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魇者》豆腐娘

34、chapter 034 缘分线

　　缘分不可琢磨，求不来，带不走。--题记。

　　就像父母总会对孩子百依百顺，没有太多理由，血缘二字足以。

　　就像爱情，比他或她更好看、更合拍、更合适、更开心、更珍惜自己的大有人在，但偏偏除了这个人，自己谁也不想要。

　　友情便也是如此，可以两肋插刀，以命相护。谁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追根究底也只有句"我愿意"。

　　这，就是所谓的缘分。

　　而缘分，尽在一条绑缚人与人的线上。

　　虽然线可能在没完没了的争执、置气、误会、背叛中消磨，但它没有消失前，总有人仗着拥有这样的缘分任性妄为。

　　说来可笑。

　　没有这条线作为纽带将自己与心心念念之人捆绑，没有缘分，要留在他或她身旁，靠的也只有--任性妄为。

　　只是前者的任性妄为是有凭可依，理直气壮；后者的却是别无他法，火上浇油。

　　……

　　"如你所说，空眼困入梦魇时受创严重，导致在天音控制时间之前就已经昏迷不醒，直至离开混沌。"

　　后来也就在钟禹宁自爆时清醒一会儿，随后再度陷入昏迷。听小大夫的意思是精神过于疲惫，要好好休息。刚刚在昏迷中被袁战强灌了颗安眠药，现在像躺尸般安静的在酒店床上沉睡。

　　"此次任务整个过程空眼毫无用处，连续两次失利，一次在地府入魇导致犯罪帮凶全灭，一次在混沌入魇受创严重反倒成团体累赘。"

　　做记录的人毫不客气的评价孟衍在整个案子过程中的作为，差劲的表现完全不符合他身为首席梦魇者的身份。

　　"空眼擅长哪类任务谁都清楚，此次他完全履行自己的职责，做了所有能做的。你们与其责怪他，不如询问上面为什么要把这件案子交给乾组。如果上面早就猜测是梦魇者犯罪才分给乾组，但事先并没有任何提醒，才导致我们在地府遭遇时准备不充分而失利。至于混沌，既然是混沌，死里逃生已是万幸。"

　　袁战不曾弯曲的脊梁直直的挺着，即便坐在床上，他也比周围四个站着的人更有气势。不慌不忙，更没有太多感情倾向的平白直诉，却更有攻击性。

　　"至今为止，从未有过任何一个在体系规则外的梦魇者被成功招纳并说服加入。"逼急后往往都是鱼死网破，从无例外。而上面在得知是珍贵的梦魇者犯罪后，命令是抓活的扭送至不能说的那个组。"在下达成功率为0%的命令时，就应该知道这个命令只会加剧己方劣势。"

　　袁战起身开门送客。"你们应该庆幸，若非是乾坤两组负责此案，现在就不会如此轻松的指责他人，而是替更多的普通受害人和组员收尸。"

　　"那只是个还很稚嫩的梦魇者，以空眼的能力强制破除他的执念，改造记忆甚至重塑人格是手到擒来。这样就能为组织获得一位年轻并潜力无穷的珍贵梦魇者！"其中一人用力指着昏睡的梦孟衍。"他做的到！"

　　"会按照你说的去做的人，不是空眼。既然抱着这样的想法，当初这任务就不该交给乾组。"对梦魇者流派更深入了解后的袁战，对暴力流这种实用主义作风表示理解，但不能接受。

　　"要不是除他之外其它人……"

　　"住嘴。"为首的阻止愤怒的人。

　　但这句话就足够袁战秒懂这群陌生人的身份，也解决了许多他遗留至今的疑惑。

　　很明显，上面早就知道主使人是梦魇者，甚至是为了活抓他才会派给乾组。但封印自我攻击能力的空眼，被诺言束缚的蚩尤，以及身为普通人的他是无法抵抗钟禹宁的。

　　坤组必须存在。

　　李平和凤皇送受害魂体去地府时，发现受害人远远超过原先所知，第一位受害的扭结可以追溯到几年前，不过他是自然病死魂体被夺，而不是被钟禹宁活杀扑食。但案子下来的时机恰巧是裴双和坤组后勤休假，坤组顶裴双位置。微妙的不得不让人怀疑。

　　至于假装不知道对手是梦魇者，让他们没有做好准备就陷入梦魇的绝杀险境，怕是明知空眼做事风格却强逼他主动出击，用暴力流的手段解决问题。这样不仅能增添一位听话合格的暴力流梦魇者，有一就有二，空眼的转变也会被提上日程。

