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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变起(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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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日子以来,小昭的内心充满了忧虑和不安。她清楚地知道,过去在祈祷敬拜的时候,她献给神明的是一颗宛如朝露的透明而洁净的心。她面对自己也没有什么惊恐不安。自从王保保出现以来,她整个的心灵都被搅扰,时常心神恍惚,无法平静。似乎从那时起,她发现自己过往幸福的日子变得不真实,如同谎言。所见识到这世上的人,一旦接近,都如狼似虎,只为达成自己的目的。
现在她的搅扰该结束了了。听完那个番僧的话后,她整个人再次清醒,她知道自己不能够再这么下去。
“每个人都有自己应该做的事。我不能责怪库库特穆尔,不能责怪母亲,不能责怪明教众人,更不能责怪神明。但我可以责怪杀害父亲的仇人。因为他杀害了这世上最善良,待我最好的人。就连母亲变成如今的样子,也是拜他所赐。她起先不是这样的。或许我帮她达成愿望后,原来的她就会回来。”
她想得透彻,所以立刻起身,采取行动,完成母亲交代的事情。
杨不悔竟然不在她的房间里。小昭很是吃惊,怀疑是陷阱,可是她听得很仔细,的确听不到哪怕是呼吸的声音。是陷阱吗?她很怀疑,可是她突然镇定了,这似乎是杨不悔母亲纪晓芙的忌日。她见过那牌位,应该是今天没错。杨不悔应该是到灵堂那里去了。她的胆子大了起来,进了屋子,检视过房内确定无异常之后,径直钻入了牙床之下的密道。可是刚爬过一条道口,身子还没直起,就遭到了袭击。她虽然细心,可是没有足够的实力。何况对方早就潜伏在那里,已有心算无心。
陈友谅默立了一会儿,他看着小昭倒在地上的身体,内心百感交集。
“这个人不能留。我应该斩草除根,取她性命。”他伸掌对准小昭的头顶,可是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张脸,苍白羸弱满脸病容,可是却很和善的脸。那是他这一辈子再也不想记起的一张脸。
当时他已经饿了好几天,几乎要死,刚好碰到一对老夫妻,似乎行动不便,他大着胆子去行窃,谁知真人不露相,却被这人的妻子抓住痛斥。本以为不死也得去掉半条命,可是这人非但制止了他的妻子,还给了他一张饼。那一刻他感激涕零,想着自己总算遇上了好人,想同他们一起走,哪怕为奴为仆。这个人犹豫了,可是他的妻子不答应,不管他怎么苦求苦诉,尊严扫地,两人最终也没有答应。虽然很耐心地同他解释了,可是最终还是抛下他走了。如果当时这人答应了,带他走了,一切的一切是不是就会不一样。他不会成为圆真的弟子,不用做下三滥的狗腿子,更不会在与这人再次相遇之时帮助师父向他下毒……
“陈友谅,你怎么会走到如此矛盾的地步。动手啊,她命该如此。”可是他再次犹豫了,把手缩了回来,看着墙壁上自己黑乎乎的影子,猛然捂住了头部,“可是为什么我心里这么痛苦?为什么……因为你做了亏心事,因为你害死了人家的生身之父。现在他的女儿在你面前,所以你就矛盾,你就害怕了是不是?怕,怕你当年就别做啊,当年为什么不害怕?因为你怨恨,因为你想报复,因为他没有救你脱离苦海,置你于不顾。你是在报复……”
当小昭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仍在原地,周边什么人也没有,她心有余悸,急于确认杨逍是否已经知道了一切,所以立刻离开密道,打着请求不去服侍蒙古人的借口,去见杨逍。
“起来吧,小昭。”杨逍脸上并没有任何怀疑试探的表情,就答应了,仿佛他一早就猜到了这个结果。
最近他总是回想起当年和纪晓芙之间的事情,白天有那么多事物要忙,夜间居然还会失眠,懊悔和自责交互啃噬着他的心。他根本没空再管小昭的事情。
“善恶到头终有报,举头三尺有神明。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这些话一点不错。我所犯下的过错伤害了晓芙,也连累了不悔,更得罪了明尊。这么多年我一直把罪过归在灭绝老尼的身上,一心对付峨嵋派,可事实上罪魁祸首却是我自己。现在我所受的折磨就是神灵对我的惩罚,是报应。”
小昭退了出去,感觉心头一块大石落了地,暂时松了一口气。
“那个袭击我的人到底是谁?有什么样的目的?难道也是为了乾坤大挪移?可为什么没有害我的性命?”
