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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3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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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的樱花开了又谢,花瓣铺满街道的时候,鎏汐收到了湘北高中的入学推荐信。
信是寄到学校的,班主任亲自交到她手里,笑容里有掩饰不住的骄傲:“全校就这一个名额,鎏汐,你值得。”
鎏汐接过那封淡蓝色的信封,指尖触到纸张的质感时,心里涌起的不是喜悦,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实感——目标的第一阶段,达成了。
但这份喜悦还没来得及消化,就面临着一个更棘手的问题。
周五傍晚的Mocha Tree,客人稀少。鎏汐站在吧台后擦杯子,目光时不时瞟向窗外。她知道仙道今天训练结束后会来,也知道有些话必须说了。
六点半,风铃响了。
仙道推门进来,还是那身陵南的篮球服,头发有点湿,应该是刚冲过澡。他走到吧台前,对鎏汐笑了笑:“老样子,冰美式。”
“今天训练怎么样?”鎏汐一边操作咖啡机一边问,声音有点紧。
“还行。教练说下个月有场和海南的练习赛,很重要。”仙道靠在吧台上,看着她,“你呢?听说你拿到湘北的推荐信了?”
消息传得真快。鎏汐把做好的咖啡推过去:“嗯,今天刚拿到。”
“恭喜。”仙道端起杯子,却没喝,“那……你的决定呢?”
该来的还是来了。鎏汐放下擦杯子的布,深吸一口气:“仙道,我想去湘北。”
仙道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我知道湘北的医学资源很好。但陵南也不差,我们学校今年新建了理科实验室,图书馆也在扩建。而且……”他顿了顿,“如果你来陵南,我可以每天陪你上下学,训练结束后帮你补习,不会让你一个人辛苦。”
这话很温柔,温柔得让鎏汐心里发疼。但她还是摇了摇头:“不是学校资源的问题。湘北离我现在住的地方近,通学时间短,可以多出至少一个小时的学习时间。而且我已经规划好了未来三年的自学进度,湘北的课程设置更适配我的计划。”
“计划可以调整。”仙道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低了些,“鎏汐,我知道医学是你的梦想,我从没想过阻止你。只是……我们好不容易才在一起,我不想因为学校不同就分开。”
鎏汐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的真诚和期待像针一样扎人。她想起东京塔上的拥抱,想起新干线上的那个吻,想起这两个多月来所有的甜蜜和温暖。
但她更想起月考跌到第五名时的恐慌,想起熬夜补进度时的疲惫,想起那个“必须靠自己”的誓言。
“仙道。”她的声音有点哑,“如果我去陵南,每天要多花至少两个小时在通学上。这两个小时,足够我背完一章医学知识点,或者做完一套模拟题。”
“我可以帮你——”
“你帮不了。”鎏汐打断他,语气很轻,但很坚定,“学习是我自己的事,必须我自己完成。你陪我再久,书还是要我自己看,题还是要我自己做。”
仙道沉默了。他低头看着杯子里渐渐融化的冰块,过了很久才说:“所以在你心里,学习永远比我重要,是吗?”
这个问题太尖锐了。鎏汐感觉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呼吸都有点困难。
“不是谁比谁重要的问题。”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而是……我们的人生轨迹不同。你要打篮球,要冲击全国大赛,那是你的梦想。我要学医,要考上最好的医学院,那是我的目标。我们都很清楚,为了这些目标需要付出什么。”
她顿了顿,继续说:“仙道,我不想成为你的负担,让你在训练之余还要分心照顾我。也不想让你成为我的依赖,让我在应该努力的时候选择安逸。”
“可我不觉得是负担。”仙道抬起头,眼神里有一丝受伤,“我喜欢照顾你,喜欢为你做这些事。鎏汐,两个人在一起,不就是互相支持吗?”
“互相支持没错。”鎏汐的声音开始颤抖,“但如果支持变成了依赖,如果温柔变成了阻碍,那还是健康的感情吗?”
她想起自己为了陪他看比赛而错过自学时段,想起因为他一通电话就推迟复习计划,想起那些因为约会而压缩的学习时间。
“仙道,我试过了。试着平衡感情和学习,试着两全其美。”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但我做不到。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就会不自觉地放松,会把时间大把大把地浪费掉。我必须承认,现在的我,还没有能力同时处理好这两件事。”
仙道的脸色彻底白了。他握着杯子的手很用力,指关节泛白。
“所以……”他的声音很轻,“你要分手?”