　　当初因钟禹宁全灭帮凶引来的滔天指责全部落在空眼身上，用意现在已经清清楚楚。

　　当时三番两次强调活抓钟禹宁，恐怕是寄希望在重压之下空眼会使用非常手段。

　　并非没有能力，为了戴罪立功，为了维护乾组100%成功率，为了保护对付梦魇者相当吃力的队友四人，孟衍用暴力流的手段轻松活抓对方，倒也是顺理成章的选择。

　　很可惜，空眼就是空眼，哪怕他真的去做一次异于往常的选择，也不会如他们所愿。

　　钟禹宁也足够幸运，遇到的人是空眼，而不是其它。

　　"钟禹宁算是梦魇者中暴力流的佼佼者，却寄希望唯心论自救派的空眼收服他。会做出这种决定的应该是梦魇者，一般人不会这么认为。因为只有各位，才有这种特长。"

　　特长就是--会做梦。

　　想清楚前因后果，袁战隐藏的嘲讽属性被触发。

　　精心的计划却完全没有得到预料的结果，愤怒吗？生气吧！怒死气死得了。

　　活该！

　　竟然还有脸指责空眼。

　　要不是见四位年纪都挺大，最年轻的恐怕也有４０好几，为首的最年长怕是有６０，袁战此时扔人出门的心都有了。

　　"请！恕不远送。"这是他仅剩的礼貌。

　　"你……"眼见袁战赶人，刚刚那位暴脾气的差点鼻子都气歪，正想吼，有个人已经吼出来，目标不是袁战。

　　"裴双！"

　　"等等！"

　　隔壁房间出来是头也不回的裴双，抬眼就见不太淡定的袁战，眉宇间的冷漠凝结，停步转头，直视屋内四位身为梦魇者的老者。

　　"你既然是空眼的守护武士，以后看见直接让他们滚，不需要废话。"

　　裴双一句话，四位猪肝脸气的直哆嗦，差点爆血管。

　　"裴双！你怎么能对长老们这么说话！"追出来的30岁左右的成熟干练女性连忙替裴双向梦魇者四长老道歉。"咦，人呢？裴双、裴双，等等！谈话还没有结束。"

　　像开火车般，从裴双的房间里陆续出来二十几个人，令袁战叹为观止。

　　更令袁战无语的是，这二十几个人裴双就像没看见似的，无视他们跟在屁股后面，直接走进电梯。无数胳膊挡着电梯门，不耐烦充斥裴双眉眼。

　　"乾坤两组遭遇相同，实际情况你们已经知道。至于混沌或是其它，是我弄死或不是，随你们判定。我的精神状态或是能力等级如何评断，也随便你们。无论你们想怎么写怎么认为，随便你们。"

　　"皇帝不急太监急？！事关公司对你的安全定位，怎么可以随便？！"无数只愤怒的鸭子七嘴八舌。

　　扯掉最后一只挡着电梯门的手臂，裴双冷漠的眼神冰冷冻人，门前冰雕数座。"随便你们，与我无关。"

　　"不愧是裴双。"耳旁有人拍手笑，袁战回头，是凤皇。李平和卿钰也在他身边，三人都面带菜色，看起来也经历过一段非常不舒服的"审问"阶段。

　　"就算因灭混沌被警戒等级提升到危险级，被当做哥斯拉这种怪物提防，裴双肯定也是I don't care。他眼里没有任何人，怎么可能还在乎别人怎么看待他怎么对他。哪怕是业内人，哪怕同是灭灵师，哪怕是前辈长老。"

　　李平无奈。"总是看到这种场景，我对他们的同情多的都要侧漏N天N夜无止境也。"

　　"你们！乾组这样，坤组也这样，我要好好找张世谈谈你们成员组成的问题！"灭灵师为首的干练女性气的直发抖，带着同僚们浩浩荡荡找领导去了。

　　梦魇者老爷爷四人组也潇洒的一甩衣袖离去。

　　"老大好可怜。"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小大夫抱着一包薯片嘎吱嘎吱的咬。

　　坤组三人连伸魔手入零食袋，边吃边点头，却连一丝丝同情都懒得显露在脸上，毫无诚意的把他们惹得祸交给老大收拾。

　　吃完薯片，心满意足的小大夫很开心问袁战。"裴双呢？我要带他去医院。"

　　"去医院？"

　　"嗯。你们主要是受到梦魇的精神攻击、当初把你们弄出来时，老大和月月给予暗示解除了梦魇时期心灵上认定已受的伤。如今你们只是精神萎靡，休息几天就好。但裴双没有遭受精神攻击，而是实打实的硬碰硬，他身上多处内伤，左眼受创严重，左臂不是很灵活，还有骨折的可能。出混沌时就该带他去，可先是目标收尾后是任务鉴定，一直拖到现在。"

