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山鬼（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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汝阳王察罕特穆尔将近中午才醒来，像平素一样十分疲乏。连日来皇上召见，询问扑灭乱党之事，头疼之极。他虽自负报国之志，兼且兵权在手，然而天下民心沸腾日久，朝政却久被奸相把持，群臣亦不思安抚体恤，一味鼓动圣上蛮力镇压。君命难违，可叹他东征西讨，却此灭彼起，不知要到猴年马月天下苍生方能安享太平。
察罕身为蒙古人，却没有寻常蒙古人的自大。事实上他自幼攻读儒书，对汉人的文化颇为欣赏，他自己早年时就取了个汉名，叫做李延瑞。膝下一子一女两个孩子也随他的性子，自小学习中原文化，并各自取了汉名。
刚刚清醒了下头脑，有人报圆真求见，汝阳王闭着眼睛没有动弹。他对此人腻烦已久，每次都拿覆灭明教，一统江湖的那些旧话来说事，便吩咐手下不必放此人进来，让他直接去找郡主汇报。
一想到他的女儿敏敏，汝阳王的心登时柔和一片。真不知道他察罕特穆尔前世做了什么好事，上天要赐他这么个机智又倜傥的娇女，有些连他都不愿理会的麻烦事，这个十八岁不到的姑娘居然可以处理得妥妥帖帖。这几年，她化名“赵敏”，网罗了不少江湖好手，经她梳理之后再行禀报的武林事件，往往已经有了适当的对策。
察罕特穆尔安心地又合上了眼，直待片刻之后，赵敏来到了父亲的卧房。
“爹爹，”她迈着欢快的步子走进来。“您快看看，这是谁？”
“分别了大半年，您老人家身子可好？”只见敏敏的身后又进来一人，体形高大，身穿锦袍，头上束发金冠闪闪生光，正是汝阳王的世子库库特穆尔、汉名王保保的便是。他念着为父亲分忧，日夜兼程地赶回来。
“还不是老样子。你为皇太子分忧，着急回来干什么？”察罕特穆尔坐回椅上，慢条斯理地答着话，似乎刚刚睁开眼睛。“这次江南督粮之行，可有遇到什么阻碍？圣上怎么说？”
虽然他心中也深爱此子，久别重逢更是欣喜，然而对待儿子，不自觉地就会严厉些，总不能像对待女儿一样随意。
从前去江南督粮之事都由察罕特穆尔亲自承当，深知汉人、南人对蒙古人的切骨痛恨，当地的官员又不知体恤民情，因而每每此时，总要激起不小的浪潮。所以，儿子第一次离开自己身边，担当如此重任，他心里不是不担忧的。
“此事还算圆满，依照惯例，圣上该有一番嘉奖。孩儿见日已过午，就先回家来了，明日可与爹爹一同上朝，”那年轻人的声音小了一些，脸上容光焕发的样子也黯淡了，“去年年成倒是不错，百姓光景尚可。只那淮阴知县太也不知道稼穑之艰，克扣颇巨，因此孩儿就地将其处决了。”
“哥哥，你这一下杀鸡儆猴，其余各地必定再没生事了。便是爹爹亲临，也不过如此了。爹爹，您说是吧？”赵敏笑靥如花，倚到察罕身边，开始给他捏肩。
察罕点点头，欣慰地轻拍了下女儿的手。王保保开始谈起督粮的具体细节，察罕特穆尔又重新合上了眼睛。赵敏望着她父亲疲乏而又有些憔悴的面容，便拉了拉她哥哥的衣襟。那青年也留意到了，安静地闭口不言。当听到察罕特穆尔发出了微鼾声，两兄妹对视一眼，并行出了房门。做妹妹的相当关心地探问起了哥哥的健康。
健康嘛，……说不上。这年头，凡是想做一点实事的，谁不是焦头烂额。只是仗着年轻，怎么都能熬过去。忖着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多吃点苦头也是该当的。
“爹爹都不在身边，哥哥你怎么还是这么拼命？你就不会给自己找点乐子么？”赵敏笑了起来：“这一点，爹爹他老人家可比你强。他宝刀不老，三个月前还刚刚娶了新妾。说起来，哥哥，早闻江南女子美貌多情，你这次公干，可有什么收获？”
汝阳王的新妾韩姬，是个汉人女子。这种楚楚可怜的女子，赵敏最是不喜，但念在她侍奉周到，或可慰籍父亲的晚年，倒也没为难过她。
“敏敏，你忒小瞧你自己的哥哥了，我拼命是为圣上为我大元江山，又不是做给爹爹看。再说那南人蛮子，岂能入我法眼？”王保保答道，他有些唉声叹气：“可是皇太子他，我真不理解，为什么他要去那些蛮子的青楼妓馆？”
那么你肯定也不能接受父亲纳了个汉人姬妾了，其实我也不能。赵敏心里想道。
“库库，撇开皇太子的事情不说，你一向对汉人存有偏见，”汝阳王低沉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这些年你跟着我南征北战，懂得行军作战，见识也很开阔，然而你对汉人的态度却始终没有改变。”
“可我们是蒙古王族，是占领者，是上等人，”王保保答得理直气壮，“对待最下等的臣民，还需要讲什么客气？”