这个词说出来的时候,两个人都愣住了。
鎏汐张了张嘴,想说“不是”,想说“也许还有别的办法”。但理智告诉她,没有。她和仙道的路,从选择学校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分岔了。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但我不能因为舍不得,就放弃湘北,放弃我早就规划好的人生。”
仙道看着她,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和强忍泪水的样子,心里一阵刺痛。他知道鎏汐有多要强,知道她说出这些话需要多大的勇气。
但他还是不甘心。
“如果……”他艰难地开口,“如果我考湘北呢?”
鎏汐猛地抬头:“什么?”
“湘北的篮球部也很强,我去了也不会埋没。”仙道语速很快,像在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这样我们就可以一起上下学,你也不用改变计划,我们——”
“仙道。”鎏汐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像一盆冷水浇下来,“湘北的篮球部是强,但陵南才是最适合你的地方。你们的教练了解你,队友熟悉你,战术体系都是围绕你建立的。你去湘北,等于从头开始。”
她顿了顿,眼泪终于掉下来:“而且……你不能因为我,就放弃更适合自己的选择。就像我不能因为你,就放弃湘北一样。”
这句话说出口,两个人都明白了——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
仙道靠在吧台上,闭上了眼睛。过了很久,他低声说:“给我两天时间。让我想想。”
“嗯。”
仙道付了钱,端起那杯几乎没动过的冰美式,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鎏汐。
她还是站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流着,肩膀微微颤抖。
仙道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推门出去了。
风铃叮当作响,然后又归于寂静。
那天晚上,鎏汐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仙道的脸——他笑的样子,他打球的样子,他认真说“我喜欢你”的样子。
手机就放在枕边,屏幕暗着。她好几次想拿起来,想给仙道发信息,想说“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
但理智阻止了她。
她知道仙道说得对——两个人在一起,就应该互相支持。她也确实贪恋那份温柔,那份无微不至的照顾。
但正是这份贪恋,让她在最重要的时候迷失了方向。月考的第五名像一记警钟,提醒她:鎏汐,你忘了自己为什么重活一世了吗?
上一世,她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的樱花开了又谢,却连走到窗边的力气都没有。那时候她发誓,如果能重来一次,一定要掌握自己的命运,要成为能帮助别人的人。
现在机会就在眼前。湘北的推荐信,医学自学的进展,越来越清晰的目标——这些都是她一步步挣来的,是她用无数个不眠之夜换来的。
她能为了感情,就轻易放弃吗?
不能。
鎏汐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泪水浸湿了布料,凉凉的贴在脸上。
她想起和神宗一郎分手时的情景。那时候也疼,也难过,但更多的是对未来的迷茫。而现在,她清楚地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该往哪里走,却还是要亲手推开那个温柔的人。
也许这就是成长的代价——你必须学会舍弃一些美好的东西,才能得到更重要的。
分手是仙道先提的。
两天后的下午,鎏汐在Mocha Tree吧台后擦咖啡杯,看见仙道推门进来时,手抖了一下。杯子差点滑落,她赶紧握紧。
“今天轮休,不用上班。”松本从后面探出头,看了仙道一眼,又看了鎏汐一眼,“你们聊,我去后面清点库存。”
说完他拍了拍鎏汐的肩膀,转身进了仓库。
店里没有其他客人。下午四点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桌椅的影子拉得很长。鎏汐放下杯子,解下围裙,绕过吧台。
仙道站在靠窗的位置,没穿篮球服,而是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但看见鎏汐时,还是努力笑了笑。
“出去走走?”他问。
“嗯。”
两人走出咖啡店,沿着街慢慢走。风里有樱花的味道,花瓣已经落尽,只剩下嫩绿的叶子。他们谁也没说话,只是并肩走着,像往常无数次那样。
走到陵南高中门口时,仙道停下脚步。篮球馆里传来拍球的声音,还有教练的喊声。
“今天本来有训练的。”仙道说,“我请假了。”
鎏汐看着他的侧脸,喉头发紧。
“这两天我想了很多。”仙道转过身,面对着她,“你说得对,我们的人生轨迹不一样。你要去湘北,我要留在陵南打球,这都是早就定好的路。”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也试想过,如果我去湘北会怎样。但教练昨天找我谈话,说今年夏天会带我们去美国集训,机会很难得。如果去了湘北,可能就……”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鎏汐懂了。就像她不会放弃湘北一样,仙道也不可能放弃陵南,放弃那些专属他的机会。
