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狱过天晴》柯又凝

17、周小鬼的画本

　　进门之前，周楠想了想，早上出门的时候，苏安尔那家伙还赖在床上睡大觉，她今天应该是上晚班，现在家里头指不定乱成什么样。

　　向亦双看着脸色有些焦灼的周楠，她的眉头紧紧的皱在了一起，问道，“怎么了？”

　　周楠侧过头看着她，声音里全是歉意，“里面很乱，你别被吓到。”

　　唇角轻轻的勾了起来，眸子里全是温柔的笑意，向亦双点点头便随着周楠走进了那扇门。

　　小心翼翼的进了屋，周楠查看着客厅的情况，貌似还算干净，招呼着向亦双坐到折椅上休息，她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跟着便去了厨房。

　　向亦双坐在客厅里缓缓的打量着这里的一切，本来一眼便能看过来的地方，向亦双却出奇的有耐心。屋里的一床一柜一桌一椅一灯一瓦，向亦双都想将它们刻进脑子里，她脱下外套，只穿了一件毛衣，将外套抱在手里，起身走着。屋子不大，看起来也有些年头，白炽灯照得地面的瓷砖有些发黄，客厅极小，靠墙的地方摆着一张桌子，三把椅子，一个电视柜上摆了一台电视机，旁边是布制的简易衣柜，一个全身镜，一个老式的冰箱也立在了这里，冰箱上贴了一张A4纸。定睛一看，原来上面写的是值日表，不过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值日的内容包括洗衣做饭打扫卫生。向亦双凝视了半响，嘴角上翘，周楠两个大字倒写得规整隽秀。

　　今晚的夜特别安静，向亦双正静静寻看着，忽然听到屋里原本合着的唯一一扇门吱呀一响，里头探出一个乱糟糟的红色脑袋瓜来，向亦双赶紧退后一步，抬眼一看，这眯着眼一脸苍白的人，看起来有些眼熟。

　　“宝贝......救命宝贝......”苏安尔捂着肚子，一手搭在门槛上身子缓缓下滑，作痛苦状，“我肚子疼......”

　　向亦双认出来了，这是苏安尔，看样子，也是生理周期，连忙上前将她扶稳。

　　苏安尔眨眨眼，这味道怎么这么好闻，原本低着脑袋的苏安尔抬眼一看，顿时惊醒，腾的一下堆上满脸的笑意，挑挑眉毛，耍帅的站稳了身子，嘴角立刻匀开了纯净的笑容，露出一排白白的牙齿，“HI.美女。”

　　周楠听到了苏安尔的声音，急忙从厨房里跑了出来，不由得倒吸一口气，这货为什么在！周楠愣住了，再一看，苏安尔那爪子已经慢慢伸向向亦双，周楠瞪着圆圆的大眼睛看了她好一会儿，咬牙切齿脸色严肃的朝她挤眉。

　　苏安尔见她锐利的眼神袭来，嘴角一动一动地翘起，笑得诡异，那表情好像是在揶揄周楠，故意忽略她炸毛的表情，苏安尔顶着一头稻草，歪起嘴角，无害的伸出双手去，亲切热情的抓住向亦双的手直接领着她走向折叠椅，“坐，别客气，周楠，倒茶来。”

　　向亦双自然的随之坐下去，与她直视，“谢谢。”

　　周楠嫉妒得眼睛喷火，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抓住苏安尔的爪子，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线，“你不是肚子疼吗，快回去躺着。”

　　苏安尔脸色一沉，腾出一只手挠她痒痒，贴近周楠，捂着嘴低声说道，“闭嘴！一个攻是不能够痛经的！”

　　“喔？你痛经啊，真巧，我刚喝了红糖水，现在没那么痛，你要不要？”周楠笑嘻嘻的拍拍她的腰，语调中有抹显而易见的得意。

　　苏安尔仰起头，抬起手，勾起周楠原本就高高在上的下颚，“要！”

　　“自己去买吧，老徐凉茶铺。”

