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龙》王小团儿

21、第二十一回 避世水月

　　师芸踏进草堂子的刹那，强烈的血腥气便奔腾着冲进了她的鼻腔。
　　她的脑袋轰地一震，第一个涌上来的念头便是不好，绘雪的尸体出了事。
　　“微生师父！掌门！太师父！你们——”她胸中陡然烧起了火，三步并作两步自外屋冲进内院。她们答应过她，绝不动绘雪一根指头的，她竟不能相信，堂堂断月门掌门，说话只当是嘴巴一开一合，说完后便不算数！
　　她已将镔铁棍紧握在手，若是她进到后院，见到的是绘雪狼藉的尸首的话，她定然不再管甚么师徒尊卑，甚么伦理纲常，先来一番横扫再说，纵然她知道自己并不是净玉她们对手，也要来一个不论秧子！
　　她已对断月门，对净玉，对所有人，失望之至。
　　一脚踏进后院，师芸便见地下星星点点，全是血迹，如院中才杀过人般，猩红乱溅。她的心忽然就凉到了地底，手关节将那镔铁棍捏得咯吱咯吱响。
　　她看见一袭黑袍的微生童，端着一只盆站在后院中央。见她回来，点点头，道：“草取到了？”
　　“师父——你——”师芸牙关咬碎，多的话一句也说不出。可她心里记挂着绘雪，只想看看她的尸身如今被糟蹋成了什么样子。这念头一起，她也顾不得同微生童算账，一把将她推开，往里屋便冲去。
　　门帘几乎被她撞向两边。师芸冲到绘雪床前，猛然将罩着的白布掀开。
　　可她愣住了。原以为会见到绘雪不堪的尸首，然现在，绘雪依旧带着死时的浅浅笑靥，睡着了一般安详躺在草榻上。
　　这回轮到师芸发呆。她怔怔地看着绘雪，全然没发觉微生童已站在她身后。直到她轻轻咳嗽了一声，唤道：“芸儿？”
　　“师父！”师芸迷茫地回过头来，“这是怎么回事？”
　　微生童举了举手里的小盆，道：“你该是想错了。答应过你，我便不曾动绘雪，净玉师姐、太师父也不曾。院子里洒的是狗血，绘雪死后，九龙刻印之力有些不受控制地外溢，其阴其毒，容易招来邪物。我向民家借了黑狗血，作法驱邪挡煞之用。”
　　师芸的脸微微一热，道：“是，是我想错了。师父对不住。”
　　微生童摇头道：“‘不死魔君’与‘独臂白狐’言而无信，说出去也遭到旁人耻笑。”
　　她将盆里黑狗血尽数泼出屋外，顿时后院中充斥了浓浓的血腥气。师芸将不枯草放于绘雪枕边，又将她拨乱的发丝轻轻理好，低声问道：“师父，那掌门她们准备如何处置师妹？”
　　微生童于她身边坐下，道：“方才有梅师父检视绘雪尸身，发现九龙刻印在她体内，并没有完整轮廓可以感知，故此揣测她身体里的刻印，该是呈碎裂状的。”
　　“这便是说……？”师芸紧张地盯着她。
　　微生童犹豫一下，道：“这便是说，若要强行自她体内取印，少不得要将她的尸身整个毁去，再自渣滓中……强行取印进行拼凑。”
　　她话未说完，师芸便断然道：“不行。”
　　“我也知道，这对于你来说很是残忍。”微生童道，“然九龙刻印是必须销毁的，我断月门应负起这个责任，决不可留这样的东西在人间。”
　　师芸沉默着，将手搭在绘雪冰冷的手上。她的手因为绑着雪巾，冷得如坚冰一块。
　　微生童重重咳嗽了一声，向门外望望，没有人。她迅速转过头，低低地对师芸道：“芸儿，你是我弟子，我不可能不有所袒护。这样罢，若你真有心保全绘雪尸首，我给你指一条路，至于行与不行，全看你自己跟机缘了。”
　　“师父请说！”师芸顿感精神一振。
　　微生童道：“我问你，你可知道这九龙刻印的来头？”
　　师芸道：“是我断月门开宗祖师水月仙子因缘际会所造出。”
　　“那你可还知道水月仙子如今在何处？”微生童又问。
　　“早在数百年前便羽化登仙，上了小蓬莱。”师芸道。
　　微生童再没有说什么，只是点点头。师芸直直地看着她，不可置信地道：“师父，你该不会是说……解铃还须系铃人？”
　　“你自己想便是，问我做什么？”微生童故意道，“被师姐掌门知道了，我也有麻烦。”
　　师芸大喜道：“谢谢师父，我懂了，现在便带师妹动身。”
　　“等等。”微生童又咳嗽一声，“我问你，是谁要你去小蓬莱寻仙的？”
　　师芸马上心领神会，道：“是我自己要去！”
