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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23章 ...

  •   樱花落尽的第三天,鎏汐在放学后去了那棵最大的樱花树下。

      花瓣已经铺了满地,粉白色的地毯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神宗一郎靠树干站着,看见她过来,站直了身子。

      “还以为你不会来了。”他说。

      “说好的。”鎏汐在他面前站定。

      两人之间隔着一米距离,像有一条看不见的线。过去几个月里,这个距离会瞬间被拥抱填满,但现在,他们只是安静地看着对方。

      “我想过了。”鎏汐先开口,“你说得对,不能等到相看两厌。”

      神宗一郎点头。他今天穿着整齐的校服,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像是要去参加什么正式场合。

      “我也是。”他说,“昨天晚上训练完,我在球场多待了一个小时。投篮的时候一直在想,如果这时候你突然出现,跟我说‘别去北海道了’,我会怎么做。”

      “你会怎么做?”

      “不知道。”神宗一郎苦笑,“所以才更明白,该做个了断了。”

      风吹过,树上残余的几簇花瓣簌簌落下。有一片停在鎏汐肩头,神宗一郎下意识伸手想帮她拂去,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你碰吧。”鎏汐轻声说,“最后一次了。”

      他的手轻轻掠过她的肩膀,花瓣飘落在地。那个触碰很短暂,指尖的温度却留在衣料上,许久未散。

      “阿汐。”神宗一郎收回手,插进裤兜,“这几个月,谢谢你。”

      “谢我什么?”

      “很多。”他抬头看天,眼神放空,“谢谢你在花店第一次对我笑,谢谢你去给我加油,谢谢你在决赛那天说‘我相信你’……也谢谢你现在,肯这样好好地跟我道别。”

      鎏汐的鼻子又酸了。她用力眨眨眼,把那股湿意压回去。

      “我也谢谢你。”她说,“谢谢你让我知道,原来被人真心喜欢是这种感觉。”

      这是真话。在认识神宗一郎之前,鎏汐的生活只有学习、兼职、自学,像一个精密运转的机器。是他把温度带了进来——那些笨拙的关心,那些真挚的告白,那些因为在乎而小心翼翼的时刻。

      “以后……”神宗一郎顿了顿,“还会遇到更好的人吧。比我更懂你,更能陪你走下去的人。”

      “你也是。”鎏汐说,“会遇到更支持你打球,更能理解你的人。”

      两人又沉默了。这话说得客气,却也残忍——他们在彼此祝福对方遇见更好的人,同时也承认了,自己不是对方最好的选择。

      “那……”神宗一郎深吸一口气,“就这样吧。”

      他向前一步,鎏汐没有后退。少年身上还带着淡淡的汗味,混着洗衣液的清香,那是她很熟悉的气息。

      他轻轻抱住她,手臂环得很松,像是怕弄疼她。鎏汐把头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这个拥抱和球赛那天不同。那天是绝望的、用力的,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今天是温柔的、克制的,是真正的告别。

      “要加油啊。”神宗一郎在她耳边说,“成为最厉害的医生。”

      “你也是。”鎏汐的声音闷在他肩头,“打进全国大赛。”

      “嗯。”

      “要好好吃饭,别光顾着训练。”

      “你也是,别老熬夜看书。”

      他们就这样抱着,说了很多琐碎的叮嘱。像两个即将远行的旅人,在站台上交代最后的注意事项。

      最后,神宗一郎松开她,往后退了半步。他看着她的眼睛,然后很轻、很快地,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那个吻很凉,带着四月傍晚的微寒。

      “再见,鎏汐。”

      “再见,阿宗。”

      他转身走了。没有回头,背挺得很直,步伐迈得很大。鎏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樱花道尽头,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肩膀上的花瓣已经不见,刚才他触碰过的地方,只剩下一点点凉意。

      那天晚上,鎏汐回到家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铁盒从抽屉里拿出来。

      她没有打开,只是捧着盒子在榻榻米上坐了很久。窗外街灯一盏盏亮起,房间里从昏暗变成半明半暗。最后,她站起身,把铁盒放进了衣柜最上层的储物格里。

      够不着,需要踩椅子才能拿到的地方。

      然后她开始打扫房间。把书架上的医学书籍重新分类整理,笔记按日期排好,过期试卷收进文件袋。桌面上只留下当前要用的教材和参考书,整齐得像图书馆的陈列架。

      做完这些,她冲了个澡。热水淋在皮肤上,她闭上眼睛,任由水柱打在脸上。浴室里雾气蒸腾,镜子模糊一片,看不清表情。

      换上干净的睡衣,她坐到书桌前。摊开西医基础诊断的笔记本,翻到上次停下的地方——心脏听诊区与心音特征。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她写得很专注,把每个瓣膜听诊区的位置、正常心音与异常心音的区别、常见心脏杂音的特征……一条条梳理清楚。遇到难记的专业名词,就多写几遍,直到能默写出来。

