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当周芷若遇到殷梨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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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梨亭走出数里，突然觉得放心不下。
青书年少，平时不常在外面走动，作为长辈，自己有责任照顾他。万一他心高好胜，等不及大师兄他们来到，就单枪匹马地杀上山，该怎么办？五哥的骨血已经没了，万一大哥的这根独苗再出点什么闪失，他的罪过就大了。
他即刻杀了个回马枪，行不数里，果然见到青书那孩子一人疾行，往东北角方向而去。殷梨亭纵声高呼，宋青书却听而不闻，运起梯云纵，瞬间跑了个没影没踪。
殷梨亭的心里像挨了鞭笞般火辣辣地难受。他觉得自己对任何人都一无用处。从小他就羞怯、懦弱，长久以来总是他在需要和依赖别人，希冀他人的陪伴，而别人却并不怎么需要他。连青书这样的小辈都是如此，更别提当年晓芙的事情……
她分明受到了伤害，有着难言之隐，可是为甚么不亲口来告诉他，两个人一起来面对？他们订了亲，本该一体同心啊。或许她真的不需要他，再苦再难，也是独个儿熬着受着，没有想过要来找他……
他越是深想就越感到颓丧，提不起精神。偏偏就在这时，发现前头有十来个守卫山道的魔教妖人，他二话不说，手起剑落，一场厮杀之后，这些家伙稀里糊涂地就做了他剑下亡魂。他怔怔地望着地上横七竖八的尸首，望着剑尖上滴落的鲜血，良久良久……
一层痛苦的阴影蒙上了他的心灵。“如果我的本性是善良的，那么我的确输给了杨逍，因为他还是他，而我却迷失了自己；如果我的本性是邪恶的，那么我和他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他固然该杀，我又有什么活下去的资格？”
山上积雪很深。他冷得发抖，疲惫、懊丧，四处乱走，也不知自己究竟应该去往何处。谁能相信，独自置身于无边的黑夜中，对武艺高强、声名赫赫的武当殷六侠来说，是破天荒的头一遭。孤独难耐之时，他更加想念纪晓芙。她和自己一样，被这个肮脏的人世玷污了。
初见她的时候，笑靥时常浮现在她可爱的脸庞之上，眸子粲然发光，那些亲切的言词宛如春风一般飘入他的心坎。可后来呢？她时时紧闭双唇，面颊苍白，泪珠莹然……为什么自己当时没有悉心留意呢？不，他留意到了，纪晓芙的一颦一笑都在他的脑海里。只是他没有多想，他那时的脑子太纯一太简单，根本想不到丑恶复杂的事情……
还有，订亲之后，晓芙一再回避，一再延迟婚事，这些不都是她给他的暗示么？她的内心一直承受着极大的痛苦。那样的事情对一个女子来说，的确是难于启齿。也许她一直在等着他来询问，等着他主动帮助她解决问题，帮她卸下心头的重担。可他却从来没去深想过这背后的原因……
这时他才意识到纪晓芙的心里郁积了那么多的隐痛，这些痛苦他从前没有体会到，现在聚集了，像汹涌澎湃的洪流一般朝他袭来。他感到越来越沉重，超出他所能负荷的……
将近天明时分，有两位不速之客踏雪而来。殷梨亭发着愣，直到那两人经过他栖身的树下，才回过神来。
一个是峨嵋派的丁敏君，另一个则是九年前由他亲自送上峨嵋山的周芷若小姑娘。如今她身形已经长成，面容越发秀美，只是眉头深皱，按着心口，身子摇摇欲倒，似乎身负有伤。丁敏君却束手在侧，不肯稍一帮扶，还在边上冷嘲热讽。
殷梨亭感到有些恼火。他本就对弱者，对一切受苦之人抱有怜悯之心，恰巧这被欺负的一方又和他们武当有些渊源，这种情绪就越发深重。但他早已不是任性冲动的毛头小伙了，而且这是峨嵋派内部的矛盾，他不便插手。
“师姐，小妹当真是力有不逮，并非存心放过那二人。”周芷若的眼睛红红的，好像刚刚流过泪。
“你若真是力有不逮，一早就该明说啊，”丁敏君不依不饶，“偏偏先和对方比试又落败，这不存心丢我，我们峨嵋派的脸面么？”
昨日丁敏君和昆仑山何掌门夫妇二人帮朱武连环庄的人缉拿凶徒，可哪想到居然遇上了高人，丢盔弃甲，颜面扫地。丁敏君回返途中窝了一肚子火，正巧撞见一枚眼中钉－－奉师命来寻她的周芷若。此女入门最晚却最是心计深沉，很会讨师父她老人家欢心，经常被师父夸赞资质过人，将来成就必在众位师姐之上，丁敏君早已嫉恨在心，一下子新仇旧恨堆积，便想来个借刀杀人，以绝后患。可谁想到，小女子还真有两把刷子，居然可以全身而退。
“师姐叫小妹前去，小妹不敢不去。”
“那么你是把受伤的责任全推在我身上了？”丁敏君怒目横眉。
这小女子要是真就这么死了反倒干净了，被师父迁怒责罚也就认了，可偏偏只是受伤，为这么点小事丢了做师姐的面子，那可是大大的不值。
