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龙》王小团儿

25、第二十五回 九死还魂

　　见师芸久久不语，水月以为她是犹豫了，便道：“也罢，毕竟是四十年的寿岁，对于凡人来说着实沉重。你若考虑之后觉着不舍，便带了师妹的尸身回去。反正我看她又是寒玉又是雪巾又是不枯草，足以保尸身四十年安好不腐，你当她一睡半生便是。”
　　说完，她捧着缺了一个瓷角儿的茶杯便望外面走去。可还未等她走出门外，便听师芸在后面念念有词：“十五……四十……五十五……六十五……七十五……”
　　“你打算如何？”她又回头，望着她。
　　只见师芸沉吟了片刻，毅然决然地道：“我去。”
　　“你今年几岁了？”水月问道。
　　“十五。”师芸答。
　　“十五……”水月点点头。又听师芸道：“就算少个四十岁，我好歹还有十几二十年可活。我不信我这样硬朗的身子，活不到个七八十岁的。”
　　水月将茶杯放下，道：“好，难得你如此看得开。若决定了，便随我出去，我为你将遁空门打开，着你回四十年前去。”
　　师芸依言，随水月来到屋外竹林中。练九宁也要跟来，却被她所喝止：“你给我看好绘雪，别出个甚么闪失。”
　　实则是她已得知要折损四十年寿命，不愿让练九宁也以身涉险，毕竟她回到人世还没有多久。
　　在竹林中间站定，水月将九龙刻印递在师芸手上，道：“捧好。”然后不知从何处抽出一把锈迹斑斑的刀。师芸甫一见这刀便皱起了眉头，见上面暗淡无光，甚至有几处还缺了口，怎么看都不似小蓬莱仙人所持的神兵法器，反而像菜场口几十文钱买回来的柴刀。
　　然水月却好似完全无视了师芸的疑惑，把这柴刀望半空中点了一点，口中念念有词道：“四塞浮云，乾坤不到。闭目不闻，以观其妙……上有绿蚁，下有酒糟。柴米油盐，青葱大料。和尚吃肉，吓死老道……”
　　师芸听着开始还像话，但越听越觉奇怪，不由迷茫地道：“上仙，这好像不是口诀。”
　　水月道：“反正都是着你回去，如此细节，不必放在心上。”
　　师芸此时已有些怀疑她是在信口胡诌，然眼前已逐渐现出一道白光，随着水月的指指点点不断变大，最终如一扇门般望两边拉开。师芸怀中九龙刻印发出团团柔光，她只觉有什么东西在把她望那道门里面拉扯，脚下不由自主地便动了起来。
　　箭在弦上，她也顾不得水月是不是在装神弄鬼骗人，口中叫道：“上仙！事情完毕后，我倒是该怎么回来？”
　　水月对着她挥挥手，道：“你且将九龙刻印收好，刻印在你身上，这‘遁空门’便不会关闭。待你完事，我自会教你怎么回来。不过，若你余下阳寿不足四十年，死在那头，我便也毫无办法了。”
　　“什——”听到她最后一句话，师芸虽说已有心理准备，喉头也是一紧。她抱住九龙刻印，身子已翩然飞入“遁空门”的一片白光里。她只觉整个人似乎踏进了白云中，四周的景致似乎都动得慢了起来，她头脑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被飞快地抽空，双肩沉重，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快意。
　　飘飘然之间，她似乎听见水月隐约的声音：“这次着你回去，实际上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让你去做……且应该明白……师芸，你有难得一见的仙家身骨，难道自甘堕入凡尘这些年？……”
　　还没弄懂这话是甚么意思，师芸已觉得头顶一黑，整个人被忽然抛了出去，摔在硬邦邦的凉地上。幸好她将九龙刻印紧紧抱在怀里打了几个滚，不然这神器也非摔个粉碎不可。
　　她抬起头，发现顶上已是明月高悬，再看看四周，自己已不在水月的竹林，而是身处禁廊深院。她来不及细想水月是不是在哄骗她，听见远远传来官家敲梆声音，连忙从地上爬了起来。
　　“这是哪里……？”她将身子隐没在黑暗角落，锁眉看着眼前的一切。如今她还不敢确定，水月真的把她遣回了四十年前。
　　这地方，看起来像是官家府邸，然师芸既没有从大门入，也并不知道这是哪一家贵人住处。师芸收起九龙刻印，开始摒心静气地细想：既不知道这里是何处，九死还魂草亦毫无头绪，还是先观察一二较好，万一水月只是在忽悠自己，也未可知。
　　此时，恰好远远地有数人向这边走来。师芸又将身子谨慎地往阴影里缩了缩，眼睛却紧盯着这群人。只见打头的是两位着襦裙的侍女，画着一双春山八字眉，把着小灯笼，款款走来。自阴影中见到这两个侍女，师芸也不由微微一愣。这样的眉妆，即便是她这样粗枝大叶从不事脂粉的人也多少看得出过时颇久了。
　　难不成，这真是水月着她去的“四十年前”？