　　"……他五分钟前坐电梯走了。"刚走小大夫就抱着薯片过来，然后他们吃了五分钟到现在。

　　"咦咦咦，他去哪呢？"小大夫像无头苍蝇转圈。"他必须去医院。"

　　"应该是找他朋友去了。"袁战解释裴双目前在休假中，是跟他朋友来的杭州。

　　"不可能，他以前受伤都是养好了再回家见朋友，哪怕一点伤也不例外，就是怕他朋友发现问题。"小大夫皱着鼻子耸动，拨了好几个电话裴双都没有接。"该不是为了图清净结果昏迷在哪个不为人之的角落里了？"

　　越想越觉得可能。

　　小大夫和坤组三人决定在酒店内外找找看，直至打通裴双电话为止。

　　袁战被留下守着睡得不省人事的孟衍。

　　坐在床头，袁战看嘴唇和脸色依旧惨白惨白的孟衍，回想起在混沌中清醒时，发现换了姿势盘坐在自己身上的孟衍，那时的诧异和惊讶余韵还残留在心里。

　　不过他没有显露，在任务总结时一口咬定孟衍在定格前已经昏迷直到离开混沌。

　　天音卿钰也确认她的异能有向时间控制进化的可能。

　　裴双对被认为是造成混沌灭亡最主要原因没有异议，他无所谓。

　　凤皇和李平提到孟衍，也都是昏迷中没有清醒，也没有提及后来姿势改变。袁战不清楚他们是真没注意，还是跟他一样刻意隐瞒。

　　钟禹宁前后态度大变，也因此有迹可循，而不是空穴来风。

　　不过，他不准备深想，有些事情过去就过去了。

　　门铃响起，原以为是坤组和小大夫组合，没想到却是老大张世。

　　白净胖乎乎的弥勒佛老大憨笑："刚刚算了一卦，大凶，唯一适宜是找你谈谈试用期满的事情，顺便避祸。"

　　想到去找老大评理的灭灵师和梦魇者团体，袁战迅速让开门，让老大进来。

　　"你来的那周孟衍就跟我说你很不错，更难得的是裴双也在试用期满前提前认可你。同组成员集体认可，便不需经过试用期直接转为正式员工，只是我看你好像对自己存有疑虑，所以拖到现在。"

　　弥勒佛坐在沙发上，沙发不堪重负的深陷出一个大凹。"说说吧，你是怎么想的。"

　　迟疑片刻，袁战说："我不明白我为什么能进乾组，只要有异能的人，不管能力高低，都会比我做的更出色。"

　　越了解孟衍和裴双，他越明白李平最初刻意找他打架时的疑惑。身为普通人，他究竟是靠什么进入乾组。说实在话，虽然他很认真履行职责去保护珍贵的梦魇者，但任何一个有异能的会比他好千倍万倍。

　　"孟衍和裴双联手能把混沌耗尽，他们两个强强联手无人能敌，撑得起NO.1乾组，并不需要第三人。任务顺利时你能做的别人也能做，遇到困难你身为普通人却帮不上太多忙。总而言之，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却偏偏为什么是你，对吗？"

　　袁战不动声色。"孟衍早早昏迷不醒，我不明白他能把混沌怎样，。"

　　弥勒佛笑眯眯。"你们六个集体诓人，连天音的异能能够控制时间这种鬼话都编得出来，还真让他们信了。不过诓得了别人诓不了我。别忘了是谁把你们从混沌捞出来的。"

　　袁战沉默不语，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弥勒佛笑了笑，不再追究，回归最初话题。"裴双和孟衍就像两座高高的山峰，都足够高，让人仰望，彼此间却互不相容。就像是佛与道，儒与法，必须要第三人作为润滑存在，才能把他们紧密联系起来。"

　　"最初为了配得上他们的实力，同组成员都有不俗的实力。或许是彼此间差距太大，立场跟现在的你完全相同，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所以当初我才让裴双画符，孟衍叠纸飞机，用这种方法找第三人。"

　　想到当初自己只是在路上捡了张用招聘海报叠的纸飞机前来应聘，就因为纸飞机玩笑似的立刻被聘用，结果一脚踏入新世界，袁战现在想想嘴角还会抽搐。

　　"当初你来应聘我很吃惊，还以为你是意外才捡到纸飞机，但抱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想法。截止到目前，我想说，跟以前的乾组第三人相比，对的人果然是对的人。"

　　弥勒佛在纸上先画了两个高高的山峰，在中间又画了一个矮矮的小山坡→∩︵∩。

　　"很多人，包括我，原本以为尽量找到能够匹配他们两个的成员才是解决之道，结果反倒在他们中间造成隔阂。"