　　两人嘻嘻哈哈的闹腾，全然忘记了面色微变的向亦双。向亦双那双眼细细地看着两人的打闹，见两人态度亲昵自然，视线在两人的身上停留片刻，又移开目光扫了屋子一圈，确定了这里只有一间房之后。一种黯然失落的感觉爬上心头，转而注视起苏安尔来。她的个子比周楠矮一个头，一头红色短发，眉毛浓黑，眼睛黝黑明亮，脸庞白皙细致，下巴勾勒出很漂亮的棱角，长得，好看。上身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套着一件黑色的外套，下/身穿着洗得已经掉色的黑牛仔裤，松松垮垮地，裤兜那里还坠着个金属链子，一副玩咖模样。说话的声音既不过分粗糙但也不柔细，是某种低沉温和的声线，是那种像男孩的女孩。向亦双在心里快速的给苏安尔做了判定，再想想周楠最近的一系列变化，只能勉强的扯着笑，站起来，声音淡然的问道，“家里有姜和红糖吗？煮一些，也不难。”

　　明显感觉到她声音不悦，周楠一头雾水的倪她一眼，不敢再玩闹，忙收了玩笑，一本正经的说道，“我去弄，你坐着。”

　　“嗯对，让她去就好了。”苏安尔不怀好意的眼睛盯着周楠，暗自朝她比了OK的手势。

　　周楠本是微笑着的脸，忽然僵住，心里扑通扑通直跳，倒说不出是因为什么，反正那苏安尔是一脸的意味深长。周楠在脑子里迅速的过了一遍，有把柄在她手里的也就是勾引陈旭那件事，可是这事她又不知道跟向亦双有关，那还有什么？还有什么值得她这样兴奋？

　　苏安尔挥挥手，将周楠赶紧厨房，然后看着突然有些黯然神伤的向亦双，第六感发生了作用，脑袋瓜一转，苏安尔朝她挤了挤眼，诡秘地盯着她，“你就是师太吧？鬼鬼说你很照顾她啊。”苏安尔一面说话，一面从镜子里发现了自己惊人的稻草，连忙腾出手去将头发压下。

　　鬼鬼？向亦双轻轻皱眉，一种酸酸的感觉不停的抓挠着心脏内壁，但，向亦双浅浅一笑。依旧很配合地微笑着点头，“没什么，她也帮过我。”

　　苏安尔心里想着，这两人真是别扭，趁着周楠还在折腾的空挡，苏安尔直接抓起向亦双的手，不顾她的诧异，领着她将她带进卧室，转身将门锁上，“我拿点东西给你看。”

　　一进屋，向亦双就发现了这里的乾坤，虽然没有开灯，但是借着窗户外洒进来的月光，依然看清了这间不大的卧室只容下了一张单人床，床头柜以下，本是走道的地方还有一个铺盖，棉被、枕头、娃娃该有的都有。

　　苏安尔慢条斯理的踢掉脚上的绒拖鞋，踩在上头，整个人趴下去，侧身从床底下捣鼓着掏出一个小笔记本来，然后朝向亦双做一个噤声的手势，压着嗓子招呼她过来，“这是周楠的小秘密，她不知道我知道。”

　　向亦双看看厨房的方向，再看看苏安尔，心里不停的冒着诡秘和好奇的泡沫，来回看了几趟，终于忍不住做了从犯。踩在并不厚的毛毯上，向亦双忽然觉得心疼，天气这么冷，她只能睡在地上，生理期不注意保暖，是要有后遗症的。跪坐下来，向亦双僵硬的坐着，脸上连一丝假笑也挤不出来。

　　苏安尔见她呆愣愣的也不打开来看，便动手翻了一页出来，“放心，不是日记，只是一些画。”

　　向亦双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在众多的笔画中，第一眼就看到那双湿漉漉的乌黑眼眸。画纸是大片的白，只有一双带着雾气的，朦胧的眼，眼角含着水珠，像是被阴霾挡住了视野，失去了焦距，有些无神。这样一双充满悲伤的眼睛，与记忆中慢慢重合，向亦双幽幽叹了口气，再往下一页翻去。下一个画面，是一个年轻的女孩，清瘦的脸，嘴边挂着笑，一双明亮的眼睛，却是挡在了眼镜之后，所谓的假面的微笑吗？