她百思不得其解,可是却明了了一件事情:除了她之外,还有一股别有用心的力量在暗处窥伺明教。所以她的行动应该更加周密,更加谨慎才是。
过了两天之后,杨逍又派人来叫她。
小昭走进那偏厅时,根本没有想到还会有其他的人在。因此她一看见王保保,就马上停住了脚步。过了一会儿,她的视线转向了杨逍,脸色霎时变白了,心中满是绝望。
“我不想干涉你们之间的事,你们自己聊吧。”杨逍只作没看见,一边说着,一边走了出去。
而事实上,就像他指定小昭做王保保的看护那般,他又一次干涉了。他希望看到小昭对王保保倾心,然后有情人终成眷属。就算他忏悔了自己的罪,他仍然觉得,不管过去多少年,他也不可能原谅灭绝。如果当年纪晓芙的师父不是灭绝这样极端的人,他们不会是个悲剧。
“别再折磨我了。在你给了我那么大的希望之后,又冷漠以对,你……你简直让我生不如死。”王保保那紧皱的双眉显出愤怒,脸上浮现了痛苦的阴影。
不,在遇见她之前,他根本从未快活过--对此他非常清楚。因为所有能对他施加影响的人都在不停地对他诉说着一个道理--贪生怕死是可耻的。作为一个军人,唯一重要的就是为国效力,要死得其所。可是,能和她相遇是多么奇妙的事情。从此,月光是美丽的,诗词是美丽的,歌声和舞蹈是美丽的,生命本身似乎也是美丽的……
“你要杀了我么?那么你可以动手。”小昭说话的腔调里有一种过去从未有过的激烈的东西,因为她说完后,王保保站了起来,呆呆地对她脸上注视,态度不胜惊讶。
“如果要我杀了你,那我宁愿杀死我自己!”他又说,“你对我的误解太深了。没错,我杀过许多的人,可那并不是因为我天生喜欢杀戮。就像我知道,你也并不喜欢说谎一样。我和你是一样的,身不由己。”
小昭沉默着,他一开口就抓到了她的痛处,她找不到言语来反驳。她俯下头,视线却一直随着他的双腿来回挪动。看得出来,他的伤好得很快,已经行动自如了。
“如果你是个男儿身,处在我的位置上,或许你也会是我今天的样子……但我今天想说的,并不是要求你体谅我……”他咬紧牙关,忍着性子,“如果我向你保证,今后绝不再滥杀无辜,你肯不肯看一看我?我还要向皇帝和皇太子进言,今后遇到各地起事,不再一味镇压,而是要仔细甄别区分,或许也可以采取怀柔招安的办法。这一点,我和杨左使谈过了。这也是他能够同意让我来这里看你的原因。”
“小王爷,我觉得你真该清醒一下了。”小昭说,“这些天你一直都在想方设法说服我,让我相信你的真心。可是我从来也没有说过,我是因为误解才不接受你。你好也罢,坏也罢,全都与我无关。过去我没有给过你希望,今后也不会。”
更何况,她算什么呢,他真的愿意为她做到这种地步?为了美人不要江山,自古以来,那都是昏君才做的事。而以他骄横的脾性和根深蒂固的等级观念,怎么可能在短短几日之内改变呢?不可能的。
他仔细审视着她的表情,没有给她太多思考的时间,就转入了下一话题。“我向你发誓,我当初绝没有想把你从你的养父母家里弄走。从我看到你的第一眼起,就没有想过要伤害你。我只是想知道你的下落,把你娶过来,和我长相厮守。这一点我妹妹可以作证。”他看见她神色仍是不在乎,心中痛苦,只能赌咒发誓,“我已经打定主意了,如果你不能成为汝阳王府将来的女主人,那我情愿终身不娶。”
“收手吧,”小昭有些心不在焉,她现在根本不想谈论这方面的话题,“我才不管你身边有几个女人……”
“你从哪里听信的谣言?”他看到她已然平静的神色又添上了几分不悦,以为是在吃醋,马上又说:“我向来洁身自好……因为长年从军,我每年呆在大都的日子不长,根本不认识几个姑娘,父王希望我把精力放在兵书上,他说男欢女爱会消磨一个男人的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