　　弥勒佛又画了两个高高山峰，但这次只是一笔把前尾后头连起来→∩_∩。

　　"两个山峰相连，中间自然会凹下来。这么简单的道理，直到看见你我才懂。"

　　"任何拥有异能却远不及孟衍和裴双的组员，就是小山坡，只能成为阻碍却无任何帮助。没有任何异能作为普通人的你，却能非常好的担当起两座山峰相连时自然形成的凹处。这就是为什么你身为普通人，没有丝毫异能，却比任何有异能的人更合适的原因。"

　　"按照你的说法，只要是普通人都可以成为这条平滑的连线，而不单单只是我。"袁战很满意现在的工作，别人或许会为如此幸运而沾沾自喜，但他却会为自己是否能履行职责而焦虑。

　　"不。孟衍已经证明只有你才是唯一正确的答案。"

　　"孟衍？"

　　"唔。"似乎在睡梦中迷迷糊糊听到谁在喊他，笑起来露出两个酒窝含糊的答应，孟衍翻了个身，两只爪子刚巧打到袁战的手，便非常开心的紧紧抓住熟悉的臂膀继续熟睡。

　　"我记得你没几天就扛着孟衍到处走。"弥勒佛笑。

　　袁战有些无奈有些不好意思。当初他对梦魇者一窍不通，脾气的确太直太硬邦邦，看孟衍整天睡得昏天暗地就忍不住，为此还跟裴双发生过摩擦。

　　"你对这次的钟禹宁怎么看？作为梦魇者的他，你觉得他是为什么走到魂飞魄散的结局？"

　　毫无疑问……

　　"对他母亲和姐姐爱。"虽然做法是大错特错，但这份感情至始至终没有丝毫的折扣。

　　"喜欢，这种感情是梦魇者的禁忌，它是导致梦魇者步入歧途的钥匙。"

　　"梦魇者能力最主要是纠错、指导、让其改正。对待其它人的态度，应该像是宠物训导员对待宠物。有限的喜欢，更多的主导。"

　　"宠物？！"

　　"很抱歉，让你感受到侮辱、但这是梦魇者们看待其它人的态度，无论有异能或是无，只要是他们群体之外的人们，在他们眼中都一样。哦，无论流派，梦魇者对外人的看待是一致的。"

　　弥勒佛老大模拟脚旁有只狗狗，而他则是梦魇者训导员。"它脾气暴躁，爱乱咬人，损坏家里的家具，跟其它家的宠物打架，随处大小便。这是不对的，梦魇者像宠物训导员一样，诱导它改变坏习惯，改变并不好的性格，使其成为一只听话合乎规则的狗。"

　　"如果训导员太喜欢它，把它当做家人，甚至跟自己同等地位。它想爬上床就上床，它想怎么胡闹就怎么胡闹，自己吃的不管它能不能吃，只要它要都会心软给它。不仅会导致它不听自己的指导，纵容它养成恶习。一方面，你喂给它吃的东西其实会损坏它的健康，甚至导致其丧命。另一方面，放任它胡乱发脾气乱咬人，总会造成事故，到时候你该如何挽回？"

　　袁战沉默。

　　"你觉得孟衍喜欢人吗？"

　　袁战无法说话。他想起孟衍两只眼睛亮晶晶的说世界上每个人都是一个音符，相遇或离去便奏响动听的音乐。孟衍热爱音乐，当然喜欢组成音乐的音符。

　　"除了你以外，孟衍平日里还跟哪些人接触比较多，你有印象吗？"

　　孟衍，他并不是裴双，很容易接触，跟谁关系都不错……

　　不对！

　　过去没注意的一幕幕在脑海中闪现……

　　不对！

　　孟衍几乎时时刻刻跟他绑在一块，趴在他身上睡觉已习以为常，清醒时也时跟自己对话次数很多。让他潜意识里觉得孟衍是非常容易接触的。

　　但现在回想起来，他觉得孟衍跟其它人经常接触，实际上都是人们主动靠近自己，孟衍挂在他身上，或睡或沉默。至于向后勤组成员叙述梦境这类日常工作，不能当做情感交流。工作之外，孟衍跟后勤组的交流几乎为……0。

　　不难理解，孟衍清醒的时间并不多，自己占了50%，工作占了40%，剩下的10%是要睡不睡。

　　就算是裴双性格冷漠，但孟衍几乎没有主动跟他说过话，现在想来也很奇怪。

　　跟组长王超接触，多半也是他连同孟衍相关的事务接走，而孟衍会一起忙，两人间的交流……好像只有要安眠药的场景。

　　"身为自己守护武士的普通人，是孟衍唯一能毫无顾忌去表达喜爱之情的对象。这么独一无二的角色，可不是谁都能胜任，孟衍更不可能迁就。当你扛着孟衍移动，孟衍滔滔不绝跟你对话，就像现在无意识的表露出深深的信赖，就足以证明你那个是唯一对的人。"