屋子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有侍卫探头来报，部将阎思孝求见。赵敏向汝阳王表示圆真的事情自有她来处理，保证万无一失，不必父亲操心，便拉着哥哥离开了。
天气很晴朗，两人开始在王府的花园散步，继续漫不经心地谈着各自最近的一些事情。然后，赵敏开始打趣自己的哥哥。
“皇太子一定没少跟哥哥灌输‘好色而慕少艾’的道理。恰逢花剌子模进贡一批美女，哥哥你去挑几个房里人，日后他自然会少说你几句。”
“有什么意思？便由着父王赏赐给各位将军罢。”汝阳王世子的神情变得有些不耐，笑容也收敛了。
赵敏听到这话，丝毫不觉得意外。哥哥还是一点不开窍，不喜欢汉人，对色目人似乎也不存好感，能让他多看几眼的女子到目前为止都是本族人。他总是强调血统的纯正。而目前为止的几个血统纯正又能跟他说得上话来的姑娘，未出五服，绝对不能列入未来嫂嫂的参考之列。
“或许终我一生都无法理解皇太子这般的多情，但我也有一心想得到的人，”王保保看到妹子想笑又生硬憋住的样子，略有不悦，“现在我的心里有一个姑娘的影子。不管多少美女加起来，都比不过她。这真是料想不到的事。其实，我正想跟你谈谈这个。”
“哦？是谁？”赵敏表面上不动声色，但是心中却掀起轩澜大波。这次江南之行，还真是意外多多啊。
“不知道。我在城门外见到她的，皇城脚下，距离我们的家门没有多远的地方，当真匪夷所思。”
“是我们的族人？一位千金贵女？”
“这个……并非如此，”王保保有些迟疑，但随即又补充道，“但她不是汉人蛮子，这一点确无可疑。她的眼睛是蓝色的，皮肤却像天山上的雪一样。我没见过像她那样的汉人。”
“在大都，什么样子的人都能看到。你觉得她像哪国人？”
“说不上来。她高贵端庄，像公主一样，汉人绝对比不上；可是比起色目人，又多了几分纤柔秀美。我也不清楚她是什么人，总之，是一个谜。”他叹了一口气，神色忧郁。
“那你又是怎么碰上她的？”敏敏问道。对于神秘不可知的事情，她的好奇心简直不可抑制。
“昨天深夜时分，皇太子和我小小地争吵过一番，晚上我睡不着觉，四处走走。在远离营地的一个湖边，我躺下歇息，这个小女子就像山中精怪一般，突然现身，还跳了一支舞……非常奇怪，见所未见，但美得不寻常；就如苏东坡所写，仿佛凭虚御风，羽化而登仙……”
“哥哥，你是不是做梦了？”敏敏忍不住笑出声来，“或许白日你早已倾心汉人女子的舞姿，却违心地希望她不是汉人吧。你假装生皇太子的气，其实是在气你自己。”
王保保立刻辩解，表情中不自禁地带着一种沉醉：“穿白衣的女子，我自是见过的，但从没有人显得像她这样纯净圣洁。她还向着明月敬拜，神情庄重又宁静。我的心一下子就静下来了，似乎什么都不想要，什么都想不起来，就这么一门心思地望着她，不敢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
敏敏收起了戏谑的表情，她问：“后来呢？”
“我本来想等她敬拜完毕，再上前去，询问她的姓名，”他摸了摸鼻子，脸也不自禁地红了，说道：“可是皇太子派人来找我了……我太意外，没来得及。”
敏敏紧盯着他的眼睛，问道：“哥哥，你竟连一句话都没跟她说过？”
铁铮铮的汉子，流血流汗都不会皱一皱眉头的人，却像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一样慌乱。
“只说过一句，”他垂下了头，声音颤抖，仿佛那个有着惊人美丽与神秘的小姑娘此刻就站在他的面前－－始而无措，可是渐渐地，有一种灵动而好奇的东西替换了她眼中的惊慌与羞怯，而且从她的脸上，看得出微微的腼腆与温暖的愉悦。
“当时情境，令我想到屈原的《山鬼》，因而夸赞了她一句，‘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美目流盼，嫣然巧笑。哥哥，你真会说话。”敏敏露出相当促狭的目光望着他，同时心里颇觉好笑。
哥哥真是太骄傲了，明明是他自己喜欢上那个可爱的小姑娘，却偏偏要引用一句女子对男子吐诉衷情的诗句，占口头便宜，仿佛对方心仪他已久，终于含羞表露，忐忑等待他欣然接纳似的。
“然后她说，‘乘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如果不是侍卫的叫喊惊走了她，或许她会愿意和我交谈一番的。”
现在赵敏吃了一惊，她没想到这个外族少女对汉人的典籍如此熟络，居然能够接得上屈原的诗句。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山鬼（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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