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江夜无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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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盘膝坐在地上，宽大的衣摆落在身侧，软软烛光中，神态祥和，他双掌叠于膝上，听见阿冬问话，细长双眸，含着笑意弯成两片柳叶，闭唇不答，只是笑着看她，清淡的眉眼有些恍惚，愈瞧愈是浓艳，看得久了，活像一只狐狸化作了人形。
阿冬警惕的与他对视，二人沉默相望，门外沉着的脚步声渐近，一下一下好似敲打在阿冬心上，她舔了舔下唇，这人越看越眼熟。蓦地，她突然弹起，压低声音道：“苏奕，是不是你？”
男子目光微滞，似乎有些惊讶，他忽而哂笑：“这回怎么变聪明了？”
一时之间，阿冬的心思连自己也难以言明，她愣了愣，一丝无措：“你……你来这里做什么？”
苏奕挪动了身子，舒缓筋骨，他本想逗逗阿冬，装出一副伶人模样，谁知丫头难得机灵，好生无趣，他活动手脚，不答反问：“你又来这里做什么？”
阿冬眼光忽闪片刻，此地相见，竟忘了与他置气一事，故作神秘道：“我来找人。”
苏奕闻言，下意识皱了眉头，语气中暗含不悦：“张铎？”
阿冬脸色一变，未多思考忙道：“怎么可能，躲他还来不及！”
苏奕牵了牵唇角，又问：“飞羽门主？”
话语一出，阿冬浮出一丝焦虑，她来回走了几步，嘟囔道：“是又如何？”
苏奕笑了一声：“你打不过他。”
轻描淡写一句话，说的却是大实话，阿冬心中自然明白，飞羽门中各个好手，门主定是技高一筹，此刻听他这么一说，涌上了几分怒气，哼道：“你若不帮他，那也未必。”
苏奕不解：“我为何要帮他？”
阿冬只道他故意装糊涂，冷眼瞪他，转头便要钻出舱门，苏奕眼疾手快，一把扯回她，阿冬始料未及，衣裙本就拖沓累赘，还没站稳脚，便跌进苏奕怀中，她恼道：“你做什么？”
苏奕垂头望着她，目及之处肌肤半掩，身姿玲珑，不禁胸口一热，他迟疑半晌，略有尴尬之色道：“你此刻出去便会被张铎撞见。”
阿冬挣了两下，他掌心本是温热，渐渐潮湿发烧，抓的她手腕滚烫一片，阿冬心口一窒，拽回自己胳膊，支吾道：“你……你干什么？我为何不能找他？”
苏奕轻咳一声，不再直视：“张铎暗中抓了梓兰，明面上却是留恋美色，想来是为借梓兰引出背后之人，他在等的人不是你……便是我。”
阿冬不以为意，干笑道：“我身份低微，他才不会等我。”
苏奕轻轻抬了眼皮，道：“他从未见过我，等的人自然不是我，我也奇怪，堂堂辅国大将军府少将军，怎么会费这般功夫来对付你？”
阿冬神色大怔，愕然道：“你说他要对付我？”
苏奕思忖道：“应是如此……或者你曾经接触过什么人引得他怀疑。”
阿冬思来想去，自己言谈举止虽不大得体，但也不必他将军府劳师动众，忽的，她脸颊一红，立时道：“没……没见过什么人。”
苏奕听她口气急促，生了疑惑：“当真没有？”
阿冬气道：“那是自然，你以为我跟你一样，只会骗人！”
苏奕无奈叹道：“无论如何，你别张铎身前露面，我趁机去救梓兰，你乖乖在这里，一会我便来寻你，还有……去找件衣服穿。”
阿冬不乐意了：“原来你是来救梓兰，还当是安了什么好心！我可没理由听你的。”
苏奕双眉一弯，带有浅浅喜色，他忍俊不禁道：“我自然看到你早上偷偷溜出客栈，才跟了来，你别急，等救了梓兰，我陪你一同去找飞羽门主，可好？”
阿冬不情不愿寻了船舱中一处干草堆坐了下来，眼观鼻，鼻观心，神色涣散，却也未出言顶撞，苏奕凝视片刻，拾起阮咸，转身步至舱门，他稍一顿足，回眸望来，正巧对上阿冬一对偷瞄的双眼。
阿冬紧忙垂下目光，心虚道：“你……还不走？”
苏奕半侧脸颊，兀自思虑，好似自言自语道：“我觉得……你不会听话。”语毕，他摇摇头，拉开舱门，一个闪身便消失不见。
舱门轻轻合上，关门声刚落，阿冬蓦地腾起，蹑足走到门口，竖耳贴在墙上，门外已不似先前嘈杂，似乎人已散去，寂静无声，只听得江涛翻滚及水鸟掠过之声，她轻轻打开一条门缝，探步出舱。
忽然间，船身剧烈晃动，张铎这艘船庞大沉稳，亦可出海航行，区区江河，寻常是不会如此颠簸，阿冬自幼山中长大，灵州紧邻西域，艳阳之下，只有茫茫荒漠，驼铃叮当，她于水路行船着实陌生，此刻左右摇摆，起伏数下，五脏六腑一阵翻滚，头昏眼花，已有晕船之相。
阿冬唇角发白，心道自己只怕还没见着飞羽门主，就要死在这江面上了！船身又是一个晃动，她身子向旁倾倒，扑倒在栏杆上，身躯发软，夜色笼着白雾，眼前双影重重，目不视物。