　　弥勒佛呵呵笑。"虽然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偏偏喜欢你的原因。"

　　原来如此。

　　"至于裴双，或许你是一个普通人，或许冥冥中会成为他的契机。这是他必经的一条路。"弥勒佛感慨道。

　　袁战早就听闻面前的弥勒佛老大陆正，是抚养裴双长大的人。"我不明白，为什么总有那么多人关注裴双，不仅给他戴上枷锁，甚至还有危险评级。"

　　"在学校旁边的坡，钟禹宁拆魂赎罪时，你应该看见了裴双身边飞舞的线。"

　　"是。"

　　"普通人身上的关系线，除非到时机它自己消失，全天下没有任何一样利器能够弄断它。传说中曾记载过几例未消失却先弄断的人的事例，但毕竟是传说，无证据考证。在裴双之前，所有人，包括我，都当传说是无稽之谈、荒谬之说。"

　　张世陷入回忆。"我遇到裴双时，他当时还没有我大腿高。他很清楚自己与众不同，要离家跟我走。我看他年纪太小，跟他说所有异能者都是留在家人身边直至关系线全消失才能离开，这是对心的考验，也是为了报答父母的生养之恩。"

　　"绝大多数灭灵师是看不见关系线的，但那时的他早就看得见，听我说后很快明白这些线的用处。他说不等线消失但全部断掉，跟亲人的束缚算不算结束，那样能不能跟我离开。他坚持己见，我无法也只好答应他，反正关系线未消先断绝无可能。"

　　"两个月以后，裴双带着全断的关系线来找我。拔完作为源头自己身上全部的线，再去找这些线尽头的人拔断连在他们身上的，全部都是他亲手一根根、一根根徒手拔下。"

　　长长呼出一口气，百感交集的张世继续述说。"这些断掉的关系线已死，再无可能增粗，自然也不会毫无理由的变细甚至消失。墨组拿去研究，后来裴双实力太强缺顺手的武器。墨组便以最坚硬的红线做魂注入为主体的绳体，再将其他关系线编于其上，变成了裴双如今使用的红绳。"

　　"反正关系线迟早要消失，早点被扯下或者晚点自动消失并没有区别，为什么因此对裴双特别看待？还是传说中能够扯断自己关系线的人……"袁战并不认为有多严重。

　　反正不管你愿不愿意，异能者的关系迟早要全部消失，早点被拔下来还能做武器。

　　"传说中的人物有纣王、嫦娥、秦始皇、武则天。"

　　"……"怎么都是这种不好形容的人物。

　　"为何满天神佛却杀不了一介凡人商纣王，只因其断绝身为凡人便不可摆脱的关系线，远离神佛的掌控，免做提线木偶。但仅留一根红线过于坚固无法扯断，而线的另一端便是苏妲己，便以此为契机引发一场为诛纣王而起的封神游戏。"

　　"嫦娥冷情冷性，却也是仅剩的红线无法扯断，便利用后羿射杀身为天后之子的九只金乌。而她用尽九只死掉的金乌身上的残焰才烧掉了最后那根红线。至于所谓天后赠给后羿的仙丹，自然是假的。杀子之仇不共戴天，怎么可能会给仙丹，而是毒药。嫦娥不过是为了报答后羿吞服毒药假装其为仙丹，然后飞到月宫自己落得清静。"

　　"秦始皇和武则天，相传早早就六根清净，关系线全断。才能毫无顾忌的杀父杀母杀子杀女，与杀其它毫无关系的人们一样无所谓。视人如草芥，嗜杀成性，丝毫不在意他人的看法，哪怕是后世对其功过评价也不放在心上。只做自己感兴趣的事情，不在乎外界影响，目标转移全凭心情。秦始皇后期想修仙，武则天情爱中放浪形骸，便是原定目标成功后的转变。"

　　"传说中这类人往往极富有魅力，但性格异于常人、冷情冷性、嗜杀、厌烦被尘世束缚、不在乎任何对他的看法。偏偏这些特征裴双都有，不由得我们不相信传说。"

　　"……"不提不知道，一提吓一跳，袁战无法否认裴双与这些人或多或少有相似的地方。

　　"这类人不能拥有强大的能力，就像最弱的嫦娥，本身没有能力，却因掌控后羿，也搅的天地间大旱，生灵涂炭。偏偏裴双很早就展现出强大的能力，而外界没有任何人任何事物能控制或影响他。一旦他行错路，差错步，后果不堪想象。"

　　"裴双清楚，他才会答应非到死地绝不主动攻击的承诺。"

