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师在线》墨問

48、滚滚天雷（二）

　　雷声渐渐远去，仿佛已经滚到天的另一头。
　　闪电的频率逐渐减低，雨势渐渐减弱。
　　又是惊心动魄的一夜，沈慕风笑了笑，跟小神棍一起，没怪力乱神，也照样惊心动魄。
　　买笑居，叶子呆坐在沙发上，眼前是碎了一地的镜子，镜面上结着一层厚重的水珠。她的脸，就像一块小小的晶莹润泽的羊脂白玉，五官在这块白玉上精描细绘而成，此刻沉浸在不属于少女的悲伤里。
　　她的头发很长，纯然的黑色，她知道这只是幻象，欺骗自己欺骗别人的幻象，她什么都没办法拥有。
　　“宵夜时刻到了。”宣季言端着茶盘，推门而入，一身描金滚边玄袍，背后绣着五爪金龙，腾云驾雾，天家的贵气。
　　“小夜他……”叶子没像往常一见到宣季言，就往他身上扑，扬起一个比哭更难的笑容：“又自残了。”
　　“……”
　　“叶子不应该存在这个世界上。”
　　宣季言放下茶盘，走上前，优雅地蹲在叶子面前，把她的头按在自己的肩头：“你母亲的牺牲，叶紫的付出换来你的存在。假如你都不存在了，他们的努力不就被从这个世上抹杀了吗？”
　　“宣季言——”叶子环住宣季言的腰：“谢谢你。”有你在，我感觉不到孤独；有你在，我有理由可以说服自己流下来；有你在，可以减轻小夜的痛苦……即使令我痛苦。
　　“难受就哭出来。”宣季言安慰道：“哭起来，叶子依旧漂亮。”
　　叶子摇摇头，笑着说：“这样就可以了。”忍眼泪不难做到，没有眼泪却仍哭泣，她真的做不到。既然不能哭，那就笑，起码别人可以安心。
　　“喝点热水。”同样脸色煞白的梁青青塞了一杯热水到马优的手里。
　　马优白色浴巾披肩，齐耳发梢结成冰渣，握着杯子的手无意识地颤抖，唇色因长时间缺氧而变成紫色，“谢谢。”不单单谢梁青青给她热水，更谢她救了她一命。假如刚刚梁青青觉得她洗澡时间太长，太安静，叫毛钰破门冲进浴室，她估计现在已经死了。
　　梁青青搓着马优冰凉的臂膀：“像刚才那样，把头闷在水里，非常危险。”
　　“我没有！”马优尖叫道：“我没有！我没有啊！你要相信我，我没有！”
　　“小优怕水。”毛钰抖落烟灰，脸色阴沉道：“太过分了。”想起刚才一幕，他就觉得后怕，如果自己晚到一步，马优可能……
　　“我看见她了。青青、毛钰，我看到离公主了！”马优抚上自己的脖子，哭道：“她浮在半空中，脸色戴着面具，穿了一身红色的衣服，跟老婆婆形容的一模一样！她用力掐着我的脖子，她要杀死我！”
　　听着马优的叙述，梁青青整个人抖得跟筛子似的，双手拼命抓自己的长发，眼神惊恐，“她……她要杀死我们！都是黄健的错！他害死我们了！公主发怒了！天啊！”
　　“冷静点！”毛钰扳过梁青青的肩膀，低吼道：“别发神经了！你吓坏小优了！”
　　梁青青顿时失去力气，瘫软，与马优并排坐在沙发上，呢喃道：“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毛钰看了一下手表，十二点整，“我去找李柏钧商量。你们两个待在房间里，自己当心点儿。”说完，离开房间。
　　“青青。”马优眼睛露出害怕惊恐，指着梁青青颈部道：“你的脖子……”
　　梁青青拿过马优递来的化妆镜一看，倒吸一口冷气，两眼一翻，晕了过去。她脖子上，出现对称的紫黑色淤痕，形状如同女人的纤纤玉手，诡异狰狞。
　　雷雨停了，沈慕风不着急回去，没有星光，黑夜的沙漠，难辨方向。他干脆席地而坐，靠在焦黑的壁墙，闭目休息。
　　快天亮时，他感觉左侧有人在推搡自己，微微睁眼，看见一双湛蓝色的眼睛盯着自己看，是小神棍。
　　“金主，早。”叶紫笑嘻嘻打招呼，“为什么你在这里？”
　　“昨晚的事，你不记得了？”沈慕风愕然。
　　叶紫手指点着下巴，努力回想，半晌，叹气道：“我只记得我的钱飞了。”就差一步！就那么差一步！他的钱就那么没了……
　　在小神棍眼里，赚钱和装神弄鬼化等号。沈慕风选择沉默，揉揉发麻的大腿，昨晚被小神棍枕了一晚上。
　　“你还没回答我问题！”叶紫锲而不舍。
　　“你弟弟担心你。昨晚下大雨，我们都回不去。”沈慕风避重就轻。
　　叶紫轻轻捶打酸痛的脖子：“我的脖子怎么会痛？”
　　沈慕风站稳，默默离开，忽视小神棍的问题。如果告诉他自己趁他不备，用手刀劈晕了他，可以想见账单如雪花片纷至沓来。
　　“金主！你还没告诉我昨晚的细节！”叶紫叫道。望着沈慕风微微一瘸一拐的走路方式，叶紫神情微妙，淬蓝眼眸明暗不定。
