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龙》王小团儿

33、第三十三回 了此虚无

　　随着手起棒落，顾清风叫都来不及叫，便砰然倒在了地上。师芸棒法快且狠，莫说是不懂武功的寻常文官，便是武者，受这一棒也难免恼火。
　　再者，这一棒又恰巧敲在天灵正中，正似落花流春去也，脑浆四溅。顾清风人已死，眼睛却仍直直瞪着天顶，惊恐中似有不甘一般。
　　而师芸余怒未消，又以棍梢在尸体上戳了两下，确认此人已天灵碎裂，再无回天之力，才蹲下身子，将他全身摸了个遍，终于自贴身衣衫内寻着了自己朝思暮想的九死还魂草。
　　低头看时，这草的叶子都卷缩成为一团，枯萎蔫黄，师芸捏了捏这草，甚至有些怀疑它能否作为起死回生之妙药，救绘雪出生天。但既然水月说它能，她便只有相信它能。
　　“静湘太师伯，月见山太师伯，此人既死，师芸也只能帮你们到此，草已到手，我非回去不可了。”她长长舒了一口气，心内默念。
　　然看眼前污血满地，师芸知道此地不宜久留，连忙拔腿望外走去。
　　“水月仙子，你方才若真的显了灵通，如今便再帮忙帮到底，送我回四十年前罢。”师芸心内这样默念道，她也明白自己方才杀的是朝廷命官，若在四十年前被逮住，麻烦便大了。
　　她又回头看看横尸在房中的顾清风，心中虽有些惶恐，却并无半分的悔意。在她如今看来，自己杀了这败类，总算是出了胸中抑郁许久的一股恶气。
　　“敢惹你家姑奶奶！”她啐了一口。
　　师芸将门小心掩好，内里到底有些慌，径直向明亲王府外走去。她伸手摸摸怀里的九龙刻印，默念水月仙人名讳，越走越快。终于，感觉到脚下轻飘飘地，似乎踏进一团云里，四周的雕廊画柱也开始逐渐扭曲模糊，师芸心下一喜，知道九龙刻印已发动起来，自己即刻便可以回到四十年后去。
　　捏着手里的九死还魂草，师芸就仿佛捏着自己的命根子一般不肯撒手。抓着这东西，她心里说不出的快乐，脚底下越走越欢快。只因这是她拿四十年的阳寿换来的东西，是绘雪赖以活命的东西，谁要是跟她抢，她非跟他拼命不可。然而想到方才水月的声音，师芸不由怀疑这臭豆腐仙人一直便跟在她身后，观察她的一举一动。
　　“跟踪狂……”师芸头脑里只浮出这样一个无意义的念头。
　　忽然，她一脚踩在了什么坚实的东西上，低头一看，已然是一片黄土地。师芸再一抬头，发现夏有梅的小草堂已近在咫尺。
　　“太师父！”师芸欣喜若狂，这小草堂子，便是自己已经回到四十年前的明证。她大步流星地走进草堂，看见这里的陈设自己熟悉得如自己身体般，就连前些日子她喝过水的瓷杯，也还好好地放在案上。
　　“我取回九死还魂草了！师妹有救了！太师父！”她急急掀开草帘子，进到里屋。
　　屋里二人回头，俨然便是夏有梅和微生童。师芸一脸兴奋，快步向她们走去，一面走一面道：“太师父！师父！九龙刻印被水月仙人取出来了，九死还魂草我也拿到了，师妹有救了！”
　　夏有梅与微生童相视一眼，目光中却有了些茫然。师芸怕是她们不解内情，忙又解释道：“我擅自上了小蓬莱，托水月仙人将师妹体内九龙刻印取出，之后我又取来了九死还魂草，水月仙人答应我将师妹复活……对了，我还见到了静湘太师伯与月见山太师伯……”
　　但旋即，师芸便感到有隐隐的不对劲。她看有梅与微生童依然是一脸迷茫地望着自己，似乎不明白她在说些甚么天方夜谭。
　　终于，微生童道：“芸儿，你不过是出门采了一回草药，如何就回来就变得胡言乱语起来。莫不是中了邪，你随我到后屋，我给你作个法驱驱。”
　　“哈？”师芸瞪大眼睛，“师父，你这倒是怎么了？我……我何时出去采草药？”
　　她心中明明还清楚地记得，上小蓬莱的法子还是师父教给她的，如今师父却好比失忆了一般，令她十分费解。然她不欲再在这事情上纠缠许多，索性撇开此事强调道：“师父！师妹她有救了！”说着，自怀中取出九死还魂草：“看，这便是我自四十年前取来的……”
　　听到这话，夏有梅与微生童便都哑然。面对师芸一脸期待的神情，两人面面相觑一回，有梅摇头道：“童儿，她真个是中邪了，你去后院取些黑狗血罢了。”
　　“太师父！”师芸又惊又急，“我倒想问你们这倒是怎么了？！”
　　有梅与微生童不答，而是转身去了后院。师芸起了脾气，一把将微生童拽住道：“师父！这还是你叫我上的小蓬莱，怎么现在反倒不信我了？”