　　经此一役，袁战明白为什么裴双和孟衍身上总有那么多不寻常的束缚和规则。

　　"虽然原因是为了留在朋友身边。这也说明他朋友对他很重要，就算麻烦也坚持一同生活，足以体现他朋友能够成为一根绝对坚固的线，把裴双牢牢的绑在世界上。"

　　"这只是权宜之计，并不长久。"张世叹。而且因效果太好反而让他更加惴惴不安。

　　"权宜之计？"袁战不理解。

　　"以亲子关系的钟禹宁都无法做到的事情，原本该是陌生人的裴双如何做到。"张世轻叹。

　　袁战顿悟。

　　没有关系线牵扯，裴双跟陆正按照天道来说本该就是陌生人。

　　可以一时停留，一世？能靠什么？

　　"我快到酒店门口，你下来接我。"残存的9%电量，裴双很节约的发短信告知找他的坤组和小大夫别管他，却很大方的打电话给陆正。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陆正不满。"我就在房间里，你快上来。"

　　"不，你到大厅来接我。"裴双很坚持。"我想尽快看到你。"

　　"我下去还是要一起上来。"

　　"我要你来接我。"

　　两人僵持不下。

　　一个念头忽然狠狠炸晕陆正理智的思维。"裴双，你这是……在撒娇吗？"

　　"撒娇？如果撒娇你会到大厅来接我，好，我是在撒娇。"裴双承认的认真果断，态度严谨。

　　一阵强忍的笑意传来，第三人存在无误。

　　陆正略带笑意道："师兄，我先去楼下接裴双，马上回来。"

　　"哈哈哈哈！"再也忍不住的方山清捂着肚子笑趴在地，目送陆正出门接人。

　　果然人生病意志力就会脆弱很多，就连裴双也不例外。现在想来，裴双生病不舒服的次数不多，而且往往自己都不在身边。这是首次他就在裴双身旁。

　　虽然让裴双眼睛不舒服的罪魁祸首是自己。

　　陆正颇为心虚。

　　"你快点来。"裴双难得显露出急切。

　　"等电梯需要时间。"陆正安抚道。

　　"快点。"裴双继续催促。

　　陆正觉得自己肯定有问题，才能从裴双的语气中听到委屈。好像是被遗忘在某处的小孩，眼泪汪汪的蹲在走失的地方，面对赶来寻找的他又气又委屈。偏偏特别高兴他来找，只能面带喜色却故作愤怒的抬起莲藕般的肥腿装作要踢几脚。

　　"快点。"裴双又催。"我已经在大厅了。"潜台词是你怎么还没到，没看到我等你等的很着急吗？

　　被自己脑补逗乐的陆正一时没站稳，整个斜着重重撞到电梯墙壁，发出巨大的响声。察觉到同乘电梯的乘客们悄悄拉远跟自己的距离，陆正强忍笑容，可惜成果不大。

　　裴双没有再催，他想，但正陷入麻烦中。

　　"裴、裴双？"挽着像是父母的年轻女性刚进大厅，就看见万众瞩目的裴双，原本泛在面容上的粉色笑意顿时变成各种色彩混合的调色盘，有怀念，有厌恶，有痴迷，有愤恨，等等，无法一一表述。

　　因为吃惊，她喊出的声音虽然颤抖却非常响，足够整个大厅内人都听见。

　　听到女儿喊出的名字，年迈的父母如临大敌，面露看死尸般的厌恶。

　　裴双却充耳不闻，像蜜蜂求偶般绕着8字在大厅中央转圈，他正前方是电梯门。

　　年轻女性面容顿时煞白。

　　她是一群人，如果陆正在场，会立刻认出跟着年轻女性身后的那群人中，有当初他们在酒店餐厅遇到的三人。

　　"欺人太甚！"昌凯直接一拳揍去。

　　裴双随意退步，昌凯连衣角都没碰到直接越过去。可惜后者死缠难打不肯放过，裴双皱眉，一把扣住昌凯的手腕。

　　"是你。"看也没看年轻女性，他根本不认识这个陌生人。不过这个男的他有非常、非常寡淡的印象。因为他，裴双才知道陆正脑袋里有时候会有很多他不明白的奇妙想法。因为他，陆正好像对自己还有点生气。

　　"我对你做过什么，让你恨我？"裴双很不耐烦。

　　"看见如芷，你连一句'对不起'都不说。不仅如此，你竟然还……"

