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 Swear》石缄

1、1

　　公司要开年会了，大家聚在一起热热闹闹商量着出个什么节目的时候，我从一堆名片里吃力地抬起眼镜说，[让Keith去唱歌。]。

　　Keith是我们公司的副总裁，屈居总裁一人之下，我们这些鼠蚁小民万人之上。公司的local staff戏称他二老板。

　　马上后脑勺被一束目光烧得有些发烫，猛然听到他发飙的声音，[那个叫什么什么的，既然你这么说，我们就去合唱]。他果然不好惹，反将我一军。

　　我无辜地转头，扶了扶鼻梁上的酒瓶底，[Keith，你夜夜笙歌，不上台表现一下太可惜了。像我这种五音不全，声如裂帛的，还是不要拿出去丢公司的脸比较好]。

　　[那我不管，要唱一起唱。] 整个秘书部的莺莺燕燕开始对我狠使眼色，仿佛在说——你真是不要活了，居然去招惹他，他可是出了名的喜怒无常，鬼见愁！

　　[那……你说唱什么？] 我继续把脑袋搁回桌子上的一摊名片里，敲着键盘心不在焉地问。

　　[英雄。] 他以为自己是张艺谋啊?

　　[哦，好啊。] 我继续游走在名片中，下一秒就把唱歌的事忘掉了。二老板开玩笑是随心情，看来他今天心情指数有五星。

　　[那个叫什么什么的……] 我刚站在电梯门口，就听到身后哒哒的脚步声。

　　[那个叫什么什么的，去吃饭吗？] 不瘟不火的脚步，自信满满的表情，二老板今天当真心情很好啊。

　　不过即使心情好，也还是照例记不得我的英文名字，即使偶尔电话打过来，或者迎头碰上，他都习惯地叫着“那个叫什么什么的”，好象我天生就是这个名字。

　　[是，去吃饭。] 我实在想不到大家作鸟兽散得如此快，快到我合上第一本名片簿的时候办公室里只空余我一个人呼吸。买些面包或者方便面吧，昨天回家累得半死，已经没力气准备今天的便当了。

　　[你愿意陪我吃饭吗？] 二老板盛情邀请我。

　　[好啊，我们去肯德基还是麦当老？] 我脑海里立即浮现出草莓圣代娇羞的红润，炸鸡翅闪耀的金黄，还有……赶紧把嘴巴闭紧，生怕口水一个不小心就跌出来了。

　　[你喜欢吃垃圾食品？] 我得承认二老板这个人心直口快。

　　[啊……恩……呵呵……] 掩饰着自己的尴尬，我不置可否。

　　出了大厅，我习惯地左拐，被他从背后叫住，[你去哪里？]

　　[去吃垃圾食品啊。] 我茫然地站定，回答到。

　　[你现在的体型吃那个会更吃力的。] 二老板可真是个善良又时尚的人，知道如今以瘦为美的视觉尺度，好心提醒我不要贪一时口欢落个水桶的下场。可是……我皱紧眉头，来公司这么久，除了知道这个富丽堂皇的楼里有邮局，DHL和超市，我真的不知道还有什么可以消费的地方。其实也不是不知道，只是我的钱包和胃口都在看见橱窗上最低消费的刹那间萎缩了。

　　我还在绞尽脑汁天人交战的时候，二老板开口了，[我想吃日本菜。]

　　日本菜？我第一个念头就是“能吃饱么”？记得大学英语课上我和同桌讨论自己究竟该起个什么英文名字的时候，她戏谑地说，[叫David好了啊]。

　　David，大卫……大胃？我恶狠狠地看他，她笑得已经快要气绝。能吃又不是我的错，我只是比较容易饿罢了。

　　[那个……] 我刚想和二老板探讨一下午餐量的问题，就看见他扔下我，自己信步朝着相反的方向去了。

　　这是请人吃饭的态度么？连商量的余地都没有。叹气，我追上他的步子，在后面闷闷跟着。

　　舟隐的环境蛮好。从前我没吃过日本菜，也没接触过日本餐馆的环境，这里给了我良好的第一印象。整个餐馆的主色调是米黄，头上的吊灯也泛着黄晕。谈不上奢华，自有一种精致的朴素和安谧。周围的人都在静静用餐，即使交谈也很小声，后面有人在轻轻翻着报纸，对面有一个不肯吃饭的小孩围着桌子跑来跑去。

