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十三回 义断金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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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辈，前辈，”师芸慢慢站起身来，“你该不会是要……”她试探着，“杀了师妹罢？”
“如若她碍事，我真心并无他选。”妙剑道。
她手里长剑，剑刃流钢，寒光在上面一跳，又一跳，跳得师芸的心陡然凉了下来。
“前辈，你且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去查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她道。
“不行。我要‘九龙刻印’。现在就要。”妙剑道。
“是‘齐元党’要九龙刻印，不是前辈。前辈只要给我一点时间，一点点便好，我自去找师妹问清楚，之后，我就是死，也为你把刻印取回来。”师芸说着，口气中已然带了恳求。
妙剑苦笑：“是齐元党要，但齐元党要就是我要，若不能及时取回……”她忽然打住说了一半的话，“师芸，对不住了，我只要‘九龙刻印’。”
“可我只求前辈给我几日时间——”师芸绝望地道。
妙剑要得这样急，连几日也等不得？还是说，她怕断月门人种种串通，中途生变？
看着师芸的模样，妙剑似有些欲言又止，然最终还是沉默着转身，不发一言。
“前辈！”
听见师芸如此叫道，妙剑便又回过头去，然见到她手中已掣起“凤点头”，不由一愣。“你这是……”
师芸一字一顿：“既然前辈无法通融，师芸只有得罪了！微生绘雪是我师妹，我相信她如此做定有理由。”
“我原就应该想到如此。”妙剑苦笑着，将手摊开。
师芸咬牙道：“前辈不肯借我几日时间，我便只有抢了！”
妙剑再不多说，缓缓抖开长剑，道：“请。”
她话音一落，便感觉到面前生风，师芸手中八十斤重的凤点头，已猛虎出闸一般奔她而来。她心头暗自苦涩，挺剑抵挡。两兵相接，火花乱溅，铿锵有声。
“师芸小妹，你该明白，我自有我苦衷，实是迫不得已。”妙剑为这一击单脚擦地退后，只以一手握剑，迎着师芸的铁棍。
“前辈，”师芸眼里闪出的神色，竟微微有些可怕。“我也是，迫不得已。”
一个是初生烈豹，一个如捣海龙蛟。两个武艺上的当世高手，谁也不肯稍作让步，为各自执念，使出了拼命的本事。剑棍相交之际，乒乓数下乱响，如两头恶虎死咬不放。若是旁人观战，则几乎不能够看清两人动作，只觉畅快淋漓，却不知道招招都是夺命的手脚。
时间分秒逝去，两人如抵角斗兽，倔强地不肯退让。师芸红着眼睛，一道鲜血缓缓自额头流下；妙剑强自按剑，虎口也已经震裂，血顺着剑身无声无息地淌过。
“师芸，你是个值得我道一声敬的武者。若不是情非得已，我不欲与你为敌。”妙剑道。
“有本事，你便下杀手。”师芸道。
妙剑沉默许久，道：“你何苦逼我。”
师芸道：“彼此彼此。”
时间只静默了半刻，随即在电光石火的一刹那，剑棍瞬间相交。黄尘被扫起，落叶枯草卷在半空尖啸。然混沌慢慢散去，只见凤点头重重拄地。师芸靠着这铁棍，渐渐滑倒在地上。她半边脸已被鲜血染透，如新死的厉鬼。
妙剑一手扶胸，整个胸腔剧烈地起伏着，鲜血渐渐自袖口滴落下来。见师芸跪倒，她“咳”出了半口气，脚一软，也跪在地下。然她还有最后一分力气，竟又支撑着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她心知自己虽是剑法超凡，奈何年月不饶人，招招却已是在走下坡路。而师芸年轻血盛，正是初试锋刃之年，假日时日，必远超自己。方才两人原是旗鼓相当，若非师芸眼睛为血所迷，又心急莽躁，于半厘之上大意疏忽，谁胜谁负，还未可定论。
想及此，妙剑心内也不由涌起些荒凉。
她喘息半晌，扯起长剑，拖着步履向远处走去。“九龙刻印”，正如她自己说的，任是不择手段，也非要不可。
“前辈。”师芸想要挣扎起来，却因被妙剑伤了穴道，一时动弹不得，而气力也于方才的恶斗中消耗殆尽。
“我不杀你。”妙剑一边走，一边头也不回地道。“若你想通了，下回见到我之时，还为我出标。”
“我……”师芸恨恨地伏在黄土上，连头也无法抬起。她感觉到妙剑的脚步渐行渐远，终于再听不见。