　　微生童笑一笑，道：“嗯，正是如此。”
　　师芸等不及再度道谢，只有扑通俯身下拜。自小到大，微生师父教予自己的不但是武学道术之造诣，在各个方面更是扶持有加。她拜伏在微生童膝下，满腔辛酸的之情却不知如何诉说，只听她道：“快起来罢，你伤重未愈，休要多跪了。”
　　师芸嗫嚅道：“师父，如今，便只有你……”
　　微生童道：“我只是不愿看你师姐妹二人，死了还要闹到如此地步。芸儿，你与绘雪自小情深义重，我可是都看在眼里。且便是我，也不忍见自己看重之人，死于自己眼前而不得全尸。”
　　师芸偷偷抬头，发现说这话的时候，师父英秀的脸庞上似有一些怅惘。
　　“师父是不是想起了什么事情？”她试探着问道。
　　微生童仿佛是自嘲般地笑笑，道：“说出来也不怕被小辈笑话，我这一世，爱过一个人，也负过一个人，故此才明白就中滋味。所以之前平日里看着你跟绘雪两个小辈，心里也时不时有些感慨。芸儿，看着昔日朝夕相对之人，忽而身首异处，便是对我来说，也着实为一件残忍之事。”
　　师芸还想再问，然微生童却避而不答，懒然一笑，道：“我原说向有梅师父再求一颗傀儡丹给绘雪，然这东西并不是时时能够得到，须于丹炉中炼上数十年方成，所用材料也须得有一个凑巧的‘巧’字，故而今只有委屈你了。”
　　听她如此说，师芸也唯有点头道：“我明白的，师父于我，已然是再造之恩，不敢再多有所求。”
　　说起“傀儡丹”，虽说外人仍是闻所未闻，然于断月门中已是人尽皆知的秘密。师芸自小便隐约懂得，微生师父与一般人不一样。原本她应于她十五岁那年死去，然皆因太师父于其身上种下一颗“傀儡丹”，将她变为不生不死之人，之后便纵是断喉剜心，只要傀儡丹在，重新将伤处填补便可存活，这也是“不死魔君”之所以长保不死之原因。
　　小时被带去清水潭一同沐浴净身时，师芸曾见过微生童的身体，那时她便被她身上纵横交错的伤疤与刀痕震惊。平日里微生童都是以衣袍将身体裹得寸土不露，身姿也是窈窕修劲，颇有些矫若游龙之气，她从未想过衣衫之下竟是这样一副身躯。在得知傀儡丹之事后，师芸愈发震惊，她甚至担心，这样一个千疮百孔的躯壳，还能支撑多久。
　　然而——“你休要担心，我的寿限比你还长。”这是那时微生童告慰她的话。
　　师芸不是没有想过，若有还有一颗傀儡丹，绘雪也许还可复活，如微生师父般成为第二个“不死魔君”，她甚至想过要去求有梅太师父。然如今听微生童都讲了傀儡丹暂时有一无二，便只有无奈地打消此念。
　　再者，她现在一心想要做的，只有将绘雪体内的九龙刻印取出；不然即使带印复活，难免又为许多朝野门派争来抢去，经历许多尔虞我诈、勾心斗角。
　　然她之所以决定要去小蓬莱寻水月仙人，还有一个更重要，且更大胆的原因，她不欲告诉任何人，包括微生师父。
　　这几日，她守着绘雪的尸身，头脑中全是她与九龙刻印。太师父说过，这东西有开辟混沌，穿越太虚之力，可以逆流而行，返溯源头，回到已消逝之时间，见到已亡逝之人。
　　已亡逝之人……这几个字反反复复在师芸的脑海中出现，最终化成一个念头在她心里炸响：
　　我要回到过去，把师妹救回来！
　　然她不敢对任何人说。她明白断月门人对九龙刻印的态度，太师父、掌门，都以为这是能扰乱天下的邪物，一旦得知她反想要利用它，定然雷霆大怒，认为她与妙剑般心术不正。再者师芸自己也不知道真正借了刻印之力会发生甚么后果，她只是想冒险一试罢了。
　　为了微生绘雪，她甘愿冒天下之大不韪，只要她能回来。
　　就在微生童要她上小蓬莱寻仙这短短的不过一炷香的时间里，她脑中已然飞快地安排好了一个计划。她将先去寻访水月仙子，求一个将绘雪体内刻印取出之法，然后背着所有人，回到过去，将活生生的微生绘雪带回来。
　　这个想法令她全身不由自主地震颤，因为激动，也因为不安。若是成功，她将狠狠地把她抱在怀里，告诉她，你不是什么石头印子，你只是微生绘雪，我的师妹！我们将永远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芸儿，”微生童的一句呼唤，把她从幻想中拽回现实。她连忙唔地答应，只听微生童道：“你的‘凤点头’，可在手里了？”
