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粪土当年万户侯》炎炎之夏

23、初露锋芒

　　驼帮上下皆大惊失色，众人倏地站起身来，一个个面色发青，义愤填膺。且不说这几日他们被日日折磨的景况，就冲着大胡子乃北邙王麾下堂堂一天禄战将，竟被陆奕成一帮流寇踩在脚底任意欺凌的这份屈辱，就让大伙儿直呼窝囊，毕竟他们也曾经是堂堂的御林军，虽不如天禄在沙场的威名，但好歹是皇家卫队，就算是虎落平阳，也轮不到一群流寇来看热闹，更别提被他们当猴耍。众人憋在心底的这股怒气终于按捺不住，一股脑全爆发出来。

　　“狗杂种！你玩够了没！”秃头赖首先窜起来，指着陆奕成，跳骂道，“有胆的把老子们全杀了！”话音未落，就有刀客抽刀朝他脸上劈来，嘴里骂道：“你/他/娘活得不耐烦了，老子送你一程！”秃头赖躲闪不急，直接被削去大半个头皮，他用手捂住鲜血淋淋的伤口，铁了心豁出去，振臂一挥，怒声震吼道：“兄弟们，跟他们拼了！三十年后又是条好汉！”

　　此话一出，驼帮上下一阵叫好，两拨人虽隔得老远，却默契十足的推搡起来，一边抡起拳头准备开架。而刀客们见场面快要失控，唰的一声齐齐抽出尖刀，向着群情激奋的众人嚷嚷着，谁再往前一步就休怪刀剑无眼。可这几句威胁的话显然已吓不倒驼帮人，眼见一场争斗一触即发。

　　陆奕成目不斜视，驼帮上下的怒火对他来说完全没放在眼里，他的注意力始终在稍远处的大胡子身上——那个夕阳下修长的身影像弥漫在他眼前的迷雾，让他看不清远近深浅。他迟迟未有进一步的动作，皆是由此。今日他兴致一起，突然想看看，此人到底是纸老虎还是真老虎。只因他耳边不停响起三娘昨晚说的话，“你别小瞧了他，人家比你厉害着呢，他身上纹着的可是货真价实的天禄！”想到天禄二字，往事一幕幕浮上心头，陆奕成心中一恨，目光又冷了三分。

　　大胡子看着眼前的一切，突然有种闹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的错觉。这几日他的隐忍算是白搭了，不想看到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他的视线在众人激动狂躁的面孔中移动，突然一束灼灼的目光穿过人群，朝他逼来，他闭着眼也能猜到那是陆奕成挑衅的目光，锋利得就似一支长箭，靶心则是自己那毫无遮拦的胸脯。他低头一笑，微微抬头，侧身对着骏马眨了眨左眼，跟它正式打了个招呼，“狄安大人，咱们又见面了。”他自打见到这马的第一眼，就认出它正是玉门关那位长安遣使的坐骑。

　　狄安竖着的耳朵快速一扭，在大胡子喊出它名字的一霎那，似乎有了反应，它大概是也认出了他——那个曾经挥鞭抽打它的人。狄安随即朝大胡子不友善的呼了两口热气，又不以为然地嘶叫了一声。这家伙估计还记着之前的那笔帐，怀恨在心呢。大胡子这么想着，转而拾起刚才那人掉落的尖刀，将它拿到眼前晃了晃，狄安睨着眼警惕地瞟向他。

　　只见大胡子对着刀柄轻轻一弹，尖锐的刀锋瞬间跌落，正好插在狄安的脚下。狄安略略受了一惊，前蹄开始乱踏。大胡子拉开自己的衣袖，却是毫不犹豫地将刀锋朝着自己的手臂划了下去，一条血口瞬间像血色玫瑰点点绽放开来，他一边挽着衣袖，一边朝狄安招手道：“你这一路已是元气大损，过来尝点血气，压压惊。”

　　狄安味到大胡子手臂上的热血，舔了舔舌头，果真慢慢朝他踏步而来，它先嗅了嗅，继而低下头，立马吮吸了起来。

　　大胡子忍住伤口的痛楚，抓住狄安的缰绳，又用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它的鬃毛，在它耳边小声嘀咕道：“你究竟是走散了还是被人故意放出来的？”狄安却只顾着添食着到嘴的鲜血，对他的话毫无反应。大胡子只得拉着它耷拉的耳朵，想了想，一字一句道：“是不是御单狐让你来找我的？”

　　狄安听到御单狐三个字，突然有了反应，它昂起头来，仔细得打量了大胡子一眼，马嘴一吐，一根湿漉漉的舌头冷不防添到了大胡子脸上。大胡子一愣，冷俊不禁地擦了擦脸上的口水，笑着拍了拍它的身子，转身牵着它的缰绳朝回走。他心中顿时有种大石落地的感觉，这么多天的担心都化为此刻的清风，无影无踪，望着天空那一朵云霞，他忍不住念叨道：“我就知道，那家伙鬼主意多。”

　　他心里一琢磨，对御单狐的处境有了初步的判断。九成九这次是她偷偷将狄安放出来的，可想而知她是遇到了大麻烦，这一招是万不得已，不过她这一次算是赌赢了，狄安不辱使命找到了他。由此可见长安使团估计已是凶多吉少，但御单狐既然能够放走狄安，说明对方的看守并不严密。不过这里却讲不通。若是普通的马贼，按道理长安的人应该能够应付，除非．．．眼下大胡子只狠狄安是匹马，不能说话，不然哪还用得着他在这儿胡思乱想。