“我明白。”鎏汐轻声说,“你应该留在陵南。”
仙道看着她,眼神很复杂——有不舍,有难过,但也有一种释然。
“鎏汐,我喜欢你,是真的。”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很清晰,“但我喜欢的,就是那个有目标、有坚持、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你。如果为了我,你放弃湘北,放弃医学,那你就不是你了。”
鎏汐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她赶紧抬手去擦,但越擦越多。
仙道上前一步,轻轻抱住她。这个拥抱很克制,手臂环得很松,像在拥抱一件易碎的瓷器。
“我尊重你的选择。”他在她耳边说,“也会支持你的医学梦想。以后……如果遇到困难,需要帮助,随时可以找我。”
鎏汐把脸埋在他肩上,眼泪浸湿了布料。她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味道——洗衣液的清香,还有一点淡淡的汗味。
“对不起。”她哽咽着说,“我太自私了。”
“不自私。”仙道松开她,双手扶住她的肩膀,“我们都选择了对自己最重要的东西,这没有错。”
他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动作很轻:“只是……以后我不能陪你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别总熬夜,记得按时吃饭。学习再忙,也要留时间休息。”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心上。鎏汐用力点头,说不出话。
仙道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忽然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说起来,我们好像总是在告别。第一次是在东京塔上,我说以后要带你去更多地方。第二次是现在,我说以后不能陪你了。”
“对不起……”
“别道歉。”仙道摇摇头,“这段感情,我们都很认真,这就够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鎏汐:“这个,本来想等你生日时送的。现在……就当是告别的礼物吧。”
鎏汐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细细的银链,坠子是一颗小小的、做成听诊器形状的吊坠。
“在东京看到的,觉得很适合你。”仙道说,“希望等你成为医生的时候,还记得有个打篮球的前男友。”
鎏汐握着那条链子,指尖冰凉。她抬头看着仙道,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声音。
“我走了。”仙道往后退了一步,“鎏汐,祝你……在医学路上一切顺利。”
“你也是。”鎏汐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祝你在篮球路上……拿到全国冠军。”
仙道笑了笑,转身离开。他没回头,脚步很快,像是怕一回头就会后悔。
鎏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手里的银链在阳光下闪着微光,那颗小小的听诊器吊坠,精致得让人心疼。
风铃在远处叮当作响。她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手机震动,才回过神来。
是松本发来的信息:“没事吧?需要请假吗?”
鎏汐深吸一口气,打字:“不用,我这就回来上班。”
她把链子收进盒子,放进书包最里层,然后转身往咖啡店走去。
脚步很稳,背挺得很直。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某个地方,像被挖走了一块。
那天晚上鎏汐没学习。
她早早回到家,洗了澡,换上睡衣,然后坐在书桌前发呆。桌上摊着高中生物的笔记本,但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仙道的脸——他笑着说“我喜欢你”的样子,他在球场上挥洒汗水的样子,他最后那个苦涩的笑容。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仙道发来的最后一条信息:“到家了。再见,鎏汐。”
很简单的几个字,却像把钝刀,在她心里缓慢地割。
鎏汐没回复。她关掉手机,拉开抽屉,拿出那个装着银链的盒子。链子很轻,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看了很久,然后重新放回盒子,锁进抽屉最深处。
和神宗一郎分手时,她也锁过一个铁盒。那次是初恋的结束,是青春里第一道深刻的伤痕。而这次……这次更像一场成年人的告别,平静,理智,但疼得一点都不少。
窗外传来篮球拍地的声音。鎏汐走到窗边,看见隔壁那栋一户建的院子里,流川枫正在练习投篮。