“师妹……师妹……”她把额头贴在土地上，许久，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
荒草小道，她一人孤零零地躺着，一直躺到红日西落，皓月东升。午时的热气与傍晚的凉意轮番浸染她一动不动的身体，好不寒人。
就在明月照到当顶的时候，师芸终于感觉到自己恢复了一点力气。妙剑来势纵是狠、倔，却并不曾下杀手，只巧妙地耗费完了她的体力，伤也恰到好处地让她动弹不得。师芸靠着树又闭目休息好一会，想到自己方才唯恐要输，频出杀招，哀凉之余，不由内心陡然生愧。
“前辈，我欠你个人情了。”她想道。
然想到绘雪，她心里又是一阵疼痛。她仍然相信，背叛师门并非她本意，她拼了命，想在妙剑手里抢两日时间，去亲自找她澄清真相。虽然还是输了，可她只要还有一口气，她便不能不去。
趁着自己恢复了一星半点，她伸开双手，结印掐诀。有梅教给的医道，她有幸还记得一些。
“玄灵节荣，永保长生，太玄三一，守其真形。五脏神君，各保安宁。医道，斗母玄灵，疾！”
柔亮光晕自师芸手心漫出，潺流直接涌入胸口。这是断月门里最初级的治愈道术，师芸虽说学艺不甚精湛，可片刻时间过去，也已经能跑能动，只是内力尚未全然恢复。
将凤点头重新背起，师芸决心今晚便连夜赶到洛阳城去。裁花楼已毁，她不知道花似锦、小绾是否还在那里，然她还是要去看一看。或许在半路上，在城外，在不知何处，能遇到前去投奔裁花楼的绘雪。
“我一定要一个交代——”师芸紧紧攥着拳，时至如今，她仍然不信，她会背叛自己，背叛收留她十五年的师门。师芸甚至担心，她是不是半路为裁花楼所胁迫，现今已有了生命危险……
无论如何，她得赶到裁花楼，抢在妙剑之前，越快越好！
她想起她抬了眼睛，脸上颜色苍白贫病，一双眸子却灵动如水。“呆直，肩膀头借我略靠一靠。”
她不愿意，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失掉朝夕相处了十五年的师妹。一想到这个，她心里从未有过地、狠狠地抽痛了一下。
明月当空，师芸未有计算时间，只知道现在大约已经过了子时。她跑得胸口火辣辣地痛，然不敢停下脚步。渐渐地眼前的树林为她让开一条小路，洛阳城巍峨的城门就近在咫尺。
“裁花楼？”她站住，不敢贸然进城。焦急地逡巡一番后，却不见城里有任何动静。师芸暗暗忖度一番，便偷偷向城另外一侧的边门绕去，那里离裁花楼的废墟很近，她须得保持警惕的同时，观察那厢的情况。
然就在她放轻手脚，尽量不惊动守城卫兵转向树林的时候，她看见离自己几丈远的地方，忽然出现了一个熟悉的影子。
形状奇特的木轮椅，一身麻布束裙，体态玲珑，烟眉水目。她就停在那里，静静地望着她。
“师……”师芸的身体忽然僵直了一下，她想要开口喊她，嘴唇却因为莫名冲动的情绪而颤抖着说不出话。
“呆直。”绘雪道。
“你给我的机关鸟，上面说的事情可是真的？”心里原有千言万语，可师芸方一开口，劈头便问的只有这一句话。
“真。”绘雪轻轻偏了偏头。
“为什么？”师芸道，“你是不是被裁花楼的那帮贼子胁迫了？你莫怕，有我在，任他们如何摆布，我也不会教你出事——”
“算了。”绘雪不等她说完，便打断了她的话。“我是自愿的。”
师芸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的眼睛。确实，她的眸子里平静如水，说话的语气，神态，动作，都是她所熟悉的微生绘雪，除了——她说出的那些令她寒心的话。
“可是、师妹！这是到底发生了甚么事情？”师芸向她走了几步，绘雪没有动，还是坐在哪里。
“我说了，我不想再留在断月门。”
师芸不顾自己带伤之躯，急急地几下迈到她面前，狠狠抓住她肩头：“师妹，你到底是怎么了，断月门有什么不好，太师父有什么不好，你非得要去一个人人都城府深不可测的裁花楼？”她把涌上喉头的哽咽强压下去，又道：“我……有什么不好？”
绘雪的眼角似乎动了一动，她攥住师芸的手，忽然道：“呆直，你受伤了？你怎么受的伤？”
师芸道：“你先少管我，你既是已经打定主意要走，我死了又关你什么事情！”
绘雪盯着她的眼睛，并不接话。师芸被她盯得不耐，道：“断月门、太师父且不论，我虽说是呆直，难道就那么让你讨厌，让你非得要走？”
“呆直，十五年来，你当我是什么？”绘雪忽然问道。
师芸不说话，然蓦地跪下来，抱住了她。
