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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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先退下吧。”苏离挥手让几个守卫离开，伸手从墙上取下一个火把。
禹城在几十年前曾是小国汶都的国都，因而先下关押犯人之处便是曾经的天牢。想是怕那些重犯越狱的缘故，整个牢房都建得极深，需要走过一条长长的阴暗阶梯。
“秦逸？”
苏离在走廊尽头的一间囚室门口站定，轻轻开口唤道。
秦逸向门口的方向偏过头，他身上仍沾着尘土血迹，脸色苍白，双颊却是不正常的红，飞扬的眉梢旁有一道暗红的痕迹，显然是在战场上被飞矢划过，伤痕一直延伸到鬓发。
沉默。
没有人发话，四周顿时静得有些不真实，唯有手中的火把时而发出一点木材燃烧的“哔剥”之声。
苏离垂下眼来，心中没来由地感觉到一丝不安，仿佛此时自己才是被审着的那个。
“呵……你，是来笑话我这阶下之囚的吗？”
“我……”
火把上的火焰跃动，秦逸投到背后墙上的影子也随之摇晃起来，忽明忽暗。
秦逸轻哼了一声，嘴角挑起的弧度高傲而不屑：“怎么？战场威风凛凛的苏大将军，现在却和斗败的公鸡一样……真是可笑。”
“秦、逸！”
“如何？”
“你……”苏离只说了一个字就再说不下去。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平顺自己的呼吸，“听说你之前不肯进食，也不肯让医官替你诊治？”
“那又如何？”
苏离一怔，秦逸语调之中的敌意和防备是他从未见过的。心下轻叹一口气，他低声开口：“……你的伤很重。”
秦逸嗤笑，毫不掩饰的表露出自己的轻蔑，他的目光冰冷如剑，似乎要刺到苏离的身体里方肯罢休：“所以，苏大将军就来关心我——你的敌人？”
“……别这样。”
秦逸别过头，不再看着苏离，也不再说话。
苏离无奈地摇头，伸手打开牢门走了进去。囚室似乎比外面更阴冷一些，稻草腐烂的霉味和常年不见阳光的水湿气混在一起，让他皱了皱眉。而秦逸这次索性连身子都转过去了，似乎是想来个眼不见为净。
“你胸口那处伤……很重。”苏离有些困难地说出这句话，因为他很清楚，那让秦逸落马被擒的一枪，正是自己所为。
“……”
“所以……”苏离将手轻轻搭在秦逸的肩膀上，却又像被烫了一般——不，是真的被烫到了——缩回手去。
“你……你烧得这么严重？！”
还是没有回答。
“我……我去给你找大夫！”连苏离都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声线不知何时带上了一丝颤抖。他转身快步离去，连门都没有锁。
……秦逸，你可千万不要有事。
……不要死。
……不是都说，祸害遗千年的吗？秦逸你个混蛋……可千万不要死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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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边听到苏离的脚步声急匆匆的远去，秦逸轻轻的舒了口气，精神一松懈下来就再也支撑不住，踉跄了两步靠到墙边，身体软软沿着墙滑下。
目光在那没锁的牢门上略一停顿，随即移开。秦逸知道自己跑不了的，不说牢房的看守，城内的大军，自己无水无食无马无人接应……单单这一身伤，就绝对走不出这牢房。
先前为了能让苏离前来而故意拒绝医治和食物，任由自己的伤势恶化……不过，貌似做的有些过了，现在这伤还真是严重啊……
苏离你一定要给我找最好的大夫来，倘若本将军因伤重而死那就太丢人了……到时候我可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秦逸放纵着自己的思绪乱飞，渐渐的，头脑越来越迟钝，眼皮也像压了块大石头，终于，视线彻底变成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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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苏离几乎是拖着医官来到这间囚室、看到秦逸面无人色昏倒在地上的时候，平生第一次，他感到了恐惧。
——由心底而生出的、真切的恐惧。
“他……他的情况怎么样？”
“很不好，”须发皆白的老医官缓缓摇头，“苏将军的一□□得极狠，虽被未刺中要害，却至少断了他三根肋骨……再加上此人近两日滴水未进，现下又在高烧……身体极为虚弱。”
“那……他会不会死？”苏离缓缓攥紧了拳，强迫自己平静。
“伤不至死，但……”老医官站起，向苏离一礼，“若他仍然坚持不饮不食，哪怕是大罗金仙也无回天之力。”
苏离亦直起身来，语调缓慢却坚定：“请务必医治好这个人……其余诸事，我自会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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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逸睁开眼，从窗外照进来的明亮光芒刺的他眼睛生疼。秦逸眨眨眼，闭上又睁开，过了好一会才适应现在的环境。
这里是……
