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囍从天降》睡懒觉的喵

40、第三十九章 幽冥城（中

　　子时刚过，小兮便起了床。洗漱完毕，刚梳好头，外边便传来卿娘的声音：“小兮，准备出发了。”
　　“来了。”小兮开门，三步并两步地跑到卿娘跟前，两人便并肩出门。
　　这是她到幽冥城的第七日。这七日里，胸口上的血窟窿渐渐合拢，到最后竟再看不出半点痕迹来，卿娘说，这是魂魄吸取了幽冥城的鬼气所致。张妈妈也慢慢恢复了正常人的模样，但因为生前最后几年遭受过太多磨难，容貌依旧沧桑憔悴。她被安排到城西的迷林苑内伺候仙花仙草，虽枯燥乏味了些，但也算份美差。小兮则跟着卿娘做了她的助手，按照规定，若她在幽冥城内待满十日后依旧不肯离去，那么她便会与地府自动签下契约，成为幽冥城的正式居民。
　　这些时日卿娘倒也不再劝她离去，只带着她默默地干活。黄泉路上本无路，一条茫茫大河里飘着数不清的娃娃灯，每天都有新的灯被点燃，也有旧的牵绊被彻底遗忘。娃娃灯一旦熄灭，便会沉入河底化作六鳍金鲤。这金鲤既不会吐泡，也不会游水，就那么静静地沉眠于河底，以致彻底化为灰烬。
　　而卿娘的工作，便是将这些金鲤捞上岸来，以免造成河流堵塞。又因着她前些时日出逃，河底的六鳍金鲤早堆成了小山，现在多了个小兮打下手，倒也算救了急。
　　两人出了门，穿过巷子到渡口时，秦老二已在船上等她们了。秦老二每日送往新鬼都会经过娃娃灯的聚集地，是以每天顺道都会将卿娘和小兮拉到黄泉尽头，待她们上了清理河道的小船才幽幽驶去，晚上又再载两人归城。
　　有时秦老二有事耽搁了，卿娘也绝不自己驶船回去，定等着对方来接。这日两人干完活后，秦老二又久是未至，卿娘便懒懒地横卧在船头打盹，娃娃灯们见状都探出头来，在她脚边游来游去。小兮见她面朝着秦老二船来的方向，整个就一“望郎石”，忍不住心底偷笑，偏面上装傻道：“哎，这秦二哥怎么还不来？不如卿娘我们先回去？”
　　卿娘闻言回过头来，半眯着眼没接话。小兮卷起袖子道：“卿娘你坐着别动就好，我来划船。”
　　见小兮当真要去拿木浆，卿娘终坐起身来，“不用，他待会儿就来，再等等罢。”
　　小兮狡黠地转了转眼珠子，终于切入正题道：“卿娘，你和秦二哥整天出双入对的，是不是……”
　　不等对方话毕，卿娘一双凤眼已似笑非笑地睨过来，眸子闪光道：“是什么？”
　　“傻子都能看得出秦二哥喜欢你，”小兮瞥了瞥卿娘的眼色，笑嘻嘻地凑上去道，“我虽然来幽冥城的时间不长，但也看得出秦二哥是个实在人，卿娘你既不拒绝他又不接受他，就这么暧昧着，到底是不好意思呢还是想让他永远给你当免费船夫？”
　　小兮毒舌到如斯地步，卿娘倒也不着恼，只用食指点了点小兮的额头，弯眼叹道：“你这孩子当真留不得，这才几日时间便管起我的闲事来了？告诉你也无妨，我自到这幽冥城便一直坐秦老二的船，为的是……寻一个人。”
　　“寻人？”小兮眨了眨眼，一时半会儿竟有些反应不过来。难不成卿娘留在幽冥城和自己一样，也是在等什么人？
　　“可是，不对啊……”小兮皱眉咦道，“你若在寻人，又怎么会偷跑离开幽冥城？万一你前脚刚走，后脚你寻的人就来了鬼界可怎么办？”
　　卿娘眺望远方，幽幽道：“这等的时日长了，反而就什么都不在乎了。以前的爱恨情仇，现在看来也不过尔尔，那人出不出现也就无所谓了。只是，这捡懒不愿自己划船回城的习惯倒是改不了了。”
　　小兮听得似懂非懂，正想再问，卿娘却已冷不丁地开口：“小兮，已经是第七日了。”
　　小兮怔了怔，抬头便见卿娘定定地瞅着自己。“你当真要留在这里陪我永远捞这黄泉吗？”
　　小兮沉默半晌，垂着眼睑喃喃道：“可是我不甘心，不甘心就这么投胎转世……我死之前连我爹的下落都没打听到。”
　　听了这话，卿娘却忽的抱腹笑弯了腰，稍时才止住道：“丫头片子，难道没人告诉过你，在这幽冥城内，骗谁都不可以骗卿娘吗？”
　　“什么？”
　　卿娘噙笑道：“你留在幽冥城内，当真只是因为放不下你爹？”
　　小兮心里咯噔一声响，做贼心虚地别开卿娘的视线道：“自然。”
　　卿娘笑而不语，伸出食指对着在虚空中画了个圈，顿时只见其只见金光闪现，娃娃灯们犹如鱼儿见了食儿般挤在船头，探出圆圆的脑袋对卿娘挤眉弄眼。卿娘低头瞅了瞅那群娃娃灯，对着当中一个道了声“来”，那虎头虎脑的娃娃便兀自欢呼起来，头顶的烛光愈来愈亮、愈来愈耀眼，须臾间便在空中映出个昏黄的人影来——