　　微生童回头，凝望了她许久，锁眉道：“芸儿，我几时有叫你上过小蓬莱？为什么叫你上过小蓬莱？”
　　师芸以为她依然怕自己将两人约定说穿，然到了这个地步，她也再顾不得了，惟有道：“师父，我明白你怕太师父和掌门知道，可如今我已将草取来，九龙刻印也已解决，我想这事也毋需再隐瞒下去——”
　　然她尚未说完，微生童已打断了她：“太师父和掌门？”
　　“是啊，净玉掌门谨小慎微，若是知道我擅自上了小蓬莱，定会——”师芸以为她终于肯承认，不由带了些希冀神色。
　　谁料，微生童锁眉看着她，许久，才一字一顿地道：“断月门的掌门，就是我，你口口声声说的净玉掌门，到底是哪个？”
　　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如重锤敲在了师芸的脑门，将她敲了个浑浑噩噩。她惊得甚至有些合不拢嘴，呆呆地望着微生童。她不信师父竟然会与她开这样的玩笑，此时断月门虽然是衰败了，这样的玩笑却也是开不得了——她看着微生童的神色，忽然发觉她并没有与自己开玩笑的意思。
　　“师父……”她不可置信地喃喃。
　　“还有，”微生童将手在她前额拂过，似乎在确定她是否中邪，“你方才说的，师妹，九龙刻印，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师芸慢慢地后退几步。她忽然发现，如今这个草堂子已令她半点都不认识了。
　　“她是不是上山时遇见了甚么不干净的东西。”夏有梅担忧地道。
　　“我的师妹。”师芸说话时，感觉喉咙干涩，吐字都分外困难，然她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说。“微生绘雪，因为九龙刻印的关系，死了。我喜欢她，我要救她……”
　　“微生绘雪？”微生童看着她，“芸儿，你没有师妹，你是我的徒弟，将来有资格继承掌门之位的，惟有你一个人。你可都记起来了？”
　　“没有……师妹？”师芸慢慢跌坐在椅子里，不可思议地看着微生童和夏有梅。“怎么可能？我们从小一处坐卧，一处长大……我怎么可能没有师妹？”
　　“芸儿，你疯魔了。”有梅道。
　　“可是，你们看！我这里有九龙刻印，这便是从我师妹体内取出来的，这——”师芸急忙地要自怀中取印，可伸手一摸，怀中竟空空如也。
　　这是怎么回事？
　　师芸忽觉自己腿脚一软，渐渐地滑坐在地下。微生童想要伸手拉她，却拉不起来。她跪坐着，傻子似的喃喃：“不会的……你们一定都在与我开玩笑……”
　　忽然，她灵光一现地想起也许是自己回到四十年前之时，将甚么要紧的历史改写了，于是导致了今日局面。可她又实在想不出，自己到底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竟将微生绘雪这个人生生地自现实中抹杀了去。她茫然地抬头，看着微生童和夏有梅担忧的脸，迷惘地道：“师父，太师父……这数年来……到底发生了些甚么？”
　　“数年？什么数年？”微生童看样子也是极迷惑，反问道。
　　师芸的头脑，此时突然一下便清醒了。她一骨碌爬起来，拉着微生童的手道：“师父，先别管别的，你先将月见山太师伯与静湘太师伯刚出山一两年时候的事情，一一细数给我知道。”
　　她喉咙发紧，心慌意乱，原先想的是不过回到过去取一株小草，根本无甚要紧，谁知却惹出这样事端来。
　　“这……”微生童虽然莫名其妙，但无法，便草草地道：“那时二位师伯因出标时标主莫名横死，被逐出断月门，双双隐居不知所踪。其后安史大乱，断月门助唐，然因探月师祖病重身故无力抵抗，落了个分崩离析的下场。然其间有人于洞庭之间见过二位师伯，想是未有身故；而如今的断月门，便只剩师父，我与你三人了。”言毕，无奈地向师芸道：“你可都想起来了？”
　　“不……”师芸喃喃自语，“不是这样的。明明是月见山太师伯生下净玉掌门，最后叛门投了燕寇，静湘太师伯则战死虎牢关……而后数年水净玉继承掌门之位，收养微生绘雪及我为弟子……如何会这样？”
　　微生童道：“我不知道你在说甚么，断月门内弟子严禁与男子私通，又何来生子之理？”
　　“是呀……”师芸失魂落魄地道，“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还有，你说的净玉掌门，到底是哪一位？”微生童锁眉问道。
