年间，至少两次邀请朱圆通一同出游。朱圆通坚决果断地拒绝了。上次的禁闭还历历在目啊，谁愿意再给朱小七背黑锅，而且，更重要的是，没有了苏行之的都城，索然无味。
寡淡之间，近了五月，整个紫微宫一下子便热闹起来。先是新嫁与已嫁的皇室公主们纷纷将于这一年回紫微宫“躲五”，一应殿宇供给要清扫配备，又要为龙舟竞渡做足准备，筹备彩船、乐船、小船、画舫、虎头船、小龙船、大龙船等观赏、奏乐及争标竞渡的船只，除此外，还要在西苑射苑旁搭建检阅平台，设门牖，备驰道以观武臣射柳。凡此种种，皆要早作安排，宫中各部各司其责着实忙碌。
朱圆通身为公主，自不必操心龙舟竞渡要多少船只，也不必劳心检阅台要搭几丈几尺，她本乐得悠哉，想美滋滋旁观大铭端阳节盛况，却不想，端阳节时，公主也需要劳心劳力的。
这一切说起来，还是离不开朱辕媛。
七公主去给各位“躲五”回宫的公主们问安，偏生要拉着朱圆通，朱圆通躲在东华宫称病，七公主就不请自来的探望，一顶拜见长辈的帽子压下来，称恙的朱圆通也是不得不从。说来，元隆帝的公主们尚未及笄，这些“躲五”而回的公主们多为朱辕媛和朱圆通的姑姑一辈，朱圆通的小恙与给久不谋面的姑姑们问安比起来，就算不得什么了。
长平公主，长乐公主，益阳公主，临安公主等多为朱圆通尚未入宫之前，便已婚嫁的，朱圆通自是头一次相见。她熟悉的也有一位，便是于元隆二十一年出嫁的惠安公主。
犹记得惠安长公主大婚那天，她站在城墙之上远望朱尧婉所，直至十里红妆蜿蜒出了她的视线再望不到，她才折返。彼时，朱圆通多羡慕这位小姑姑离开宫廷嫁与良人，可至当夜，她在密道中所闻便击碎她绮丽幻想，再一月，驸马杨炎邦即故去了。那场她羡慕的婚姻，她期待的不一样的大铭，终是一场镜花水月的虚幻。
而今，时隔五年，朱圆通才又一次见到这位小姑姑。
那再不是她认识的朱尧婉，清瘦的身形，没有神采的眼，那一身红妆，光彩照人的惠安长公主再也不见了。
朱圆通难免心中酸楚，过端阳节看热闹的好心情便黯淡了一半，一一给各位公主们见了礼，便想悄悄退下去。不曾想又被朱辕媛拉到近前，向众人介绍这位元隆帝赐了封号的忠臣遗孤，“嘉安公主”的趣事。
一时间，未曾见过却皆听闻过朱圆通的公主们都来了兴致，拉着朱圆通问长问短。
趣事，七公主眼中能有什么趣事，大抵都是朱圆通初入宫时的倒霉事：
比如习舞因为身体过于圆润而裂开了舞衣了，打雪仗因为太笨被围城了雪人了，再如不习惯北地气候再路上结结实实摔得毫无姿态了，喜欢玩些不着边际的乡野游戏了。
凡此种种，将公主们逗得花枝盛放，连朱尧婉的唇边亦带上了笑。
好吧，如果能让这位小姑姑开怀一些些，她便忍下了，等熬过这一日，便解脱了，笑吧笑吧笑吧，这皇宫之中，最缺少的，便是这个了。
“小七这些年愈发聪敏了，看着言语流利的，当真要讲出一朵花了，皇贵妃娘娘真是有福气。”
“小十一真是有趣呢。”
“小七和小十一感情真好，更甚我与益阳当年啊。”
众位公主交口称赞。
朱辕媛拉起朱圆通手，亲切道：“您说的是，我与小十一最是亲近。说起来，小十一年纪最小，又如此身世，照顾她是自然的。”
朱圆通在脸上堆了一个笑，朱辕媛的笑则如春花绚烂。姐妹两一派和睦友好，其乐融融，让众位公主们深感欣慰。
她们不知道的是，朱辕媛拉着圆通的手力道有点儿重。
朱圆通心中默念的是：朱小七，你以后千万别照顾我了。
不照顾我的话，我还能活得更好一点。
朱圆通端着笑脸熬啊熬，待用了午膳，觉得总该熬到头了，不料朱小七又出幺蛾子，与众公主相约初四那日交流品评，互馈香囊。朱圆通当时头就大了，她最不擅女红，这么些年的端阳节，她统共也未制成过一个香囊，半个倒是有的，后来见荣妃不催她，郑嬷嬷亦未做要求，干脆就甩手不做了。
折返而回的路上，朱辕媛满目含笑，朱圆通则是眉头微蹙，往年间一个也做不出来，这一次却要少说做十个出来，她还真笑不出来。
侧头看朱小七笑脸，这位天之骄女今儿面子里子占了全，心情是真不错。
先是主动问安，现了皇贵妃之女的有礼，接着又展了皇姊风范，表达对皇宫中最为一般的小公主的友善，最后，还不忘秀一下才艺。
朱圆通瞧朱小七步履轻盈，唇角含笑，不禁问她：“七姐姐，你方才展示的香囊确是漂亮，月牙形状精致少见，五色瑞兽栩栩如生，不知绣这样一个香囊要多久。”