绘雪的身体有些凉，可软软的，像一团柔绵绵的云。师芸忽然感觉到她似乎在哭，连忙捧起她的脸，天太黑，她看不清她是不是掉泪，只好问：“师妹，你怎么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我不要留在断月门。”绘雪似又恢复了平静，稍用力地把她慢慢推开。
“你只要告诉我为什么。”师芸道。
绘雪看着她，眼里隐隐的忧伤，如浮现出的冰山一角。“如果我离开断月门，你是选我，还是选太师父、妙姑姑？”
师芸看着她：“为什么一定要选？”
“你是要我，还是要太师父、妙姑姑？”绘雪坚持。
师芸哑了半晌，最后道：“我选不出。我自小没家，太师父的草堂子就是我的家，太师父和微生师父就如我亲生父母。师妹，我只想跟你，跟太师父她们，在草堂子里安安心心过日子……”
“不能的。”绘雪摇头，“我就是要让你选，你到底要哪一个？”
“我——！”师芸发急了，此刻她的心便也是乱的，一则不明白绘雪到底是要做甚么，二则不懂发生了什么事情，三则实在无法于太师父、草堂子和绘雪之间做一选择。
“果然，连你也……”绘雪自言自语道。
“我怎么了？！师妹，我不懂，我到底怎么了，你又是到底怎么了？！”师芸几乎跳了起来，红着眼睛看着她。“你跟我回去，我一定要把你带回去，你想要离开我，离开断月门，根本不可能！”
她伸手去抓绘雪的肩膀，却不想绘雪伸手一隔，连踏影也转了一个弯，将她挡回外圈。
“师妹——你——”师芸一心要阻止她，只是隔空乱抓。然绘雪座下踏影岂是凡人能敌，瞬间伸出三条铜臂，将她逼得连连后退，最后甚至不得不掣出凤点头。
又恐伤了绘雪，又心急如焚，师芸此刻恨踏影恨得牙痒。她索性想将踏影敲一个粉碎，可那木头青铜，不知是什么材料所做，竟坚硬结实如上等熟铁般，连敲十几下，连半个印子也没。
“你就不问问我，‘九龙刻印’在甚么地方？”忽地，绘雪凄然道。
师芸听到‘九龙刻印’四个字，住了手，只见绘雪自怀中缓缓摸出一方黑色磐石，约有拳头大小，上面盘龙绕凤，光泽润丽，厚重非常。她将这刻印贴近心口，拿出感石盘一点，上面顿时爆出耀目光芒。
“你从哪里弄到的？”她问。
“你不需知道。”绘雪道。“我如今就带它与练九宁，到裁花楼去。”
“你等等！”师芸咆哮道，然绘雪座下踏影迅速伸出四足双翼，向远方滑去。
眼见她要走，师芸绝望之际拼着全身的力气想要紧跑几步，将她拉回来。然踏影何等迅疾，转眼便滑出十几丈远，之后竟轻轻巧巧地托着绘雪，飞上半空。
“师妹！”师芸喊出的这一声，带了哭腔，可无能为力。
她头一次感觉出这样的无助，她眼睁睁地看着她走，却拦不住；她觉得自己似个傻瓜一般被耍了，她肯定是有甚么隐情，却不想让她知道，她第一次觉得她们之间被一面墙慢慢阻隔起来，看不见对方。她想痛痛快快地发泄，摔东西，大喊大叫，总之，不要让她一个人留在这里，面对这片荒荒凉凉、空无一人的原野。
她打死也不愿意承认，她跟绘雪，就这样，断了！她莫名其妙地丢下一句话，抱着九龙刻印，抛下断月门，抛下草堂子，抛下她，而且她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没权利知道。
师芸颓然坐倒在地下，如今她才觉出今天被妙剑打伤的地方，因为血气上冲都有些难忍的疼痛。她为这些疼痛忍不住弯下腰来，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在逐渐断裂。
夜里的风很冷，她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到哪里去，如果事情继续发展下去，总有一天，她将与微生绘雪兵戈相见。
天空中又传来隐隐呼啸，师芸恍惚间开始以为是自己听错，仰头时却发现，一只黄嘴白身的机关鸟，正向着自己滑翔盘旋而来。
她认出，那特别的形状，正是属于“独臂白狐”水净玉。
此时的师芸已无心顾及其他。机关鸟落在她手里后，她忍着烦闷，胡乱地将鸟腹打开，取出里面的信笺。
白纸，红字，如一抹猩红的血，在月色下格外刺眼：
“断月门弟子听令，据密报，已知微生绘雪背叛师门之实。所有断月门人，一俟与之相遇，即以门规杀之。
“断月门掌门，水净玉，谕。”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十三回 义断金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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