　　"所以你是为其它人打抱不平才如此'恨'我？"裴双只想解决麻烦，对什么如芷不如芷，一滴滴的兴趣都没有。

　　"是又怎么样？"虽然听起来很无理，但昌凯梗着脖子硬撑。

　　"既然是为别人，为什么你总想跟我扯上关系，而不是帮她跟我扯上关系。"恨也好、爱也好，都是非常牢固的关系线。有的时候，仇人比情人绑缚的绳子更加坚韧。

　　裴双根据事实推理。"你爱我？"既然恨不可能如此浓厚，剩下的自然就是爱。才有如此的执着，想跟他绑缚。

　　"你、你胡说八道！"昌凯满脸通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拼命扭动，破口大骂。"谁是兔儿爷！恶心死人了！像你这种……"

　　"裴双。"陆正刚出电梯就看见裴双跟餐厅遇到的人发生争执。

　　扔垃圾般迫不及待的扔人，裴双眉眼冷漠话语冷漠。"我跟你们毫无瓜葛，没有任何一条感情线把你们和我牵扯起来。你们恨也好、爱也好，都跟我无关。但你们若想把这条感情线系在我身上，就别怪我反抗。我非常厌烦你们的做法，但我也不会对你们有任何的情绪反应。"

　　"厌烦这种情绪，需要明确的目标对象。但你们就跟世界上其它人一样，对我而言只是陌生人，我不想、也永远不会对陌生人有任何情绪。"

　　从最初、现在还是未来，永远的陌生人。

　　说罢，裴双头也不回的直奔陆正，认真的盯视三秒，用力抱住。

　　"裴双，松开。"满大厅的人顿时明白什么，看陆正和裴双的眼神诡异而暧昧。

　　不放。"我听你的话，没有跟他打架，是他缠着我。"裴双委屈解释。

　　废话！不是他缠着你，难道你变了性格主动招惹别人？！看见有个年轻女性跟上次三人在一起，陆正立刻推测出整个情况。而且不管事实如何，陆正肯定也是站在裴双这边。只是大庭广众之下……

　　"先放开。"

　　不放。"师兄要的药我忘记给他带了。"裴双委屈，他不是故意忘记的。

　　我挣。"我不是都说别带，刚才停雨的时候我已经去药店给他买了。"

　　不放。"我是在撒娇。"如果撒娇能让他尽情抱，他就是撒娇。

　　特别粘人的裴双的确狠狠戳中陆正的软肋。但陆正还是狠心，毕竟那么多眼睛盯着。

　　我挣。"先回房间。"回房间任你抱，被师兄笑死也无所谓。

　　"陆正。"

　　"嗯。"

　　"陆正。"

　　"嗯。"

　　"陆正。"

　　"嗯？"终于能扯开紧抱自己的手臂，陆正一只手仍牵着今天的小朋友裴双，一只手轻推裴双结实的胸膛。"我们先回……裴双！"

　　被推开的裴双突然双腿无力往下跌，幸亏反应极快的陆正及时抓住另外一只刚放开的手臂，双眼紧闭的裴双扑倒在他身上。

　　"裴双！"

　　顾不得形象，坐在地上让裴双枕着自己的肩膀，陆正指使酒店工作人员拨打120。

　　低头发现裴双脸色越来越苍白，陆正冷静全失。赶来的方山清就看见完全失控的陆师弟，和昏死过去的裴双。

　　……

　　"他全身上下有多处淤血，多处骨裂，左手最严重，另外左眼感染。应该是由重物直接撞击，很有可能是车祸，不过并不严重，才导致胸口大片淤青，四肢多处擦伤。至于其它地方的淤血，很有可能是群殴所致。你们确定不需要报警吗？"医生的话让陆正等人震惊。

　　车祸＋群殴，太熟悉的即视感，熟悉到陆正、方山清和袁暖暖立刻明白裴双遇到什么。而裴双身上过于肮脏的衣服，证明了医生的猜测很可能是对的。

　　"林东这个卑鄙小人！"袁暖暖恶心至极。

　　"陆正，别冲动！"方山清拦住冲出去的陆正，许多现实的话不忍说出口，好半天才说道。"裴双醒后只想见你。如果你不在，他肯定不愿意老实呆在医院。"

　　充满无力感的陆正用力敲墙壁。"都是我的错！裴双为了维护我才得罪林东，我竟然还逼他跟林东道歉，结果、结果……"

　　"裴双明白你的难处，以他的性格，就算知道会遭到报复，遇到当时情况他还是会出手。"方山清面露鄙夷。"至于林东，仇上加仇，可恨我们现在实力不够。"