　　“等等我！”
　　……
　　“别走那么快！”
　　“你说我弟弟？”叶紫一扬头，又是一没心没肺、欢脱小神棍：“你见到他了？哦，不对，是人形的他。我跟你讲，猫猫是只可爱的狸猫，虽然有点迷糊，有点馋嘴，有点小笨……”
　　此时，沈慕风怀念昨晚的小神棍，起码像只青蛙一样聒噪！努力按下自己暴起的青筋，做着深呼吸，说服自己“这个世界很美好，自己很平静”。
　　“金主，月牙泉上有什么东西飘着。”他们站在高处，叶紫居高临下，张望着，遥指月牙泉，惊讶道：“过去看看！”不由分说，拉着沈慕风跑过去。
　　沙漠的路不好走，走三步陷一步，尤其刚下过雨没多久，更加难走。小神棍却如履平地，气不带喘地走过去。
　　他们又走到了月牙泉附近。
　　忽然之间，沈慕风像中了定身法一样，站在当地，动弹不得，他的眼光落在了月牙泉里面。
　　一个短发女子，面朝下，一半浸在泉水里，一半浮在泉水上。旁边青碧的芦苇，在微凉的夏风里舞动，远处绵延起伏的沙山发出魔鬼的咆哮。
　　这一刻，沈慕风觉得沙子发出的声音如同万鬼恸哭。
　　女子纤瘦白皙，头发一丝丝、一缕缕飘荡在水中。
　　“她死了。”叶紫平静地说道。
　　沈慕风没与叶紫争辩，这个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
　　叶紫定定地注视着泉水里的女子良久，吐出一个名字。
　　沈慕风觉得身边刮得越来越烈的风几乎要把自己冻成了冰，心都快结冰了。鲜活的生命，认识的朋友，在他眼前一个个流失。
　　抬起头，望着那弯碧如翡翠的月牙泉，此时九曜东升，给这抹青碧添上一层冶艳的红光。
　　泉水里的女尸已经被抬了出来，放在一块塑料布上，用白布盖着。
　　收到报案，赶来的郑直低声问叶紫：“你是不是认得死者？”
　　看了一眼穿着警服的郑直，叶紫凉凉道：“你披上这层皮，还挺像个人。”
　　按耐住揍人的冲动，郑直靠近他，压低声音说：“是不是和之前小楼大火有关？”
　　“不知道。”叶紫极不负责任。
　　“是珊珊。”梁青青青白着脸，指指女尸左手食指上的戒指：“这款Tiffany双环戒指是限量版，里面还刻了珊珊的名字。”
　　天蒙蒙亮，大家好不容易睡下，就接到警方的来电，叫他们来认尸。闻讯而来的研究社成员被郑直获准进入警戒范围。
　　郑直白叶紫一眼：“赶紧看看！是不是你们社里的黄珊珊！”对于梁青青的话，郑直半信半疑，这么远都能肯定，不怎么可靠。
　　叶紫一挑眉，苍白的薄唇吐出两字：“不去！”
　　“快去看！杨昱晨说这次费用随你开！”郑直用力推他一把：“放心，尸体没在水里泡多久，没泡胀，没变形！”
　　郑直的“安慰”对研究社的人起到反作用，毛钰只觉得胃里咕嘟咕嘟一阵响，刚才吃的早餐都要吐出来了。马优靠在毛钰的肩膀上，呜呜哭了起来。毛钰只能硬撑，苦着脸安慰未婚妻。
　　昨夜的一场大雨，致使本该沉在月牙泉底的女尸浮了上来。
　　在郑直默许下，撩开白布，叶紫绕着尸体转了两圈，尸体胸口同杜闰夏老婆婆一样，破了一个大洞，“体型像，但我不确定。”
　　女尸的状况还算好，只是脸被不知名生物啄烂，指尖也全部被咬烂。
　　采集指纹困难，郑直遗憾，“除了指纹，你们能不能提供其他有关黄珊珊的资料，譬如血型？”
　　“齿模可以吗？”秦晓虹出声，一夜未睡的她眼下泛青，“半个月前，她去诊所看牙齿，我想诊所应该有记录。”
　　郑直如获至宝，欣喜地说：“快把诊所联系方式告诉我。”
　　李柏钧没参与他们的讨论，蹲在月牙泉边的芦苇丛，正仔细查看长在芦苇丛里的那些淡红色的小花，有一点像满天星，只是颜色是深深浅浅的红色。
　　月牙泉周围，长满了这种小花，在又深又密的芦苇丛里，一簇簇的小花一点儿都不起眼。
　　“月牙泉有三宝，五色沙、铁背鱼、七星草。”把联络方式写给郑直后，秦晓虹走到李柏钧身边，发挥她百事通的特长，“传说有一个秘方，人在死之前，把铁背鱼和七星草一起吃下，就能起死回生……”
　　李柏钧起身，拍掉裤管上的沙粒：“铁背鱼、七星草，只有月牙泉这里有。很可惜，这两样东西都已经很多年没有踪迹，说不定早就已经绝种。”
　　“一定有的！”在炎日底下，秦晓虹穿着一件长袖，气温虽高，她却一滴汗都没有。
　　她执拗地盯着李柏钧，道：“珊珊的脸就像被鱼啄烂的，只有月牙泉里会有铁背鱼一样，只有一个地方，生长。”
　　“你已入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