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心》星纪微澜

16、第 16 章

　　“娘，是今天吗？”
　　今天慕雪打扮一新，早早地起床翘首以盼。
　　“是。”
　　风落英怜爱地替慕雪梳着头发，温柔地为慕雪挽起别致的发髻。慕雪的精神很好，似乎就像是熬过寒冬之后迎来了春天的第一缕阳光。
　　慕雪有些迫不及待，她坐在镜子前面，打量着自己的样子。红润的双颊，显示出她的高昂的兴致。今天就是举办贡酒大赛的日子，过了今天，季无心就能如愿以偿，过去的恩恩怨怨就能落下帷幕了。
　　风落英赶着马车，慢悠悠地行进在乡间小道上。
　　“娘，再快些。”
　　慕雪从车厢里探出头来，催促着风落英，她生怕赶不上，生怕自己会错过季无心。
　　虽然慕雪没有说，可是在她的心里，她明白阿罗一定有什么事瞒着她。阿罗不是个会说谎的人，慕雪看得出阿罗心神不宁的样子。可是她没有追问，她不想让娘亲担心，也不想让季无心担心，她更不想去想象任何不好的事。今天她会亲眼看见季无心，她会亲自看见季无心好好地出现在她的面前，她会亲眼看见季无心功成名就一偿所愿的场景。她想要亲自见证这一天，牢牢地记住这一天。

　　“少爷，一切准备妥当。”
　　经过几天的修整，季无心的精神好了很多。虽然他还是有些不适，可是他却绝不会在人前显露丝毫。
　　今天是属于他季无心的大日子，他绝对要赢得漂亮。
　　“走吧。”
　　季无心踌躇满志，他沉稳的嗓音里透着自信，大踏步走去。
　　“是。”
　　阿罗很开心能看见少爷重新振作起来，他没有告诉季无心他去找过慕雪，也没有说过任何有关于那坛酒的事，他只是悄悄地换了季无心准备好的酒。虽然阿罗自作主张，可是他不后悔，这是他能为少爷和慕雪姑娘唯一能做的事了。
　　想起慕雪，阿罗记起那天慕雪的脸色不太好，看上去像是生病了。
　　“阿罗！”
　　季无心在前面招呼阿罗，阿罗只好暂时把慕雪的事搁在一边，先解决了眼前的事。
　　“是，少爷。”
　　阿罗快步跟上去，走在季无心的身后。
　　荣城的城中心搭起了高高的台子，台上的各位大人已经坐了下来，耐心地等着段家和季家的当家人出现。
　　台下围满了前来看热闹的老百姓。大家都饶有兴致地坐在自带的小板凳上，屏息以待。往届的贡酒大赛，除了段家以外，其他的参加者参差不齐，实力一般，所以这么多年来段家都能稳坐头把交椅，没有人能撼动段家的地位。可偏偏就是今年杀出了季无心这匹黑马。面对着突如其来的对手，虽然段家并没有做出什么样的回应，可是大家早就等不急要看到底谁能真正地笑到最后。坊间早已经开出了今年的赌局，季无心的赔率已经攀升到了一赔二十。不管谁输谁赢，这都会是一场恶战。
　　慕雪坐在马车里，焦急地盼着季无心的出现。
　　她没有力气坐起来，风落英只好扶着她，让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来了来了！”
　　人群里骚动起来，慕雪的心也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当她看到熟悉的季无心的身影出现在高台上的时候，她的心里很复杂。又是欣喜又是难过的心情让她有些透不过气来。慕雪远远地看着，虽然离得很远，她看不清楚季无心的模样，可是季无心挺拔的身影就是慕雪眼中唯一的存在。
　　“你没事就好。”慕雪喃喃自语，一颗心落了下去。
　　“……现在开始……”
　　听着大伙儿的欢呼声，应该是贡酒大赛正式开始了。
　　慕雪看不清楚可是她却一直眺望着季无心的方向，她恋恋不舍的眼神中，永远映照着季无心不变的身影。
　　“慕雪，你还好吗？”