　　不知不觉中他已来到陆奕成身前。他抬头一看，刀客们满脸意味不明的望着他，那眼神里有不悦，有惊讶，有不屑，有艳羡。而此刻一阵欢腾声接踵而至，两侧被尖刀阻挡的驼帮兄弟正群情高涨，为大胡子呐喊助威，那表情好像他替他们长了多大的脸面似得。大胡子心中一叹，暗道：一群蠢货，还在火上浇油，那姓陆的下不了台，最后还不得把气发到你我身上。意气之争，匹夫之勇。

　　正想着，陆奕成突然开了腔，他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两眼炯炯地看着狄安，急切地喝令道：“拉近点，我瞅瞅。”他也是爱马之人，在见到狄安的那一刻，竟将大胡子忘在了一旁。

　　大胡子垂首立于一侧，他不得不提醒自己，姿态得继续放低，若是一个不小心，引得姓陆的把火气发到驼帮去就不好了。难得的是刚才还争锋相对的两方，此刻都将注意力转移到了狄安身上，这样下去最好，大事化了，一切如常。

　　这时突然有来邀功的，一把抢过大胡子手中的缰绳，用自个儿手里的草料，将狄安引到陆奕成身前来。陆奕成忍不住摸了摸狄安的额头，口中不住道：“好马，果真是好马啊！你们瞧，这身板，这脚劲儿，这牙口！啧啧啧！”他这一说，不管识不识马的，无不称赞起来，连驼帮里的老人也真心竖起大拇指，连连道，这马配得上宝马二字。

　　“陆爷，依小的看，这简直就是上天赐给您的宝物啊。请陆爷上马，给小的们开开眼。也让那些无名之辈看看，什么叫宝马配英雄。”有人谄媚道。

　　陆奕成自然也是摩拳擦掌，想亲自策马驰骋一番，他围着狄安转了一圈，来到它身侧时却突然停了停，指着身旁一人，道：“来，你先来试试。”

　　那人自然受宠若惊，二话不说，翻身上马，不想一只脚还没跨在马上，便被狄安抖翻在地。那人还没反应过来，狄安的一只马蹄已突然大力的踩在他来不及抽走的脚踝上，只听咯吱一声，那人痛得惨叫起来，那声音堪比上刑场的砍头犯，众人合力将他拖了出来，才发现他腿已断，看样子少说也得躺在床榻上养上几个月的伤了。

　　众人心中不由一震，这宝马竟有如此傲骨，真真难得，但也难办。这上马驰骋可没有说的那么简单，如今已有人挂彩，不知道有谁能让这宝马心甘情愿地被驯服。

　　另一个人见此，仗着自己御马有术，便自告奋勇向陆奕成道：“陆爷，我来！”

　　陆奕成打量了他一眼，点点头，指了指狄安，一脸严肃道：“可不许伤了它。”

　　那人自信满满地抽出一条长鞭将它握在手里，狄安眼角连抬都没抬，仍旧吃着嘴边的草料。他将长鞭在地上重重地摔打出声响来，恶狠狠地扑向狄安，一把将长鞭套住狄安的脖子，他则抱紧它的脖子，翻身上马，他倒是坐到了马鞍上，只是这屁股还没坐热，前一刻还在兴高采烈对自己身手得意的他，下一刻已被狄安三两下连踢带踹摔翻在地，狄安的蹄子重重地踩在它的胸上，那人顿时口吐鲜血，两眼浑浊。

　　众人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这短短的时间内竟然连伤两人，大伙儿寻思着只怕这宝马不是寻常人能驾驭得了的，一个个自知之明地谨慎起来。驼帮上下则哈哈大笑着，你一句我一句调笑道，区区一只畜生都搞不定，果然还是安安心心骑骆驼来得安全。

　　陆奕成眼神骤然一冷，指着角落里的大胡子，傲慢道：“你，去，骑上去跑一圈给爷们寻点乐子玩。若玩得不好...”他狭长的手指朝四周的驼帮比了比，大胡子当下会意，这是要那驼帮的兄弟们开刀了。

　　众人的视线再次聚集到大胡子身上。只见他拱了拱手，礼数周全声音清冷道：“小的只会驯养骆驼，这马性子太烈，不是我驯服得了的。”

　　陆奕成摸着狄安的鬃毛，笑道：“既然是寻乐子玩，当然要你不会的，在场的哪一个不是等着看你出糗？难道你还真以为你有本事骑着它跑上一圈？”

　　驼帮上下自然又开始骚动起来，对着陆奕成直接骂起来的也不在少数，大胡子也嗤的一声笑出声来，陆奕成拍了拍狄安的马背，冷笑道：“你笑什么？”

　　大胡子抬起头来，昂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我只是希望，各位爷能得偿所愿，看到一出好戏。”

　　话音刚落，他快步来到狄安身旁，手握缰绳，翻身上马，踢腿前行，动作熟练流畅，一气呵成。狄安正吃着草料，还在兴头上，不想突然遇此一遭，它也不管此人是谁，只顾着扭动身子，抬高前蹄，嘶叫着要将此人抖落下去。可这人却紧紧夹着它的肚子，缰绳拉得它发疼，它只得卯足了劲继续扭动，后蹄也不由得翻腾起来。

　　驼帮上下眼见着这一幕都替大胡子捏着一把汗，赫连青丘躲在人群里，隔着白纱，眼见着狄安前蹄腾空，重心下垂，大胡子就快被它飞摔出去，她啊的一声叫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