　　"林东。"陆正咬牙切齿，阴郁和恨意让他脸部扭曲如恶鬼。见状的方山清和袁暖暖沉默不语。

　　"病人醒了，到处在找您。"接到护士小姐打来的电话，陆正连忙飞奔。方山清和袁暖暖对视一眼，追上去。

　　被护士团团围住正不耐烦的裴双，看见陆正就很乖的坐回病床上。陆正特意要求的单人病房，在护士全部离开后，屋内只剩他们两个人。

　　"我不小心才这样，以后不会了。"自己身上的伤实在无法解释，裴双绞尽脑汁才说出这句既不撒谎也不需说出实情的解释。而且还是先下手为强。

　　陆正很冷静，沉默一眨不眨的盯着裴双，也没有愤怒追问，只是淡淡"嗯"了声，整件事就此揭过。

　　糊弄过去，裴双放松下来，玩了几下手指间缠绕着红线，余光瞟了瞟陆正撑在床边的双手，想了想，还是缠了回去。"坐。"他拍拍床边。

　　陆正从善如流坐下。

　　裴双笑的眉飞色舞。"原来这就是记忆。"

　　"嗯？"细心帮裴双把左眼绷带皱起来的地方抚平，陆正疑惑不解裴双的话语。

　　"我以前觉得过去就过去了，记忆这种毫无用处，更无意义，只会让人软弱，反倒成为弱点的东西根本没有存在的必要。"

　　手指绑缚红线的手紧握陆正的。"现在在医院，我躺在病床上，你坐在我旁边。记忆又增添新的画面，很有趣。"

　　"我还记得你宿舍的样子、大学时常去的颐园、第一次住的旧房子、你最初进货的布料市场，还有好多地方。这些地方无关紧要，以后很可能再也不会去，但你还在我身边。只要看见你，我就能非常清晰想起它们。"

　　"虽然是我的记忆，但记录的是你的人生片段。"裴双自己给自己解惑。"我就说那一瞬间为什么突然会有回忆冒出来。"原因很简单。"我的记忆就是陆正你，你对我当然很重要，而不是所谓根本没有必要的存在。"

　　裴双笑得开心。"医院就算了，以后还想跟你去更多的地方，丰富记忆的画面。"

　　"为什么会突然回忆过去？"陆正低头淡淡的问。

　　"就是一瞬间它自己突然冒出来。"当然不能说那时真实的情况，心虚的裴双望窗外答。

　　陆正只听说在人死前会回忆自己的一生。

　　究竟是在怎样的一瞬间，从不回忆过去的裴双会把他们的过往全部翻出来播一遍？

　　陆正不想深究，他只知道，在那一瞬间，裴双在回忆，而记忆是他。

　　结论是……

　　那时裴双在想他。

　　"陆正？"身体被陆正紧紧抱住，好友的头埋在自己胸口。

　　"撒娇，你就安静让我抱一会。"陆正声音很闷，吐出的热气直击胸口，裴双笑着回抱。"好。"

　　"走吧。"门外的袁暖暖扯着方山清离开，美丽的面容肃穆，裹着浓浓的心疼。

　　"暖暖，他们之间的事情我们不好插手。"

　　"我知道。但我心疼陆师兄。"

　　"裴师弟很重视陆师弟。"

　　"是又如何？难道方师兄不清楚陆师兄付出的远比裴双多的多。而且，我不相信方师兄不知道我究竟心疼陆师兄什么。"

　　"哎。"方山清叹气。

　　他当然知道。

　　正因为裴双眼中只有陆正一人，陆正才会惴惴不安。

　　已经习惯裴双独一无二对待的陆正，无法容许其它人分享特权。而裴双太过显眼，陆正很难不去担心，去害怕。总会怀疑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一个或多个人转移裴双的注意力。

　　或许正是如此，陆正才转战服装界，就是以裴双拥有模特的资本为前提，希望无论从生活还是工作都能让裴双在自己能看到的范围内。不会在他不知道的环境中遇到令陆正害怕的存在。

　　这也是为什么裴双不去做模特而跑销售，陆正却像模特般打扮他，多次因为工作问题争吵的最深沉原因。

　　方山清不知道陆正后来为什么不再逼着裴双换个他的眼睛能看到的工作环境，但不代表这种内心深处的担忧完全消失。

　　本来这次裴双保护陆正，反倒被强迫收敛性格，并忍气吞声去道歉。他和袁暖暖都担心陆正胡思乱想，觉得自己实力太弱。担忧万一将来出现一个拥有足够实力能收拾裴双所作所为的后果，结果离开自己的虚构假设折磨陆正自己。

　　这也是袁暖暖主动找裴双说出他们困境的原因，有些话陆正很难说出口，他们可以。

　　所幸陆正似乎疑虑全消，整件事情没有表现出太深沉次的过激的反应。

　　但又遇到裴双遭遇报复受伤住院，足以再次体现出他们自身的弱小。

　　而裴双却比以往更加看重陆正。

　　在两相对比夹击下，疑虑的种子还在心中，陆正此时此刻的心情，方山清想想就觉得头疼，百感交集无法言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