　　风落英听见慕雪的呼吸越来越微弱，心中感到十分不安。
　　“娘，我……”
　　慕雪的胸口一阵剧痛，让她无法呼吸。她感觉脸上涌出一股温热的液体，一直流进嘴里。慕雪没办法抬手，她侧着头看着自己的衣襟上落下一滴又一滴的鲜血，不一会儿就染红了她的前襟。
　　“慕雪，别说话……”风落英让慕雪躺在自己的腿上，伸手就要往慕雪的嘴里塞药丸。慕雪的神智渐渐变得不清醒，气若游丝，根本就不能把药丸咽下去。
　　“慕雪，别睡，听娘讲话……”风落英想去倒水却把水壶打翻了，温热的水溅在她的身上，弄得她狼狈不堪。
　　“慕雪……”风落英使劲拍着慕雪的脸，希望疼痛能使慕雪清醒过来，可是慕雪头一歪，再也没办法支撑下去了。
　　风落英小心地把慕雪放倒在车厢里，驾着马车在水泄不通的街道上奔跑起来。她现在已经顾不了许多了，周遭的咒骂声根本没有传进风落英的耳朵里，她只能记得自己的女儿浑身是血，命悬一线。
　　“都闪开，闪开……”
　　所有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风落英，此刻她就像是一个疯子一样失去了理智。她的头发散落下来，声嘶力竭地向围观的人群叫喊，人们的叫骂声一阵高过一阵，却挡不住风落英手上挥舞的鞭子。
　　“夫人，出什么事了？”
　　林若奇一把抓住即将甩在自己身上的鞭子，正要发火，却发现风落英坐在马车上像个泼妇一样疯疯癫癫的。
　　“慕雪……快救慕雪……”
　　林若奇飞身跃上马车，不顾一切走进了车厢。慕雪浑身是血，把她的一身白裙染成了红色，林若奇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他不知道这些天没见慕雪却变成了这个样子。她小小的身子躺着，就像是睡着了一样，脸上身上全是鲜血，就像是开闸的水流一样不停地往下流。慕雪的脸色越来越白，全身呈现出了一种奇异的透明色。
　　林若奇一把抱起慕雪，双脚在马车上借力一蹬，身子就像是离弦之箭向远处掠去。林若奇脚下不停，在房顶上飞来飞去，虽然他的力气渐渐用尽，可是他还是一刻不停地奔跑着，他怕自己一停下来，慕雪就会死在他的怀里。
　　风落英驾着马车紧随其后，俩人一前一后飞快地跑着。
　　慕雪脆弱的生命，仍然在一寸一寸地流失。

　　“下面是季家的酒，开封……”
　　一个中年男子打开酒封，依次在各位大人的面前倒上一杯。
　　虽然看热闹的人隔得很远，可是有些爱酒的人还是不停地点头，啧啧称赞。微风送来的酒香传进了大家的鼻子里，还没有尝，就已经醉了几分。
　　“阿罗？”
　　季无心察觉到不对劲，压低着声音询问阿罗。这酒绝不是自己酿出来的，反而是慕雪的味道。季无心不知道阿罗到底做了什么，可是他绝对是自作主张去找了慕雪。
　　季无心不悦，他的表情被坐在对面不远处的杜眉看在眼里。
　　杜眉美目微阖，脸上已经是阴云密布。不是说季无心病重吗？那他怎么还能好好地坐在这里？杜眉向段府管家扫去一眼，管家吓得一哆嗦。
　　“好酒！好酒！”张中一饮而尽，按耐不住自己激动的心情差点就要跳起来。要不是他穿着官服还面对着一干众人，他一定会捧着酒坛痛饮一番。
　　“真是佳酿！”
　　“是，是！”
　　其他大人也随声附和。场上起了些变化。
　　原先段家的酒一出，就虏获了众人的心，就当大家以为胜负已分之时，没想到季无心拿出来的酒也毫不逊色。
　　“老夫尝了这么多的酒，从来没有尝过这种味道。”张中一抹嘴，意犹未尽。“花酿向来不讨喜，登不了大雅之堂。没想到这次的花酿让老夫大开眼界。不但承袭了花酿一直以来清淡舒爽的口感，更兼有烈酒畅快刺激的特质，更难的是，老夫居然尝不出这酒里的配方，老夫真是汗颜汗颜啊。”张中的一番长篇大论说出了众人的心声，大家纷纷跟着点头，觉得此言颇有道理。