“几日便好了。”朱小七眼中带着得意，语气尽量淡然道。
“如此，圆通初略算下，如若将姐姐姑姑们都算上，初四那日少说要有十个才够数。今日已是初一，只怕初四那日……”
“十个有什么稀奇，端阳节所需的香囊，我从四月就开始做，莫说十个，就是二十个也拿得出。长方形、正方形，三角形、棱角形、鸡心形、菱形、斗形、月牙形、扇面形应有尽有，珍禽、瑞兽、肖属、双鱼、盘肠、花草、蔬果等绣图无一相同。”
正数着自己的得意之作，朱小七忽地扭头望向朱圆通，一掩口惊讶道，“哎呀呀，差点忘记了小十一最不擅此道，往年间好像还没见你赠送过我香囊呢？莫不是妹妹你连一个也不会做？那……要不要姐姐我帮你去与长公主说项？”
朱圆通悄悄撇嘴，差点忘记了，七公主啊，你定然是全然没有忘记，才在今年公主大团圆的时候想出了这一出吧。而且自己早早做好准备，就等着看她笑话，好过个热闹开心的端阳节。
论起来，朱小七这毫无理由事事都要胜人一筹的性情，还真是像极了盛唐公主。
见朱小七嘴角掩不住的笑意，朱圆通也笑了起来，“七姐姐说得正是，目前确是一个也没绣好，不过今日难得见到众位长公主与公主，又约定了时日，一言既出，不论圆通手艺如何，定当履约。”
两人各怀心思，并肩而行，朱圆通边走边想着今日殿上所见诸人，从长平公主到惠安公主，年纪相若，皆是当今皇帝的妹妹，却怎么不见与元隆帝年纪相近的几位皇姊回宫躲五？益安公主住得便不远，就在卫成。
朱圆通还未来得及向朱辕媛打探，忽见远处林荫中赵锐大步行来，而七公主眼中的神色随着赵锐的临近愈发充满光彩。
朱圆通瞧在眼中，心中一动，看这搭配，难不成？朱小七又要想法子出宫了？
赵锐走到近前，施了一礼，见七公主与嘉安公主并肩而行，嘉安公主又毫无告辞之意，便退到小径一旁，静默不语。朱圆通看着他动作，心中了然，看来是赵侍卫和七公主有小秘密，心下对于朱小七又要偷溜出宫的猜测更为笃定。
哼，她才不要在这个时候辞行，偏要和朱小七一起行到岔路口，再一个行去东华宫，一个拐回恭合宫。
不想赵侍卫做得滴水不漏，七公主却不怎么掩饰，她倒是没有言语，只是挑眉，望着赵侍卫，似乎无声地问着什么。
只见赵锐状似无意般地瞥了一眼朱圆通，很快收回目光再看向七公主，见七公主目光笃定，立时便要知道答案，想到七公主的性子，略一思索，便垂下头，摇了摇，以作回答。
于是，方才还神气无比，得意非凡的七公主，在见到赵侍卫轻摇的头后，神采飞扬的脸立刻黯然下来。一甩袖口，七公主跃过赵侍卫与朱圆通，疾步走远了。
朱圆通望着七公主转眼就走远的背影，扭头仰望赵锐，眼里充满了崇拜。那崇拜之意有些太明显了，赵侍卫不禁打了个寒战，有些不明所以，急忙躬身退下，一路追着七公主去了。
他哪里知道嘉安的公主的崇拜发自肺腑：哎呀呀，朱小七的心情一定很不好，看看人家赵侍卫，只消一个动作，就能将朱小七打击得心灰意冷，战斗力真是远胜自己百倍啊。只怕是朱老三，也是自叹弗如啊。
赵侍卫真是有前途。
……………
初一夜至初四晨，朱圆通的所有时间几乎都在与香囊奋斗，不只是她，连带着东华宫中芝兰暮兰等人都被她指派了任务。
一个香囊，看似巴掌大小，做起来却是工艺讲究，费心费力，裁剪、刺绣、挖补、粘贴、缠绕，正是闺阁中各展手段，争奇斗巧之物，朱圆通纵是应承下了这事，也自知短短三日仅靠一己之力绝做不出十数个来。
于是，一番规划统筹下来，两位嬷嬷寻布料，圆通绘花样，芝兰裁剪，暮兰挖补、粘贴。为着裁剪方便，大部分香囊皆做成了方形，又想到朱小七提及香囊上刺绣的图案从瑞兽到花果无一不包，朱圆通从荣妃处打听了各位长公主公主闺名后干脆便将花样设定为取自每人名字中的一字，由她刺绣。
这十数个香囊中，有四个与旁的不同，从裁剪到缝针、刺绣，每一步皆由朱圆通亲力亲为。
一个香囊状如花瓣，上绣一朵荼蘼；一个不规则如山陵，上面用不同深浅的蓝色绣出水纹与小亭；一个浑圆，上绣牡丹；最后一个是椭圆形，上面是绿竹。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端阳之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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