　　青丝如墨，明眸皓齿。那人穿着一袭白袍站在繁花似锦的桃树下，正朝自己调皮地眨着眼。薄薄的唇微微扬起，一双黑曜般的眸子亮若星辰，分明是那般轻佻不羁的神情，可搁在他那张脸上竟显得既无辜又纯良。
　　虽知道是幻觉，小兮还是忍不住呐呐道：“小五……”
　　不知为何，喊出这个名字时，心竟微微抽痛。很好笑不是吗？自己分明已是一缕亡魂，早没了心，却还会觉得痛。
　　卿娘歪头打量小兮，又回头看了看那影子，托腮道：“嗯～模子倒是极好的，瞅这打扮也是富家子弟。让卿娘来猜猜，你们俩是青梅竹马呢还是一见钟情？”
　　小兮眨了眨微湿的眸子，瞥头别扭道：“不用猜了，我和他什么关系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那他怎么会出现在你的娃娃灯里？”
　　小兮摇头，望着那张温文尔雅的笑脸一时竟有些哭笑不得。“出现在娃娃灯里又怎样？我们不过是萍水相逢，我就连他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都分不清，就更别说我已经死了……”
　　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现小五住在自己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小兮已经不记得了，她只知道，当她恍然大悟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那颗种在心底的树芽早根盘错杂，怎么拔也拔不干净了。
　　可是小五对自己呢？她不知道，也不敢知道，他说的话总是真真假假，难以捉摸。以前对李之轩、小二小三小四没有动情，他们跑了自己都那般难过，更何况是小五？曾经说要留下来作上门女婿的小五，牵着自己的手走在荒火洞的小五，笑起来眼角弯弯的小五……她一直压抑着感情，不许自己抱有任何幻想和期望，可饶是如此，他还是留在了自己的娃娃灯里……
　　卿娘见状叹了口凉气，拍了拍小兮的手道：“求而不得兮，弃之不舍兮，奈何奈何，独留遗世兮。丫头，卿娘是过来人，听我一言，去投胎吧。这世的种种遗憾，或许是你前世欠他的；又或许，是你今生故意赊欠给他的，等着他来世再连本带利地还给你吧。”
　　小兮眼泪大滴大滴地打下来，却没半点声响。
　　“卿娘你不必劝我，我没想过要他还，我只是——”
　　“只是想再远远见他一面，对不对？”不待小兮说罢，卿娘便接着她的话道，见小妮子满脸惊诧，卿娘舒出口气道，“傻丫头，我不是说过了吗？我是过来人，你那些小九九我都懂。我也曾自以为轰轰烈烈地爱过一个人，将身份、地位、尊严通通抛诸脑后地爱着他，可他却连多看我一眼都不肯。哎，我是个倔脾气，曾发下毒誓，即便是死也不放过他，是以到了幽冥城后，我每日都在来往的新鬼中寻找他的身影，可寻着寻着便连他的模样都忘了。”
　　说到这，卿娘咧了咧嘴角，浅笑道：“后来，我才明白，冥冥之中自有注定，你费尽心机、寻遍千山万水而来的东西未必是你真正想要的，倒是眼前的才是最适合你的。”
　　“眼前？”小兮狐疑抬头，就见卿娘目光跃过她，满眼柔情地眺望向远方。小兮顺着她的方向看去，就见秦老二驶着船悠悠而来，一船新鬼大多还未清醒过来，浑然不觉地僵坐在那里。
　　卿娘起身，道：“怎来得这么晚？”
　　秦老二将船驶到两人身旁，将她二人接过来这才道：“玄冥家的人来了，好大的阵势，光是货船就将西河口塞了个满满当当，我找当差的鬼衙多问了两句这才来晚了。”
　　说罢，他扳下脸又嘱咐道：“卿娘，玄冥家的这么一来，地府势必手忙脚乱，依你的性子，定是又要趁乱逃出去玩的。可这次他们如此兴师动众，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儿，你乖乖待在鬼界别乱跑，知道了吗？”
　　卿娘听了这话，满脸不在意地应了声。小兮皱眉道：“玄冥家……那是什么？”
　　卿娘回头正欲答她的话，嘴张开却又忽的闭上，拍掌乐道：“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秦老二和小兮双双不解地看向卿娘，卿娘只管笑，拉着小兮道：“小兮，你不是不愿投胎吗？我倒有个一箭双雕的办法，让你既不用和地府签下契约，又可以留在幽冥城内。”
　　秦老二听了这话当即明白过来，惊道：“你是说——”
　　卿娘微微颔首，将小兮上下打量了遍，道：“回了城我们就去乌有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