　　随着这群人越来越接近，师芸心中的疑窦便越来越重。那两个侍女身后，还有三两个着官袍的男子，一面走一面相揖而谈。她竖起耳朵，隐约听到他们道：“……顾参军，准备献给圣人的‘还魂草’，已安然入库了。”
　　听见“还魂草”三个字，师芸的脑袋一激灵，身子差点探出去。然她纵是心急，在这个关头却知道不可莽撞，耐着性子等那几人自自己面前走过。
　　那被称作“顾参军”的男子，向另外两人作了一揖，道：“这次的事情，多有劳烦二位。”
　　师芸看他，中等身材，风度翩翩，年纪约有二十五六上下，未蓄须髯。另外那二人也是恭恭敬敬地回礼，道：“能为明亲王府效力，是我等的荣幸也。”
　　“顾参军”又问：“府库可都安全了？”
　　其中一人回答：“我们已着‘那里’的人把守，她们的实力是参军明白的，定然万无一失。”
　　几人谈话间已逐渐远去。师芸细心静气，早已把他们的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她如今肯定，“九死还魂草”十有八九便在这“明亲王府”中；她师芸，便是上刀山下油锅，也要到“府库”里闯一闯了！
　　她打量一番地形，这王府幽深纵横，看上去气势不小，前门后门、外围别院定然都有卫兵值更。只是她师芸自小便受到微生师父、太师父乃至掌门的严格教诲，这样地势还不在话下。
　　轻舒猿臂，款扭蜂腰，师芸只是一跃，便上了屋檐，将这王府的全貌看了个通透。
　　不出她所料，这里的态势果然复杂。不仅前后门有值守，南边别院有一处更是卫兵环绕，破绽甚少。师芸见此情景，心中明白了八九分；那亲兵重守之处，大约就是方才“顾参军”所说的府库所在了。
　　她如一只野猫般弓着腰，无声无息地自房顶偷偷向那南边的别院摸索过去，同时自腰间暗暗扯出了一个翡翠锦囊，打开了，里面尽是碧绿的玉蝎子，映着月光，寒气逼人。
　　不到半刻时间，身着卫兵衣服的师芸自角落中转出，丢下已中毒昏迷过去的明亲王府卫兵，向南边别院转去。
　　她身材原本便高挑修长，那衣服穿在她身上倒也不显违和。只是她也知道既是亲王府的卫兵，彼此应该都有熟识，一见脸便瞒不过。她只消借夜色的掩映，混到府库门口便可。
　　大概是更深露重，守库的卫兵也尽显疲惫之色。师芸一边腹诽这排场，一边擦着墙壁偷偷掠了过去。加之这别院又处于一个隐蔽角落，黑黢黢地，并无人发现多了一个。然前门多有卫兵，她屏息寻找府库后门入口，终于在不显眼处发现了偏门，而守门卫兵竟偷懒在一边睡着。
　　她径直走上前去，然十分小心不发出任何声音。那偏门上有一把黄铜锁，看上去沉甸甸地十分结实。师芸沉着气，自背囊中取出一细细铁线，伸入锁孔里上下搅动。约过了一刻工夫，那铜锁发出“嗒”的一声，颓然开启。
　　这旁门左道的本事，微生师父与太师父自是不屑于教她的。还是十岁那年，她与绘雪晚上一同溜到后山农舍偷果子时，绘雪告诉她的。那夜她们翻墙出去，不想饱餐一顿后回来时却发现草堂子的门上了锁，正在急得手足无措，绘雪却用一条铁线，将两人救出窘境。
　　回到草堂子的床上，两人并排躺着，有梅三更时来巡夜，见她两个好好地睡着，便也放心地走了。师芸躺在床上，大气也不敢出，直到绘雪戳了她一指头，咯咯地笑了出来。
　　“笑甚么？”师芸瞪着她，“若是给太师父发现，我们就双双死了！”
　　绘雪将身子望她身边靠了靠，歪着脑袋道：“笨呆直，我怎的会让你出事？”
　　接下来的事，师芸便不甚记得了——她此时应该是后悔自己不记得。然这一手开锁的“绝技”是学到了，且在这个时候派上用场。
　　摇摇脑袋，驱散关于绘雪的心酸回忆，师芸轻轻推开门，闪身入内，又悄然掩上。
　　府库内一片漆黑，她适应了许久，才看清里面的大致摆设。一排排的木架与宝案上堆着整整齐齐的箱子盒子，她凑过去仔细辨认，每只箱子锁头上都贴了封条，且以浓墨标明里头是甚么东西。
　　“南浦明珠，回纥羊脂玉，大食诫刀，琉璃钟……”师芸一个个地摸索过去，一面默读，一面感慨亲王府里珍宝如山。确实，自小在草堂子里长大的她，还是头一回见到如此壮观的府库。
　　终于，她在一个角落里寻得了一个匣子，封条上面写着“九死还魂草”。周围的灰尘看起来是新近动过，想必入库不久。
　　见了这个匣子，师芸内心的狂喜自不必说。“师妹，有希望了，你等我！”这句话为她心里默默念着，之后她伸手便揭开了那匣子的封条。
　　放在府库中的这匣子似乎不曾上锁，她随手一拉，便戛然打开。
　　师芸睁大眼睛，借着外面透进来的微弱月色，看清里头是一蓬平平无奇的枯草。她强压心跳，将这草颤颤地拿出来，只觉捧在手里轻飘飘地，那叶子也都枯萎了，卷缩成一团，像是太师父药橱里晒干后的柏叶。