他投得很专注,每次起跳、出手的动作都标准得像教科书。路灯的光照在他身上,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
鎏汐看了一会儿,拉上窗帘。
她现在没心思关注任何人。心里空荡荡的,像刚经历了一场地震,所有的东西都被震碎了,需要时间慢慢收拾。
第二天早上,鎏汐照常起床、洗漱、准备上学。镜子里的人眼睛有点肿,脸色苍白,但表情很平静。
她背上书包,推门出去。清晨的空气很凉,她拉紧外套,快步走向学校。
路过那个熟悉的街口时,她下意识地放慢脚步。以前仙道偶尔会在这里等她,说“顺路一起走”。现在那里空荡荡的,只有几片落叶被风卷着打转。
鎏汐继续往前走。脚步很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到学校时,她看见布告栏前围了一群人。原来是国中篮球决赛的海报贴出来了——下周开始,持续两周,决赛优胜者可以获得高中篮球部的推荐资格。
海报上印着各队的王牌球员,流川枫在很显眼的位置。他穿着湘北国中的队服,眼神锐利,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
周围有女生小声议论:“流川君今年肯定能拿到推荐资格吧?”“听说湘北高中已经提前联系他了。”“好厉害……”
鎏汐没停留,径直走进教学楼。她的班级在二楼,经过三年二班时,她下意识地往里看了一眼。
流川枫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头看一本篮球杂志。晨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让他冷硬的轮廓柔和了一些。
他似乎察觉到视线,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鎏汐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她能感觉到流川枫的目光还停在背上,像带着某种探究的意味。
但她现在没精力去管这些。心里还残留着分手的钝痛,像背景噪音一样,时时提醒她那段感情的结束。
接下来的几天,鎏汐把自己埋进了学习里。
她制定了更严格的时间表:早上五点半起床,背一小时医学术语;课间全部用来做题;午休缩减到十五分钟,剩下的时间看书;放学后直接去图书馆,学到闭馆;晚上回家继续到十二点。
咖啡店的兼职她没辞,但主动申请减少晚班,只保留了周末的全天班。松本同意了,什么也没问。
生活又回到了那种紧绷的状态。但这次和上次不同——上次是主动选择,这次更像是一种逃避。
她需要用学习填满所有时间,才不会有空隙去想仙道,去想那段戛然而止的感情。
偶尔在咖啡店工作时,她会下意识地看向门口,期待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但仙道再也没来过。听由美说,他最近训练很拼命,几乎住在篮球馆。
这样也好。鎏汐想。大家都往前看,不回头。
周三下午,鎏汐在图书馆遇到了一点麻烦。
她正在看高中生物的细胞结构章节,有几个专业术语怎么也记不住。试了几次,还是混淆,烦躁感一点点累积。
再加上昨晚又失眠,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仙道说“我喜欢你”的声音,一会儿是显微镜下的细胞图像,一会儿又是下周的数学测验。
她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感觉头一阵阵发疼。
“这里写错了。”
一个冷淡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鎏汐抬头,看见流川枫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桌边,正指着她笔记上的一处标注。
“线粒体是细胞的‘动力工厂’,负责能量代谢。你写的‘蛋白质合成’是核糖体的功能。”他说得很简练,没什么情绪。
鎏汐愣了一下,低头检查自己的笔记。果然,她把两个细胞器的功能搞混了。
“你……懂生物?”她有些意外。
“必修课。”流川枫在她对面坐下,从书包里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翻到某一页,“这里,老师上周讲的重点。”
鎏汐接过笔记本。流川枫的字迹很工整,条理清晰,重点都用红笔标出来了。她对照着修改了自己的笔记,那几个一直混淆的概念终于清晰了。
“谢谢。”她把笔记本还回去。
流川枫接过,没说话,但也没立刻离开。他翻开一本篮球战术手册,开始做笔记。
两人就这样相对坐着,各自学习。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的沙沙声。
鎏汐偷偷看了流川枫一眼。他看得很专注,眉头微皱,偶尔在纸上写点什么。那种全神贯注的样子,让她想起了仙道打球时的表情——一样的认真,一样的沉浸。
她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不能再想了。
重新把注意力放回书本上,那些专业术语好像没那么难记了。也许是因为有人陪着,也许是因为刚才的烦躁被那点意外的帮助冲淡了。
一个小时后,流川枫合上书,站起身。
“走了。”他说。
“嗯。”鎏汐点头,“今天……谢谢你。”
流川枫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