      九点半,闹钟响了。这是她给自己设定的休息时间。

      鎏汐放下笔,活动了一下酸胀的手腕。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雨后青草的气息。远处传来电车驶过的声音,规律而遥远。

      她忽然想起神宗一郎说过,北海道夏天很凉快,冬天雪能积到膝盖。他说等她在医学上有所成就,一定要去北海道找他,他带她看流冰,吃海鲜。

      当时她笑着答应,心里其实知道,这约定实现的概率有多渺茫。

      现在连这渺茫的可能性也没了。

      鎏汐关上车窗,回到书桌前。她没继续看医学书,而是拿出了国三的数学练习册。明天有小测验,她得把二次函数的部分再过一遍。

      数字和公式是冷酷的,也是公平的。只要方法对、计算准,就一定能得到正确答案。不像感情,不像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再努力也可能无解。

      她喜欢这种确定性。

      分手后的第一个周末,鎏汐在图书馆待了整整两天。

      周六早上八点开馆她就到了,选了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摊开三本书:国三英语语法、中医经络图谱、西医解剖学基础。

      她给自己制定了严格的时间表:上午三小时主攻学校课程,下午四小时自学医学,晚上两小时复习兼预习。每学习五十分钟休息十分钟,休息时只允许喝水、眺望窗外,不准想任何与学习无关的事。

      起初很难。看书时总会走神,想起樱花树下那个拥抱,想起额头上微凉的触感。每到这时,她就用力掐一下自己的虎口,用疼痛把思绪拉回来。

      午休时,她去买饭团。便利店收银员是个脸熟的大婶,随口问:“今天一个人?那个打篮球的男朋友呢?”

      鎏汐顿了顿,说:“他毕业了。”

      “这样啊。”大婶把找零递给她,“年轻人嘛,来来去去正常的。你看着就是有出息的孩子,以后肯定能遇到更好的。”

      鎏汐笑笑,没接话。

      回到座位,她一边吃饭团一边看经络图谱。足阳明胃经,从头走足,四十五个穴位。她用手指在桌面上虚画着路线,从承泣穴到厉兑穴,想象气血在其中运行。

      人体多奇妙。十二条正经,奇经八脉,三百六十五个穴位,像一张精密的网,维系着生命的平衡。只要掌握规律,就能理解,就能调理。

      这比人心简单多了。

      周日傍晚,鎏汐合上最后一本书。图书馆的闭馆铃响了,管理员开始挨个桌子提醒。

      她收拾好东西,背着沉甸甸的书包走出大门。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粉色,云朵像被撕碎的棉絮。她忽然想起,上周这时候,她应该正和神宗一郎在河边散步。他会买两支冰淇淋,两人一边吃一边说些没什么意义的闲话。

      现在她一个人走回家,脑子里在复盘今天学到的知识点:西医的炎症反应五征——红、肿、热、痛、功能障碍;中医的八纲辨证——阴阳、表里、寒热、虚实。

      走到家门口,鎏汐掏出钥匙。开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天空。最后一抹霞光正在褪去,深蓝色从东边蔓延过来。

      她忽然觉得,心里那个空了一块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填上了一点点。

      不是忘记,不是替代,而是……接受了。接受了离别是人生必经的一部分,接受了有些路注定要一个人走,接受了那些温暖的回忆会成为继续前行的力量之一。

      进屋,开灯,放下书包。鎏汐给自己倒了杯水,然后坐到书桌前,摊开日程本。

      她在周日的方格子里画了一个勾。旁边备注:图书馆10小时,学习任务全部完成。

      翻到新的一页,她开始写下周计划:周一至周五,每天放学后图书馆两小时;周六全天兼职;周日继续全天图书馆。数学、英语、物理的薄弱点要各个击破,西医诊断学进展到呼吸系统,中医开始学针灸基础。

      笔尖在纸上划出清晰的线条,像在绘制一张作战地图。

      写到最后,她在页脚空白处顿了顿,然后很轻地写下一行小字:

      “成为不让自己失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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