　　环境不错，价格肯定也贵。在这座金碧辉煌的楼里，要做好时刻被宰的准备。

　　[你经常来这里吃饭吗？] 看身着和服的美丽服务生款款走过来，我好奇地问到。

　　[嗯，每天都来这里坐一坐。] 他看了一眼手里的菜单就推开，呆呆看着窗外出神。

　　我不看菜单则已，一看则很有准备地心绞痛起来——贵……好贵……心简直在滴血了！尽管是二老板请客，可是我还是被菜单旁边那细小的价格数字刺痛了。

　　[喂……]，我呐呐地叫他，[这里会不会太贵了啊？]

　　[随便点，你想吃什么就点什么。] 他好象没有在听我讲什么，仍是出神地看着窗外。

　　我撇头看了看窗外，灰蒙蒙的，北京今天有雾。

　　[那就这个吧。] 我指着一团红通通的料理图片，实在不忍心再看价格。

　　[先生 ，那您点些什么呢？] 美丽的服务生温柔开口。

　　[今天星期几？] 他是在问我吗？

　　[好象……呃……] 我翻开手机开始查日期，好象不太记得了，汗ing。

　　[先生，今天星期三。] 我向美丽的服务生投以感激的目光，我的手机没电了，我也不记得今天星期几了。

　　[那就来个星期三套餐。] 他不耐烦地把菜单一推继续朝着窗外发呆。

　　窗外有UFO吗？他看得这么出神。

　　[你真的打算年会的时候去唱歌吗？] 我胡乱找着话题打破沉默。

　　[难道你想逃？] 他似笑非笑地扬扬眉毛，找回眼中的神采。

　　[我又不像你三不五时去KTV，我去一趟KTV，同学死都不肯把麦克风给我。] 我无奈地耸耸肩。想起自己第一次和同学去KTV，刚清清喉咙开始唱时同学们一脸的骇然和惊恐，连门外的服务生都冲了进来，以为音响有事故。没有歌唱天赋，又不是我的错。

　　[就是你这样惊世骇俗，才要好好包装，隆重推出。] 他笑意甚浓，兴志昂然。想不到让我丢脸可以让他这么兴奋。

　　[哦，那……能不能告诉我那首歌是谁唱的，我好回去准备一下。] 我已经视死如归了。

　　[自己查。]

　　[……] 成功让我无语，反正他都知道，告诉我一声会少块肉吗？

　　瘪着嘴呆坐在位子上，看着对面那个小孩的妈妈还在后面追着要抓住他吃饭。他不知道为什么事高兴地连鞋子跑掉了一只都不知道，只是快乐地疯跑着。有时候什么都不知道，真幸福。

　　[你在看什么？] 我只好另外开辟一个话题，总不能和他一起呆看着灰色的天空吧。

　　[你说今天会下雪吗？] 他不经意地问我。

　　转头看看窗外混沌阴暗的天气，[会下的吧，天气预报里好象说过今天下雪。]

　　[真是让人着急。] 他喃喃地说。

　　[你干吗那么着急下雪？] 是担心明年不丰收大家吃不上饭吗？

　　[下雪了我就可以在家里温一壶酒坐在窗边喝。] 他期待地看着窗外。

　　[就为这个？] 我只感到满脑子的圈圈，想不出个所以然。喝酒，好象随时都可以啊。

　　[小说里都是这样写，下雪的时候，一个人坐在宽大的窗子旁边，温一壶酒慢慢品着，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飘落。] 他努力想把自己看过的小说情形描述出来。

　　[你居然还看小说？！] 真是不可置信，我以为他每天都枕着财务报表睡觉。

　　[偶尔也看，调剂一下。] 他不以为然。

　　[嘿嘿。] 我想到一些场景情不自禁笑了出来。

　　[你坏笑什么？] 他马上把目光调准我拷问。

　　[啊，也没什么啦，只是……我觉得你看小说很奇怪，不能想象。]