　　再往下看一页，画面正中央是一道墙，墙里，一个高瘦的戴着眼镜的女孩，站在草堆里注视着墙外，那是一个高瘦的背影，画面里那个背影跨出一步，好像是在向前方一座城堡前进。脑袋里闪过曾经的种种画面，让她如坐针毡，向亦双混沌的脑袋才渐渐清醒，握着那个本子，忽的觉得太过沉重，沉甸甸的压得心口喘不过气来。

　　苏安尔抬眸瞥了那画一眼，低下头小声说道，“刚出狱那会，也就是没遇见你之前，她每天下班什么娱乐都没有，一回来就是钻进被子里，整一把小台灯，神秘兮兮的。我偷偷的观察了一阵子，才发现她原来是在画画。”苏安尔快速的翻了几张过去，指着一张空白的，却有些发皱的纸，“这不是水，这是遇到你那天晚上。”

　　触上那被泪水打湿又风干后凹凸不平的痕迹，向亦双眼眶微红。

　　苏安尔摇摇头，果然真感情太伤人，苏安尔皱着眉头喃喃，“再往下看看。”

　　一幅一幅的往下看，看着看着，向亦双的唇角渐渐露出微笑。她的画里渐渐的变得充满阳光，有那一件外套，有那一条围巾，有小腩，有自己的小屋，偶尔还有点小情绪，一只凶巴巴的恶魔在惩治一个身上贴着陈旭和小琬的公仔，一个包租婆样的肥婆拎着一只瘦老的猴子。扑哧一声，向亦双笑了出来。

　　可是接下去，一切又好像变得茫然无措，画面变得孤独无助，一条路，路的最远处有一辆车，可是形单影只的一个人却在路上走，两者间的距离太过遥远......

　　苏安尔似乎冷笑了声，那声音轻得不及向亦双扑捉，一把将笔记本夺走，重新塞到床底下，“现在你知道了，你打算怎么做？”

　　向亦双愣愣的看着她的动作，张张嘴巴，却发不出声音，心在一点点收紧，最终，向亦双保持沉默。

　　“人呢？”随着周楠的询问声响起的，还有房间门把被转动的声音，接着便是急躁的捶门声，“苏安尔！你在干什么！开门！”

　　苏安尔看了向亦双一眼，脸上的笑意没了踪迹，在她的沉默中径直站了起来，打开房门，不偏不倚正对上近在咫尺的一双充满怒意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周楠拽起苏安尔的衣领，侧身看向屋里，只看到向亦双神色漠然的杵在那里，周楠眸色渐深，狠狠的朝着苏安尔大喊，“你干什么了你！”

　　向亦双起身走到她的面前，望向她的眼神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笑着说道，“没什么，只是带我进来参观下。”

　　周楠傻傻的站在那里，略略了扫了眼被自己揪着领子的苏安尔，她嘴边噙着笑意，眼中闪着玩味。周楠被她的眼神看得惊慌，连忙撒开手来，深深的暗吸口气，将苏安尔被抓皱的衣领抚平，搂上她呵呵笑道，“苏爷，红糖水好了。”

　　苏安尔点点头，只是笑，可那笑意太过薄凉，推开周楠，走过去将桌上的红糖水猛的灌下，重重的将碗置于桌上，苏安尔换上鞋，出了之前，回头看着满脸歉意的周楠和神色恍惚的向亦双，摇摇头，“周小鬼你真傻。”

　　向亦双浑身一颤，泛白的唇被咬出齿痕，深深吸气，扯唇轻笑，“周楠，有些晚了，我得走了。”

　　向亦双那笑意太过刺眼，让周楠全身冰冷，周楠根本就没有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只能傻傻的说服自己低低开口，“好，我送你下去。那个，苏安尔她不是坏人，就是跟我一样爱玩。”周楠侧身与向亦双擦身而过，在自己的枕头底下，拿出那一件折叠得方方正正的外套和围巾，还给她，“我洗过了，外头的衣柜是苏安尔的，放枕头底下，不介意吧。”

　　已经开了灯的卧室太过明亮，窗口的玻璃反射着向亦双窘迫的神情，向亦双心里慌乱，只想赶快离开，眯眯眼，向亦双笑道，“嗯，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