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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敷水关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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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阴县永福客栈。
晌午已过,屋外烈日半斜,石板路晒得滚烫,大堂之中,只得稀疏几位打尖的客人,气氛沉闷,掌柜的是名四十上下的男子,此刻正单手支额在柜台后打盹。
好梦正甜,忽的被人摇醒,掌柜的老大不悦,耷拉唇角,抬了眼皮,双目只睁开一条狭长缝隙,朦胧中身前有个少女,他长长的打个哈欠,厚重的声音道:“打尖还是住店?”
这少女正是阿冬,她一路上风尘仆仆,策马扬鞭直奔华阴县,不敢磨蹭耽搁,现下已是疲乏至极,踮起脚尖撑在柜台上,懒懒道:“一间客房。”
她望望钱袋中卖掉马匹换得的二两银子,实在有些寒碜,接连叹息数声,又补了句:“便宜点的……”
掌柜微微动了眼皮,仍旧面无表情,他递来一块木牌:“半吊铜钱一宿,二楼里间。”
阿冬接过木牌,付了房钱,觉得身旁异常安静,偷偷朝后方瞄了一眼,那人怎么没跟来?虽是对他诸般埋怨,一时半会没见着人影,却又觉得奇怪不适,仿佛空落落的。
她摇摇头,一双圆眸晶亮透澈,暗自心惊:阿冬你在想什么呢?好不容易才把淫贼甩掉,怎么还巴望他跟着自己不成?
阿冬提着包袱上了楼梯,她前脚一走,门外急速的脚步声随后传来,柜台上一声闷响,一小块碎银掷了过来。
“掌柜的,一间上房!好酒好菜备上,立刻给大爷送上来!”带笑的声音中洋溢着得意,字字句句咬得异常清晰,华阴县虽是洛阳来往长安的必经之路,但偏居一隅,这位客官出手真是阔绰!
掌柜的双目精光闪过,直勾勾的望着银锭,立时喜笑颜开:“客官楼上请,酒菜马上就到!”
说着侧身出了柜台,点头哈腰的侍奉左右,领着这位客官上了楼去,阿冬身子陡然一僵,她撇撇嘴,神色虽不大好看,唇间却不自觉浮起一丝笑意。
自从进了华阴县,苏奕就突然消失了,此时乍然出现,倒让人有些意外。
路过阿冬身侧,苏奕顿了顿脚,垂眸似笑非笑望了她一眼,转头却嘱咐掌柜道:“给我来两只烧鸡,半只烧鹅,一壶上等女儿红!”说罢,大摇大摆径直上楼去了。
阿冬愣然听着,肚子空空,咕噜作响,她怎能听不出来苏奕故意所为,先前已散去大半的火气,一瞬间全又回来了,她青着脸挪开目光,故作毫不在意,口中嘀咕:“撑死你!”
翌日,阿冬起了大早,惦记着昨晚苏奕的烧鸡烧鹅,他定是大快朵颐,好不惬意,想想自己囊中羞涩,就着粗茶,啃下了一个白面馒头,忍不住幽幽哀叹。
结了账,不曾惊动旁人,她孤身便去了敷水驿,小小驿站,平日里往来船只格外忙碌,大多是贸易商船,清晨雾重,江中大小船只均靠岸停泊,一片静谧似在沉睡,江岸边有些不大寻常,只见着渡口仆役侍卫数人,其余闲杂人等半个影子也瞧不见。
步至渡口,两名官服侍卫上前拦住阿冬去路:“姑娘,这几日此处不走船只。”
阿冬望望江中,疑惑道:“有生意不做?”
侍卫神情肃然,打量她一眼,心下不由得一软:“少将军这几日在此停驻,为防惊扰将军,敷水驿暂时封闭,姑娘还请回。”
张铎?阿冬心念一动,甜甜笑了:“麻烦军爷通报一声,我与少将军是故友,想来拜访他。”
侍卫皱了皱眉,阿冬衣着粗劣,裙摆布满灰尘,不过是个容貌娟秀的乡下丫头,大抵是个爱慕上将军的怀春少女,他不欲多言,摆手道:“少将军不见客。”
“这……”阿冬心中不甘,小声道,“两个木头人!”
语毕,阿冬全然不顾侍卫阻拦,大步走向停泊在岸边的一艘华贵大船,她早已琢磨清楚,放眼望去,江中豪华船只不少,游船画舫百花齐放,唯独这艘气派非常,庄重严谨,鹤立鸡群,想来张铎便在其中。
若说扯个幌子是少将军故友,好歹也有三分真实,剩下七分套套近乎也不为过,只是这拜访一事,阿冬可是从没想过,听闻飞羽门主将会伏击张铎,心道若是跟着张铎,自然能见到飞羽门主,说起张铎的尊面,她阿冬可不愿再见。
“姑娘不可!”侍卫腰间大刀出鞘,森冷寒光一晃,再无半分情面可讲。
阿冬一缩脖子,讪讪道:“不去就不去,别动刀子呀!”
临岸一艘画舫上下来一人,锦衣华服,大腹便便,他先前立于船头默默观望,看的清楚明白,脸上笑意越来越浓,靠近几步,避开侍卫道:“姑娘,想见少将军?”
阿冬见他满面堆笑,俗话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她眸光一动,脸颊上登时浮起红晕,轻声道:“这位大人可有门路?”