　　[我也是活生生的人啊。] 他极力辩解到。

　　我当然知道他是人，又没说他是猪，是狗，这么激动做什么。可是，知道他在英国呆了十年回来，每天看他西装革履满口英文，突然描绘出这样一个江湖缱绻的情节让我觉得有些风马牛不相及。这个时候美丽的服务生端来了饭菜，我没再接话。

　　以风卷残云之势将盘盘碗碗里的东西消灭掉，我擦擦嘴巴还算满足。的确很好吃很美味，可是……我都不知道是些什么东西。抬起头看见他碗里只动了少许，不满地翻白眼提醒到，[浪费粮食很可耻的。]

　　他看了一眼饭，看了看我粒米未剩的碗，也不满地翻翻白眼，[你是饿死鬼投胎吗？]

　　我无语，这是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二老板的风度吗？居然说这种没水准的话。

　　[你这么瘦看上去也不需要减肥的样子哦。] 我针锋相对地回答他。其实他就是有些清瘦而已。

　　[我瘦？！] 他马上被我刺激到神经末梢，抓起筷子做势要扫荡饭桌。

　　全公司的人都知道，二老板最怕人家说他瘦，至于其中有什么渊源我就不得而知了。

　　[这样才好，把旁边的碗也扒干净啊。] 我学着对面小男孩妈妈的口气说到，自己都觉得好笑，像是在教育自家的小狗要舔干净盘子。

　　他从碗里抬起头，马上意识到自己中计了。激将法，他这种天才也会无可奈何地中招。

　　饭菜用毕，还有一道甜点。[小姐，您用咖啡还是冰激凌？]

　　[冰激凌！] 一听到这三个字我就两眼放光。

　　[那先生呢？]

　　[咖啡！] 他恨恨说到，还在生气刚才我算计他。

　　[不要这么小气啦，就算你钱多也珍惜一下好不好，后面的厨师看到自己的心血不被欣赏会很难过的。] 我小心捋着老虎的胡子。

　　[哼。] 他继续盯着窗外看。看他的样子，我真是不能想象这个男人为什么三十岁就可以坐到现在的位子。小心眼，霸道，浪费，缺点还真是多，居然可以在这个全球Top100的公司坐稳亚太副总裁的职位。天才大概都比较乖戾，我这样下了结论。

　　出了舟隐我一路心痛就朝电梯走去。天哪，那些红通通的东西虽然好吃，也不要一碗几百块那么贵吧？真是见鬼了。看二老板信手递出去的金卡，我的眼泪都要流出来了。不是感动，是心痛啊，这么多钱买的菜都够我一年吃了。

　　[你干吗去？] 被后面的人叫住。一丝寒气逼上脑门。

　　[回办公室啊。] 我还有一堆名片没有处理，如果下午大老板回来前我还搞不定就准备吃“烛光晚餐”——加班吧。

　　[你不怕消化不良吗？] 再给他添个缺点——唠叨。

　　[我消化系统一向优良。] 我抬起步子就踏进刚到的电梯，[谢谢你的午餐。拜拜~~~] 电梯门合上，终于看不到外面阴晴不定的表情。

　　回到办公室就打开电脑开始查他说的那首《英雄》，做人还是要自力更生啊。

　　一段歌词跳进眼里：

　　《英雄》- 吴奇隆

　　给我一个寂寞能停泊的地方一个人喝醉
　　爱我恨我
　　随风飘流

　　给我一个悲伤能借放的港口夜里有灯火
　　勇敢脆弱
　　明天再说

　　沈默的伤口为谁承诺身不由己的梦
　　寂寞的深夜为谁承受多少伤人的酒

　　谁能爱着我
　　不管我明天对或错
　　有谁能将命运摆脱
　　哭笑都还给自由
　　谁能了解我
　　只是风雨中的孤舟
　　何时才有一种温柔没有痛
　　永远握在我伤中

　　谁能爱着我..哦..
　　谁能了解我..哦..

　　我有些茫然，他，为什么会想唱这首歌……