“小妹不敢，”周芷若回答道，“师父若是问起，小妹一力承担，绝不会说师姐半句不是。”
对于这位师姐的居心以及她惯会撇清自己、推卸责任的秉性，周芷若了然于心，可是不管经历多少次这样的事情，心里的难过并不会少上一分。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丁敏君如释重负，转身便走，“我们索性分开走，师父就更加不会多心了。”
周芷若点点头，“师姐自便。”她说完，一种阴郁苦涩的绝望神情涌上心头，望着丁敏君离去的背影，下意识地轻轻地抽了抽手上宝剑。
“你是周小姑娘？还认得我么？”殷梨亭跃下树来，对她微笑示意。
眼前突然出现一个男子，周芷若悚然一惊，手中宝剑握得更紧；看清楚是武当殷六侠之后，她松了口气，可是又担心刚刚的动作是不是被他看到了，内心充满警惕。但见对方态度始终温文有礼，她疑心自己想多了，这才放下心来，恭顺地向他问好。殷梨亭询问她受伤的由来，有无碰上武当派的人，她也一一照实说了。
“凶手在哪里？”殷梨亭义愤填膺，“我这就前去，替你讨回公道。”
丁敏君这个多学艺十几年的师姐都打不倒的敌人，居然让周小姑娘去应战，这不是欺负人么？他却不知道，周芷若天资甚高，加上平日勤奋用功，在峨嵋这几年她的武功进境远超常人，功力已经不在她这位师姐之下了。
“不必劳烦您了，只是小伤，不碍事。至于那两人，”周芷若道，“丁师姐去禀报师父她老人家去了，我行走不便，就在此地等候吧。”
殷梨亭觉她说得有理，峨嵋派的场子应该由峨嵋派找回来，自己的确不宜插手。他将周芷若搀到树下坐了，怕她受冷，又弄来一些藤蔓枯枝生火。寂静的雪山中，因为有了火堆，让人感觉十分温暖，仿佛已经带来了春天的气息。
“芷若丫头，这些年，你在峨嵋的日子不好过吧？”
“不，师父对我很好。”周芷若答道。
“除了你师父呢？”殷梨亭爱怜地望着这个晚辈，“你的师姐，她们对你好么？”
周芷若沉默了一会儿，说：“好。”
“你是个坚强的孩子。”殷梨亭由衷说道。他觉得若是自己处在她的位置，日子肯定过不下去。这丁敏君如此霸道，晓芙当年会不会也深受其害呢？
“不是的。我从十岁开始，就是一个人了，谁也不会来帮我，我也不能指望谁会帮我，只能一个人撑下去。我一直牢牢地记着这一点。”周芷若说。这样尽情地倾吐苦楚，连她自己也感到吃惊，所以她很快住了嘴。
殷梨亭听得一阵心酸，想着这些年她必定受过许多难以言说的委屈。但是她已经是峨嵋弟子了，就必须受峨嵋管束，不能行差踏错，否则天下虽大，却难有她的容身之处。所以不管吃多少苦头，还是要忍耐。
“芷若丫头，你还要在这世上活上好几十年，对吧？你也许会有很委屈、很痛苦、艰难的经历，也许会遇到很讨厌你或者你很讨厌的人，是吧？可是不管怎样，绝对不该去恨别人，也不能伤害别人，本该用来保护弱小之人的工具不该成为祸害，害人害己……”
周芷若心中一凛，脸涨得血红，微微低下了头。
“更何况，恨人对改善我们的处境无济于事，只会让自己更加难受；伤害别人，自己也一定会受到伤害，非常痛苦……”殷梨亭的眼睑有些发红，脸泛着白，声音在颤抖，“什么都会报应到自己身上的。真的。”
周芷若凝视着他，没有说话。但她早已经听说过，殷梨亭因为未婚妻的死讯，受了极重的打击，这些年来一直都不好过。如今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
“当你想要讨厌别人、憎恨别人，在那之前，先从对方的立场上来想一想，为何此人会对我不好呢？必定是有什么缘由的。你找出了那个由头，就把自己不好的地方改正过来。若是自己没有做错的地方，但那人却仍然过分地对待你，那你还是要守护好自己的本心。谁若无缘无故地欺负别人，自己一定也是个不幸之人，是个内心贫乏的可怜虫。这种人不管得到多少好处都不会开心的。你这么想着，就能够原谅她了……明白么？”
周芷若没有接话，她默默地望着身旁的火堆，陷入了沉思之中。
“你年纪还小，或许听不太懂……”殷梨亭又说，“但我希望，芷若丫头你能成为一个会宽容别人的人。如果你能够关心别人，那么也一定会得到回报的。因为你就会成为一个心里充足的人，每天快快乐乐地过日子。这一点，你可要记住啊。”
“殷六侠是个内心充足的人么？”周芷若突然说。她望着殷梨亭，见他满脸风尘之色，才四十不到的年纪，两鬓已经微见斑白。
“曾经是，”殷梨亭回答道，“但我犯了错误，已经不配是了。”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当周芷若遇到殷梨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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