　　“还有吗？再给点儿。”张中像是贪吃的孩子一样，居然还喝不够，还想要再喝一碗。
　　大家觉得好笑，又不敢光明正大嘲笑朝廷命官，只好捂着嘴，使劲憋在心里。
　　季无心虽然心里不快，可是不管怎么说，还是要感谢阿罗的自作主张。慕雪的酒，向来是最好的。
　　季无心一眼扫过去，刚好与杜眉四目相接。两人但笑不语，暗中较量，火花四溅。
　　“这是怎么回事？”场上忽然一阵惊呼，众位官员面面相觑，一脸不知所措的样子。张中更是如此，他一边喝着碗里的酒，一边皱着眉头大惑不解的样子。
　　“季公子，这到底是什么酒？怎么会这样子？”
　　季无心接过碗一尝，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碗里分明是清水，哪有半分酒味？
　　“这……”季无心犹豫着，不知该如何开口。
　　“少爷……”阿罗站在一边使劲冲季无心使眼色，一边小声说，“夕颜，夕颜，夕颜……”
　　阿罗怕季无心听不清楚，用手指凌空写着“夕颜”两个字。
　　是“夕颜”，她真的做到了。
　　“我以后要以我的名字酿出一种酒，酒味只能持续片刻，就像是最美的晚霞，稍纵即逝。”
　　慕雪，应该说是段夕颜，曾经双手托腮，认真地对他说。
　　他当时不屑一顾，嘲笑他异想天开。世上怎么可能有这种酒？真是痴人说梦。
　　季无心还记得自己无情的嘲笑惹哭了她，却没想到她还记得自己的誓言。
　　“哼！你等着吧，我一定会做给你看的！”
　　年少的玩笑话，如今成真了。季无心思绪万千，却不知该如何说起。
　　“大人，这是“夕颜”。”季无心缓缓地说，“取朝生暮死的夕颜花为原料，历经一个寒暑的窖藏。开封后香气四溢，酒香醉人，一刻钟后化为清水。“夕颜”寓意为朝生暮死，刹那芳华，若是不懂得好好把握，就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夕颜？”张中怔怔地一再念叨着这两个字，似乎心有感触。记忆中也曾经有过这样一个女子，像风一样在自己的指尖擦过，留不住任何的余迹。
　　“下面我宣布，获胜的是……季府……”
　　张中的声音隐没在人潮中。
　　季无心站起身向张中以及底下的百姓们点头致意，身后的阿罗早已经忍不住热泪盈眶。
　　“阿罗，你代替我去段家。”
　　季无心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来，塞在阿罗的手里，自己却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若是不懂得好好把握，就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了。”季无心的话言犹在耳，他忽然之间很想念慕雪，很想见到她，好好地看着她。
　　“少爷……少爷……”
　　季无心越走越远，阿罗的喊声没有让他回头。现在，尘埃落定，在没有什么是能够横亘在他和慕雪之间的了。
　　“让我去要债？我不会啊！”
　　阿罗看着手中的几张欠条，苦着一张脸。当初段家没了林家的支持，只好病急乱投医，分别向几家钱庄借钱，并许诺在赢得贡酒大赛之后将借的钱悉数还清。只是段家没有想到，季无心还留了一手，这几家钱庄的幕后老板就是季无心。
　　若是段家知晓这一情况，不知道会是什么反应？
　　阿罗有些幸灾乐祸，他迫不及待赶往段家发誓要为少爷好好出一口恶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