　　“这东西可以救命？”师芸见了这九死还魂的真容，不禁有些疑惑，被水月愚弄了的感觉又不由涌上心头来。
　　但，已经到了这里，她便也管不得那许多，惟有赌一把。将九死还魂草揣进怀里，她急匆匆地转身要走。
　　就在这个时候，她听见一个低低的声音自角落里传来：
　　“不缓不疾，不擒不纵。明也明明，空也空空。缚道，浮空，疾！”
　　这声音，让师芸如着了一个霹雳。
　　“断月门咒术！”她猛然转身，可怀里的九死还魂草，已忽然自行从怀中脱出，悠悠然悠悠然飞上了半空去。师芸想要夺，可哪里能夺得到，那草如活了一般，躲着她的手，似是在逗她玩儿。
　　“断月门弟子，请以真容相示，不要躲躲藏藏！”她沉沉地道。
　　在四十年前，取九死还魂之时遇到断月门弟子，是师芸始料未及的。而且她想起方才“顾参军”和那两人说的话，他们请了“那里”的人把手府库，定是指四十年前的断月门弟子无疑了。
　　师芸的心一沉。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竟会回到四十年前，与这时的同门兵戈相见。她脑中飞快地回想着，在这个时候的断月门，门内都有哪些人物。
　　在她之前十五年，是水净玉，微生童一辈弟子接管了断月门。
　　在她之前二十年，安史之乱。断月门几员得力虎将死的死，散的散，从此几乎销声匿迹。
　　在她之前四十年，断月门掌门是唯一身世清明的大食遗孤、“啼笑仙子”宫痕探月，那时，断月门第二十三辈弟子刚刚出山。
　　“第二十三辈弟子……”师芸暗想，“那便是太师父和高小枫太师叔的那一辈。”
　　然，这样想着，她心内蓦然便凉了下去。
　　她忽然便知道她要面对的是谁了。
　　“不刃拳师”，空手白打从未有败绩的武师九方知语。
　　最擅木甲机关，做出“轰雷”、“踏影”，天下无人能出其右的墨者高小枫。
　　“拈花圣手”，天下无疾不能治、无毒不可解的神医夏有梅。
　　以一人之力抗衡数万军队，战功彪炳的大唐战神，慕容静湘。
　　还有，投敌叛门，助燕王，覆大唐，险些翻了整个天下的——
　　月见山雪。

作者有话说

　　终于到了一代人物出场的时候了。。。松一口气。。。。咳咳咳咳咳。。。。于是每次都是周四周五才赶榜单的团子觉得万分苦逼，如果今天还看到更新，肯定是半更凑字数的了，请务必不要点开（QAQ喂每次都说知道错了这种话有意义么！！！
为了表达歉意，团子很诚心地贴上一段前传“番马舞西风”的小内容（喂这样真的算诚心么。。
【她方才转身，只见两真子将她袖子一扯。水逆月猝不及防，几乎就一个扑跌跌入了他怀里。断盈心里也是一紧，差点呼喊出声。两真子咬牙切齿地道：“今天你就是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跟着我两真子，日后定不会让你吃半分的亏。”
若是平常女子也就罢了，偏生两真子惹上的是这个混世魔王，也活该他倒霉。断盈只见水逆月双眉倒竖，秀丽面庞戾气顿生，转身回轴抬腿飞脚，动作一气呵成，丝毫不拖泥带水。
同时半空中响起一声爆喝，道：“走你！”
断盈的心也随之一沉，她分明看见水逆月使的是师父教的武术中没有的、实实在在的一招撩阴腿，结实地就踢在了两真子的下盘。
两真子顿时惨叫一声，弯下腰来，跪在地下动也不能动。断盈年少无知，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只知道从表情上来看，师兄此刻不啻痛绝人寰。
水逆月阴了两真子这一招以后，啐了一口，飞快地向山道这边跑来。断盈吓傻了，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两真子还在那边痛苦地挤出话来：“水月子！我定要……定要禀告师父，说你不守门规……欺师灭祖……”
水逆月一面跑一面回头啐道：“我欺了谁的师，灭了谁的祖？爷爷不过是绝了你的后罢了！”
断盈回过神来之后连忙转身也要跑，但是水逆月已经把高草一撩，见着了她。
两人对视几秒，都怔住了。
“你怎么在这里？”水逆月最终开口问道。
“我、我、我出来上茅房。”断盈结结巴巴地说。
“大出来没有？”水逆月问。
“没、没、没……”断盈没想到她会这样问，仍然是结结巴巴。
水逆月把她袖口一拽：“那就不要大了。我已将两真子师兄报废掉，见者有份，你快掩护我逃下山去。”
“师、师、师姐，报废掉是怎么回事……”断盈又是害怕又是不明就里，只能被她扯着往山下飞奔，留着两真子一个人痛苦地在后面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