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与世推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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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恶！在奴家面前说这些话，是故意刺儿我没个可心的人吗？”三娘眼中划过一丝寂寥，语气带着几分执意，故意刁难道：“偏不放过你，除非，留下点什么。”
大胡子眼中含笑，直接摊开手，“三娘还看得上什么，尽管拿去。”
“你还笑！就不怕我一刀砍下去，要了你的小命？让你从此跟娘子阴阳两隔，看你们还如何恩爱。”三娘眨了眨眼，将手里的长剑往大胡子脖子前移动了半寸。
“你不会。”大胡子按住伤口，一声轻咳，继而展眉道：“当年雷霆岗上大智大勇的霍三娘，怎么会是被情爱羁绊的俗人？”
三娘一时愕然，她收起刚才的媚态，看大胡子的眼神已是另一番神色，脱口道：“我以为那些陈年往事早让人给忘了，竟是小看了你。你是从何而知？”
大胡子心想，你小看的是我手下的斥候们，他们打探消息的手段都是用在战场上的，当年用来监视你们，已是屠鹿用牛刀了。
“三娘威名远扬，自然不止一人这么跟我提过。”大胡子趁机当了回马屁精，虽然他知道实情，此刻却只想把三娘往高处捧，“当年雷霆岗上风云激变，若不是三娘压镇，哪成就得了今日之关东刀客。我还听说，当年你单枪匹马，只用了区区数语便说服了叛乱的内贼，就这份胆色，足以令许多男人都为之汗颜。”
事实自然不像大胡子讲得那么英雄气概。那时霍三娘才刚刚二十出头，不知天高地厚，后来她每每想起当时的莽撞，都会惊起一身冷汗，若不是那些叛贼早被看出有异心，已设下层层埋伏，当日成刀下魂的就是她了。不过时隔多年，此时被大胡子这么一提起，她心中倒有几分受用。
赫连青丘听着大胡子说出大智大勇四个字，不禁一惊，那女人竟如此本事。换做是自己，只怕是没这分气魄的，她对三娘的印象突然有了一丝改观。大漠里长大的丫头，对强者总是怀着一种最原始的崇拜和敬重。
“那好，项上人头就给你留着，但你得把这个留给我！”三娘嘴角一记暗笑，手中长剑舞动，只听唰唰唰几声，大胡子眼前剑影晃动，顿时胡须飞扬，长剑三两下便把他凌乱的胡须剃得溜光，露出一张干净的脸来，那是大胡子本来的模样。
“看你以后还怎么叫大胡子！”三娘得意的笑道，似乎有种报复的快感。待她收剑转身，回头一看，却忍不住啧啧奇道：“我说你，你怎么．．．！你留那没用的胡子干嘛？！”
好一副俊俏的模样，三娘心中暗自惊叹，眼睛竟一时无法从大胡子脸上转移开去。
而帐外的赫连青丘也颇感意外，这大胡子没了胡子的样子，俨然变了个人，若说之前还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沧桑样，眼下不止年轻了几岁，配上他挺拔的身形，好似摇身一变，成了风姿潇洒的羽林郎。浩瀚星光下，他面如冠玉，长身而立，貌赛潘安，剑眉星目。皎如玉树临风，威如撼天狮子下云端，哪里还有半点流氓气，全身上下反而散发着一种浑然天成的贵气。
赫连青丘不禁私心想着，若是他再换一身讲究的服饰，再梳洗一下他随意的发髻，再配上一把有分量的宝刀，像谁呢，她心中闪现一个威武的人影，顿时一惊，奇怪自己怎么又胡思乱想起来，这次更加离谱，大胡子即便穿上龙袍也不是太子，他怎么能跟北邙王相比，他连给北邙王提鞋都不够资格！赫连青丘这么想来，对大胡子无端端生出几分闷气。
大胡子摸了摸下巴，弯腰捡起一小撮飘落的胡渣，叹息道：“可惜了，跟了我这么长时间，总归有感情的，就这么说没就没了，三娘，你可真狠啊。”
“别动！”三娘的视线仍旧在大胡子的脸上打转，她款款走向大胡子身前，一把抢过他手中的胡须，拽在手里轻笑道：“说好的，现在它们都是我的了。”大胡子不由得展颜一笑，三娘怔怔盯着他的笑容一时有些失神，半刻后才学着他的样子摇了摇头，惋惜道：“可惜了，你这么个人，却不能为我所有，奴家真真是命苦无福。”
“不是有两个人为你争风吃醋打起来了吗，你不去看看？”大胡子面带笑意，转身拾起坐榻上的外套，将它拢上身。
“打死算了，两个没用的。”三娘郁郁寡欢道，“要死早死了，还能让人来找我？这两人，斗来斗去，哪里就真是为了我，不过是借了我的名头，回头那些好事者又该说我是个红颜祸水了。你瞧，诸如此类莫名的骂名就这么摊在我们女人身上了。”