身上盖着柔软的被褥，秦逸甚至能闻到皂角的清新味道，头顶是朴素而整洁的青色帐幔，目光转向旁边，一张木桌、几把木椅，都是最简单的摆设，却可以看出屋子主人平日里一定十分干净利索。
秦逸摸了摸胸口的枪伤，伤口已经上好了药并被仔细地包扎起来。呵呵……苏离，你到底还是心软了。秦逸如此想着，眼中闪过一丝异芒，右手一撑床沿就想坐起来。
突然听到屋门开启的声音，他一惊，下意识地重又躺回床上。
苏离轻轻地推开门，抬眼就看到秦逸迅速闭眼装睡的样子，不由得有些想笑——貌似当年自己起床洗漱完毕后回来喊这家伙起床时也是这样……
笑容刚刚漫道唇边，便又迅速地消失了。苏离将手中的药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眼神逐渐黯了下去。
秦逸……
秦……逸……
倘若他们还是年少无知，倘若他们不是以敌人的身份相见于战场……
苏离深吸一口气，甩开这个想法，顺手扯过一张椅子在床边坐下：“吃药了。”
秦逸闭着眼，一动不动，彷佛苏离说话的对象不是他。
“起床，吃药了。”
“……”
“……我知道你在装睡。”
秦逸犹豫了一会，还是睁开眼，定定地看着苏离。
苏离扬眉：“你是要自己坐起来呢，还是需要我帮你？”
“你！……”秦逸咬牙，却还是自己坐了起来，也不待苏离再开口，直接拿过药碗将深褐色的汤药一饮而尽。
“啊咳咳咳！好苦啊……你在里面放了多少黄连？”
“黄连清心火，眼下看你心中火大，多喝一些倒也不错。”苏离接过药碗放到一边，好整以暇道。
“你！你……我倒不知道，你何时也学会这些整人的手段？”【这个“也”字很微妙~】
苏离心中暗笑——秦逸便是这种人，你越是和他对着干他便越是来劲。看现在他还有精神和自己斗嘴，想来经过治疗伤势已是好多了。
“……我饿了。”秦逸懒洋洋地倚着床头，像在自己家里呼喝下人一样对苏离说，“我想吃丹桂花糕。”
“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不适合吃任何油腻或是甜食。”
“……药太苦了……”
苏离无语地转身：“我去给你倒点茶来——待会还是吃点清淡的吧。”
“等一下。”秦逸喊住苏离即将迈出的步伐，一字一顿地问：“现在战事如何？”
“在你被我……被我伤到之后，大昀军心大乱，”苏离没有回头，静静地开口，“六万军马皆被斩于乌兰谷。”
秦逸嘴角扯出一个苦笑，低声喃喃：“这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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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缓缓笼罩大地，秦逸站在窗户旁，看着外面万家灯火一点点明亮。
这就是普通人的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平淡但也温馨。
而他，却是注定要无法享受这种美好的……秦逸平静地关上窗，向隔壁苏离的书房走去，在判断出屋内只有苏离一个人后，他干脆连门也不敲，直接推开门进去。
“……秦逸？”苏离一怔，下意识地将桌上的地图合了起来，“你的伤……好点了？”
“拜你所赐，还好。”
苏离不禁窒了一下，眼见着秦逸在屋子里旁若无人地逛了起来，摸摸这个动动那个，想说什么却终于没说出口。
不过照眼前的情形看来……这几天他应当是休息得不错，举手投足间终于不见了之前那种病态的虚弱。
只见这个人完全无视了苏离的存在，毫不客气的当着主人的面到处乱翻。虽然他也清楚，这样子乱翻是不可能找到什么重要东西的，但机会是要一点点积累的，说不定就能从某件小玩意上看出苏离的心……思……
秦逸怔住，看着手里那个从柜子最底层找出来的小泥人。
秦逸记得这是自己十三岁的时候捏的，当时他和苏离都在纪无涯门下学艺，苏离性子沉稳学习刻苦，而他一向贪玩，这小泥人就是他上课无聊时偷偷捏着玩的。秦逸虽然功课不好，但做这些小东西却很擅长，按自己相貌的泥人捏的是惟妙惟肖。不过捏这个只是为了打发上课的无聊时间，所以下课后就不需要，当时的小秦逸便随手往旁边的苏离怀里一塞：“送你了。”
他从来没想过，当年自己随意送出去的一个小泥人，苏离竟然会一直留着。
“这个……你一直留着？……其实只是一个普通的泥人而已……”
普通……吗？
苏离在心中苦笑，或许对对方而言这的确是随手送出的普通之物，但是……对自己来说……
——你永远都不会知道，我……
“啪”的一声，桌上的一卷书掉到了地上。苏离连忙弯腰去拾，借以掩盖自己的情绪：“……既然是你送的，那我自然是要留着。”
“苏……离……？”秦逸敏锐的察觉到对方那一瞬间的感情变化，头一个反应是难以置信——这怎么可能？！
但是，倘若这是真的……
秦逸的唇角微微一扬。
“那时候……好像我常常捉弄你，演练战阵的时候也总是出千……你却从不和我计较。”他轻轻开口，神色间竟也有几分追忆和怀念。
“都是些陈年旧事了，没想到你都还记得……”苏离垂下目光——我一直以为，那段最美好的时光，只有我一个人念念不忘……
秦逸唇边的笑容又上扬了几分。
这次自己来试探本来是没抱着什么期望的，可没想到上天竟然送了这样一份厚礼。
虽然这厚礼实在是让人出乎意料，但却是一个很好的利用对象。
苏离，你害得我六万大军兵败于乌兰谷，这笔账，就先拿你的感情来作第一笔偿还吧！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重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