　　“是你……是与你一同长大的……月见山师祖的女儿。”师芸越说越不知道自己在说些甚么，忽然在屋里踱步踱了数个来回，“你是说，月见山太师伯根本没有生子……她是与静湘太师伯隐居……”
　　“不然？”微生童问道。
　　“我懂了……”师芸微微点头，自说自话，“这里，根本不是我所知道的草堂子……你们，也不是我所认识的师父、太师父……这里没有净玉掌门，也没有绘雪……没有九龙刻印，什么都没有。”
　　微生童摇头：“我确实不知道你在说些甚么。”
　　师芸定了定神，摇摇晃晃地走向自己与绘雪的房间。微生童与夏有梅担心她出个三长两短，鞍前马后地跟着。她推开门，果然，屋里只有一张孤零零的小床，拉开橱柜，也只有一个人的衣衫鞋履。就连门口放着的洗脸小盆，也只有一个。
　　微生绘雪，确然没有存在过的痕迹。
　　“师妹……”师芸惶然抬头看天，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她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她自己又做了些什么。她折损四十年阳寿，就为了换心爱的绘雪活命，然回到四十年后，她发现她不在了——不是死了，而是由始自终都没有存在过。
　　是她把事情想得太简单，而事情却是她所无法理解的复杂。
　　微生童，夏有梅，她们的记忆中，根本不存在“微生绘雪”这个人，这让师芸打心底感觉到了寒凉。
　　她自己所做出的、无意识的行为，将自己最心爱的人，彻头彻尾地自这个世界上抹杀。
　　“我……”师芸无力地跪倒在地下，微生童连忙想要扶住，却被她轻轻推开。她此刻真的是慌乱了，她不知道自己还要做些甚么事来补偿，才能将绘雪换回来。身边的人都不记得绘雪了，只有她一个人知道，那个娇弱、灵慧、敏感的少女，早将自己的骨血镌刻在她灵魂的最深处，如若就这样继续下去，她直到死，这份追思都只属于她自己一个人。
　　“水月！”她终于悲愤地喊了出来，“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她猛然站起身，推开微生童和夏有梅，向屋外跑去。、
　　外面的景色，是她所最熟悉的，如今却又是最不熟悉的。她在这个没有了微生绘雪的世界里疯了一般地跑着，疯了一般地喊：“水月！你给我出来！水逆月！你这混蛋！出来！”
　　突然，脚底下踩了什么松软的东西，她望前扑地倒去。
　　抬起头来，她讶异地发现周围的景色已是一片漆黑，草堂子，微生童，夏有梅，都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水月！”她愤怒地喊道，“臭豆腐仙人，你又在玩甚么把戏？！”
　　“我没有玩把戏，我早已提醒过你，我给你一个机会，你不要做使自己追悔莫及之事。”水月仙子的声音由远而近，终于，师芸看见一双太极鞋踩在了自己面前。
　　“水月！你——混账——事前不说清楚——”师芸拼了命想要去抓她双腿，却每每在正要触及的时候飘脱开，令她不由恨得牙痒手痒。
　　水月弯下腰来，颇有些无奈地道：“我是仙人，仙人便总要卖些关子，不然，泄露了天机，遭上仙炮制的可就是我，并非你这等营营小民。你不听下了凡的那些仙人总念叨一句话，‘天机不可泄露’？”
　　“那你也不可这样坑人！”师芸几乎要哭出来，咬死了嘴唇才让眼泪不往下落。
　　水月拍拍手，道：“待会你便会知道，作为一个仙人，我对自己门下弟子已是仁至义尽了。”
　　师芸闭着双目，心中既恼且恨，根本不欲理她。而水月却不愠不恼，款款地在她面前盘腿坐下，道：“你起来，我告诉你事情的前因后果。”
　　师芸微微睁开双眼，只见水月笑笑，又道：
　　“我告诉你，让微生绘雪回来的法子。”

作者有话说

　　看文的大家们，新！年！快！乐！！~\(≧▽≦)/~
想必开心过年的大家们都像无良的团子一样整天吃了睡睡了吃+各种不想看文吧（喂泥垢不要为不更新找借口
总之大家上学的学业进步，工作的事业有成~~~~祝看文妹纸们今年二十明年十八~~~年头开心到年尾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