　　“在。”师芸道。
　　“自从上次断裂，我拿去为你重新打造之后，与之前有些不同。你可发现了？”
　　师芸连忙将背在身后的铁棍拿到手里，那上面与以前最大的不同，便是两个齐齐的断口都镶上了镏金铁圈。她疑惑地握着棍身，又缓缓自上而下打量一回，用力攥了攥，忽然明白了什么似的——“师父！这……”
　　“刚极则折，有梅师父定也与你说过这话。你的棍法便如你的人一般，强则强矣，然愈是强的东西，内里便愈是脆弱，‘凤点头’之所以断，也正是因为这原因。”微生童将手放在镔铁棍上，意味深长地说道。“这棍，以后便没有那么容易折断了，我希望你今后也是如此。”
　　师芸凝噎半晌，方才道：“是……我懂了，师父。”
　　微生童颔首，端着盆正要出门时，却又回过头来，道：“我听说，小蓬莱一般人是寻不到去处的，只有修道之人，机缘巧遇才能得见。你出门闲逛时，不妨去浊梁泽，哪里风景甚好，农家自酿的米酒也有些意思。”
　　师芸一听便懂，连连点头道：“我会的。”
　　“还有，出门的时候把她也带上。”微生童向屋内角落示意一下，“草堂子太小，收不了太多人。”
　　师芸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发现不知什么时候，练九宁正可怜兮兮地蹲在屋角，对着自己露出着些讨好的笑容。她叹一口气，这几日只沉浸在失去绘雪的痛苦中，竟把这人忘记了，想是微生童跟净玉救人时随手带回来的。
　　只见微生童的目光停留在练九宁身上许久，最后道：“芸儿，这姑娘甚么来历？”
　　“我们自玄衣古墓救出来的。”师芸答道。
　　“玄衣众……果然。”微生童哝哝着，“难怪身上有种熟悉气息。”
　　“师父早先与玄衣众数度交手，觉得熟悉是自然的。”师芸道。
　　“不。”微生童又盯了练九宁一会，方移开目光。“这气息，令我想起了一个人。”
　　“谁？”师芸不解地问。
　　微生童此时恢复了正色，清清嗓头，道：“你不认识。”说完，皱着双眉，做出要迈向屋外的姿势，又道：“芸儿，我方才吩咐你做什么来着？”
　　师芸这回反应极快，接口道：“师父要我在家休息养伤，没事出去逛逛。”
　　微生童又问：“我可有叫你上小蓬莱寻仙？”
　　师芸斩钉截铁地道：“没有！”
　　微生童唔了一声，便向外面走去。一面走，口中一面悠悠地道：“浊梁泽的米酒，真真是沁人心脾，醇香可口，值得一试……”
　　待她的身影渐行渐远，师芸方才松了一口气。她知道，微生童如今也是难做，一方面对自己与绘雪抱着同情，一方面又不能得罪净玉掌门。再者，说不定她自己也没把握，师芸会不会拿九龙刻印做出甚么过分的事来，以及这东西会不会落在歹人手里。
　　不过话说回来，她大概也觉得师芸此次寻仙，未必就能成功。毕竟断月门建门以来，除了宗师水逆月外，并无一人得以一睹小蓬莱真容。若是在旁人看来，也会觉得师芸此举过于荒谬不经。
　　然，为了绘雪，这一把她赌了。
　　“你，跟我走？”她背起镔铁棍，看着躲在角落里的练九宁。
　　见她问自己，练九宁忙不迭地点头。师芸原以为那么死心塌地地跟着绘雪的她，会对曾跟绘雪作对的自己抱有怨恨，但她却乐呵呵地便向自己跑来了。师芸怕她有诈，连忙往后躲，可练九宁却没有一点想要出手的意思。
　　“我们、要带着‘溪’走了吗？”练九宁问道。
　　师芸疑惑地点点头，看了她好一会，问道：“绘雪死了，你难道就没有一点伤心的意思？”
　　练九宁有些愣地望着绘雪的脸，道：“以前的‘溪’也是这样，忽然有一天就不会说话也不会动了……不过只要能跟‘溪’在一起，就好……”
　　师芸忽然想起，之前绘雪说过这少女颅内的“嗔悲怨恨”之情已为玄衣众悉数去除，根本不可用常理量度。
　　看着微笑的练九宁，师芸疲惫地将背上长棍紧了紧，道：
　　“走吧，我们去浊梁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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