“摊上过骂名的可不只你一个，我也不是没被人骂过，更难听更冤枉的都有。只要咱自己知道自己是谁就行了。”
“说得好！”三娘不禁拍手道。她没想到原本是打算假意试探此人，却越说越投机，一扫之前的虚伪和尴尬，竟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这个大胡子果然不是寻常人，一般人若经历过之前的亲昵后，大多不欢而散，像他这样还能当什么也没发生过侃侃而谈的，要不就是脸皮极厚的泼皮，要不就是真正见过大世面的人物。
大胡子重新靠在坐榻上，将剩下的半盅药一口而尽，嘴角一抹，转而笑道：“你不去当真不要紧？我看武藏对你倒有些痴情在。”
三娘白了大胡子一眼，拂袖朝里屋走去，少时便换了一身素服，一头披肩长发自然垂落，有种铅华洗净的素美。她走出里屋，冲着坐榻上的大胡子嚷嚷道：“还不快过来帮忙。”
大胡子见她手中递过来一根朱钗，当下会意。他蓦然一笑，一手接过，起身拂过她的长发，在她头侧挽了个轻柔的发髻，将朱钗稳稳的插了上去。三娘凑在铜镜前，左看看右看看，醋意点点道：“这手法，可真娴熟呐。”
大胡子一愣，脑中划过御单狐笨拙的样子，她不是汉人，没有挽发的习惯，直至到了玉门关后突然羡慕起汉人发饰多变，这才开始学着摆弄起来，却总挽不好，大胡子只得经常帮她搭搭手，一来二去，竟运用自如，时不时还会挽个惊世骇俗的故意捉弄她。在以前他只觉得这是稀疏平常之事，如今三娘突然提起，大胡子才惊觉，自己那双执刀握剑的手，竟不知已为她挽过多少次发了。
三娘看着铜镜里的人，突然话峰一转，开口谨慎道：“方才听提起也被人冤枉过，你是得罪了谁吗？”。
大胡子低头淡然一笑，“是谁已不重要，对我来说，不需要留在心上的事没必要记着。”
“哼，你不用敷衍我，你不说我也知道，是北邙王战南城，对不对？”三娘拿着一张胭脂，朝唇上一抹，眼睛却时时注意着大胡子细微的表情。
大胡子抬头一笑，偏起头，指着身上的天禄纹身，快语道：“今日你想法设备试探我，难道就为了这个，我还以为是我之前抖出的关山虎的那档子事儿。”
“如果我说两个都有，可是我更感兴趣的是第一个呢。你身上真的是天禄？”三娘转身盯着大胡子，突然言辞慎重。
大胡子不得不点点头。既然已露出端倪，事到如今，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好在能进天禄的都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对他们了解甚深，拿他们其中一人当个幌子，是没人能看出破绽的。
三娘深吸一口气，对大胡子突然肃然起敬，低声道：“我不知道你跟北邙王有什么恩仇，但你能进天禄，定然也曾为大汉百姓上阵杀敌，只这一点，就让奴家佩服！只是你身份已暴露，陆奕成是个六亲不认的人，他对你是如何个想法，连我也琢磨不透，这一路上，须得小心。”
三娘一口气说出这一大段肺腑话来，大胡子颇为震动，他想不到这个看起来轻浮浪荡的女人，骨子里竟透出铮铮的侠义心。若说之前他对三娘一直有礼有节，任她出言不逊，是看在她出手救治自己的恩情上，那么此时此刻，他已忘了她的性别，真心把她当作江湖儿女，诚心相待。
大胡子随即温暖一笑，宽慰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三娘的话我记下了。但我就是这么个人，终究是学不会与世无争的逃避，也学不会与世浮沈的随俗。书中也讲过，圣人者不凝滞于物，而与世推移。所谓与世推移，在我看来，是迂回的周旋，是强者应有的姿态，这就是我的选择。”
“好一句圣人者不凝滞于物，而与世推移。”三娘由衷赞道，“果然不是一般人能说出口的话。”
大胡子揉了揉肩，眼睛望向帐外，“三娘也无须过于担心，陆奕成就算想杀我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嗯，看来是奴家多虑了。你身上的伤还得换一次药，且坐坐，待我回来。他们两个估计也打得差不多了，是时候轮到奴家去收场了。”三娘莞尔道，说着揭开帷帐，走了出去。
大胡子待三娘脚步渐远，不动神色间冲着耗子和赫连青丘躲藏的一角唤道：“喂，你们俩，戏都散场了，可以出来了吧。”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与世推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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