她美目含羞,言语却是开门见山,那男人诧异之下倍感欣喜,神情更为关切:“老夫沈之南,是这艘画舫的老板,此处渡口暂封,我等经商之人得有水运通牌,生意还是照常做。”
阿冬隐约觉得这人来意不善,但此刻无门无路,需得委屈自己片刻,她随即道:“沈老板有法子能上少将军的船,小女子自当叩谢大恩。”
***
一缕白烟升起,馨香缭绕,琴弦拨动,宛若碧落琼楼之音,梓兰端坐舱中抚琴,指尖清泉般音律泻出,姣好面容却如冰玉,一曲终了,她心不在焉的望着刚刚进屋的男子,似乎数日以来,她早已习惯这个男人每日朝阳初升,便会来此。
梓兰漠然道:“少将军今日也是如此雅兴,这里戒备森严,梓兰一介弱女,手无缚鸡之力,劳烦少将军细心看守。”
张铎黛蓝常服,唇边落有隐隐笑纹,他执起一杯茶盏,浅酌一口,目无波澜道:“在下只觉姑娘琴艺卓绝,往日在长安城里竟然不知。”
梓兰未有喜色:“将军谬赞,梓兰虽是日夜软禁于此,也听闻旁人闲言碎语,说是少将军年少有为,却留恋青楼女色。”她忽的“呵呵”一笑,续道:“长安城数百千金小姐倾慕少将军之姿,梓兰替将军担忧,如此下去,怕有损将军威名,另佳人心伤。”
张铎薄唇勾起惑人的弧度,他面色如常,淡淡道:“自古哪有英雄不爱美人?与京城第一美人共度良宵,我若得此声名,倒是羡煞众人。”
梓兰起身靠近,伏在桌边,目如秋波,伸手抢过张铎手中茶盏,娇俏的声音道:“既然如此,少将军为何不碰梓兰?莫非……另有隐疾?”
张铎唇角轻轻一抽,他向来定性极好,此时脸色微沉,却只一瞬重又目色亲和,浅笑无声:“梓兰姑娘这几日在我这里可还习惯?”
绸缎绢丝,金银玉器,美酒佳酿,梓兰的日子可谓是安逸享乐,应有尽有,这也难怪坊间流传,少将军千金为买美人一笑,若是不知情的人瞧见,只怕便要羡慕她飞上枝头做凤凰,不日便会被少将军纳为侍妾。
梓兰苦笑连连,心中愁肠百结,思绪全然飘至他处:苏大哥,不知你还安好?
“少将军的心思,我等凡夫俗子当真难以捉摸。”梓兰道。
张铎手中白瓷茶盏悠悠晃动,算了算时日,眸中浮上一丝喜色,漫不经心道:“我听闻祁苍派门人子女年满六岁便拜入门下,习文练武,梓兰姑娘父母皆是祁苍派弟子,为何姑娘不入祁苍派?”
梓兰脸上霎时青白,冷笑道:“少将军对武林杂事颇为上心,倒让梓兰刮目相看,只不过梓兰卖身为妓,无力过问江湖之事,祁苍派……更是从未听说。”
张铎眉峰微挑,噙着笑意,耐性极好:“哦?姑娘这番话可谓明哲保身,祁苍一派逆贼奸徒,的确不应有所瓜葛。”
“你胡说!”梓兰腾然起身,双肩颤抖,唇色惨白,愤怒的望着张铎,已不能言。
张铎道:“莫非姑娘不知祁苍派灭门缘由便是勾结敌国,祸乱武林,意欲谋反?”
“呵呵……”梓兰无力一笑,“荒谬!”
张铎双目轻阖,一派悠然,似乎在等待什么:“该来的人应该快来了……”
暮色四合,江面上漫起浓雾,寒意渐涨,江上营生的游船画舫也已掌灯燃烛,人声沸腾,张铎走至窗前,忽听船上异常热闹,掀起窗帘,询问道:“何人喧哗?”
侍卫躬身上前道:“回少将军,敷水驿几名画舫老板送来的舞姬歌女,说是来给少将军助助兴。”
张铎皱眉道:“送回去。”
侍卫有些为难:“江上雾重,那几名老板送了她们上来,便开船走远,我们的船体量庞大,现下居于江心,不易雾中行船。”
只怕是一己私欲想留下这些女子,说辞却是冠冕堂皇。张铎心中了然,却不多言,摆摆手道:“那就明日浓雾散去,便送走她们。”
“是,属下遵命。”侍卫试探道,“将军……要不要看看?”
张铎本无兴致,不知为何,心头突然漾起一丝莫名的兴趣,似乎好奇,又似乎有种预感牵引。
“嗯,既然来了,那便去看看。”
阿冬垂头老实的走在中间,她一袭粉红纱裙,打扮的别有风姿,她偷瞄身旁女子,见众人均是目光闪烁,心急火燎一般,心道:张铎这人不近女色,既然看上梓兰,想来专情之至,你们这些庸脂俗粉啊,趁早打消了念头。
她双手提着累赘裙角,双臂及腰腹处只罩着一层薄纱,勾勒出曼妙身姿,阿冬不满慨叹:在西域一带,见惯了胡人女子衣衫暴露,纤腰玉臂,舞姿幻妙,这套衣服不伦不类,故作犹抱琵琶半遮面,只怕画虎不成反类犬。
前方领路人猛然驻足,高亢的声音道:“少将军到!”
阿冬心里怦然一跳,有些慌乱,好在人多拥挤,舞姬穿着大都相似,一时半会不易被人察觉,她不着痕迹退后几步,贴紧船舱,只等趁机躲藏。
身后舱门倏然打开,伸出一只手将她一把拉了进来,还未等阿冬惊呼出声,面前的舱门已经合上,舱内淡淡烛光,阿冬望着面前一身广袖长衫的男子,男子眉眼含笑,姿容俊秀,头戴冠帽,白衣锦带,手执一把阮咸,是名乐手。
阿冬狐疑的打量他,这人从未见过,可多瞧几眼,却觉似曾相识,她百感惊异,小声道:“公子,你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