“咦？你怎么在这里？”身后有人疑道，阿冬无暇思虑，双手紧紧的抓住栏杆，稳住身形。
说话之人走上前，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厮，手中端了一张茶盘，他瞅瞅阿冬，好心道：“你不是江上画舫的人么？怎么还会晕船？”
阿冬肚中翻涌不止，她耸了耸肩，几欲作呕，小厮一瞧，嫌弃的避开几步：“今夜天象怪异，江面涨潮，水流湍急，应是有大风浪，夜晚易有暴雨，你快回舱里吧！对了……你们不是都在少爷那里，你怎么出来了？”
阿冬无心答话，脸色青白，身子逐渐瘫软下滑，小厮一惊，上前搀扶，阿冬神智已有些模糊，只觉烟波浩渺，浓雾弥漫，潮湿水汽浸的身体愈发寒冷，一股江风袭来，寒烟袅袅，竟连身前的小厮也瞧不大清楚，只是恍惚间江面上好像有个人影，凭空立于江上，好似仙人，衣袂飘飘，身姿随风而动。
她努力想要看清，伸手在空中一抓，却如幻境一般，只是苍茫，阿冬笑笑：“哪里会有仙人呢？”
阿冬眼皮越来越重，再也听不见看不清，也不知身在何处，被人摇晃数下，似乎是那个小厮。
醒来之时，烛光摇曳，四下是一间狭小的客房，阿冬头脑尚有些昏沉，而体内翻腾不止的不适感却荡然无存，她不禁愣然：是谁把自己带来的？现下已经不在船上了么？
正当这么想着，房间忽然一动，烛火忽明忽暗，浪声传来，阿冬下意识抓住床帏，仍然心有余悸。她暗自吐纳运气，周身清爽，并无晕船的迹象，心下纳闷：这事有些蹊跷。
目及之处，客房内空无一人，阿冬起身，脚底不知踩到什么，一个趔趄，低头一看，原来是先前那个小厮，他双目紧闭，笔直的躺在地上，阿冬大惊，接连用脚踢了数下，喊道：“你醒醒！”
小厮毫无反应，阿冬心头顿生丝丝凉意，该不会……死了？她缓缓靠近俯身探向他鼻息，均匀的呼吸声此起彼伏，还活着？阿冬骤然缩手，举目张望，空荡的房间中，并无异样。
气氛越来越古怪，她二人如何会在这里？这个小厮被人制住又是为何？究竟是谁干的？
仙人！难道是那个……隐约看见的仙人？莫非不是幻觉么？
她始终想不明白，心下一横，俯身扒掉小厮的外衫，她俩体量相似，做下人打扮在此处方便走动，她换好衣衫，便将小厮推到床下藏好，推门出屋。
夜里江风呼啸狂肆，雾霭苍茫下，只觉得船桅随之而动，遥遥望去，尽皆笼在迷雾中，朦胧间，近处江上渔火散布，仿若寥寂夜空中星光点点。
阿冬拉紧衣领，缩了脖子，衣衫在风中簌簌作响，这样的夜让人心乱难安，耳畔传来洪亮的歌舞欢笑声，穿透浪涛狂风的遮掩而来，她循着声音处走去，一间灯火明亮的舱房，足足有四、五丈长，众人围坐，当中有乐手齐奏，舞姬翩跹。
阿冬垂着头顺着墙角摸近屋内，与众多侍从凑到一起，她微微抬头，余光打量厅内众人，张铎坐于主位，始终面含笑意，隐隐散发威严之气，他单手支额，目光垂下，瞧不清神态，时而与旁人点头寒暄。
许久不见，他倒始终是这个模样，阿冬朝他身侧望望，除了几名随侍丫环，并未看到梓兰的身影，她好奇之心顿起，不由得伸长了脖子，探出半个身子：张铎和梓兰之间究竟是何种关系？是如坊间传闻，还是苏奕所言那般？
正当此时，阿冬忽觉身上传来一丝凉意，两道目光扫了过来，其中一道正是张铎，他不知为何仰起双眸，淡然瞟来，阿冬心头一紧，身体僵住，脑袋埋得更深，
张铎眸色之中毫无异样，他执起酒杯，靠近唇边，侧了侧身，一饮而尽。
阿冬一个寒颤，趁他移开目光，小心的退入人中，另一道目光却更加灼烈，她遥遥一瞥，厅堂中央一名长衫乐手温雅淡笑中噙着一丝冷意，他紧紧盯着阿冬这边，几分无奈几分愠色。
阿冬不以为惧，瞪了回去，苏奕微一迟疑，无声轻笑，似在若有似无的叹气。
他指尖拨弦，姿态潇洒，阿冬讷讷出神：这祁苍派莫非不是武林剑派，而是培养坊间各项技艺的地方？
厅堂内谈笑正欢，觥筹交错，数十名锦缎华服的男人各居一位，模样瞧来并非将军府中之人，正当阿冬神思游离之际，这数十名男子同时起身，乐声骤停，众人躬身面朝主位行礼，齐道：“京城麒麟商会多谢少将军款待，敷水偶遇，献上薄礼，还望将军笑纳。”
张铎身姿未动，眼梢却懒懒的勾起一丝弧度，暗藏其后的犀利目光掠过众人头顶，观其动静。
“啪啪”几声拍掌，船舱外步来十几名随从，鱼贯而入，手中或是碰着金纹镶珠锦盒，或是捧着绢丝画轴，压轴的是一只红木箱子。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江夜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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